电话拨打过来的时候,岑鸣蝉正坐在电脑桌前。桌上摆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十八岁的自己与母亲在基地门口的合影。
电话接通之后,她听得出来,赢下比赛后的自己十分欢喜,对方惯例在撒着娇:“姐姐,我好想你。过会我们一起看比赛好不好?我在打比赛时听不到解说怎么分析局势的。”
岑鸣蝉哪里会不同意,她温柔开口:“好。”
然后她听到对方说道:“视频太大了,还在发送着。发送得很慢,姐姐不要着急喔。”
“好。”岑鸣蝉看着相框的照片应声道。
她的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确定视频发送过来,自己能不能看到比赛,但只要是一点机会,她都想试一试。
毕竟先前十八岁的自己拜托朋友拍了辩论赛的视频,发送过来之后,她在视频里见到了十八岁时未经风雨意气风发的自己。
而如今,她很想看到对方站在电子竞技的舞台上熠熠发光的样子。
岑鸣蝉在惴惴不安之余又有些感伤。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她变得特别敏感起来。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她:她与十八岁的自己隔了整整九年的光阴。
当她听到对方说视频发送很慢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九年前全国刚刚推行3G网络,如今已经进入基本全员4G的阶段,甚至有人开始使用5G。
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唯有她在朝后看去。
她不由叹口气道:“我们可以先去洗漱洗澡,回来一起看,好不好?”
这次应声的变成了对方:“好的姐姐,我们晚点见。”
等岑鸣蝉洗完澡,有两个比赛视频已经发送了过来。
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洗完澡,她在小窗里发送了消息。
【我回来了,你回来了和我说一声】
趁着这个功夫,岑鸣蝉点开视频,拉动进度条看到CL中单的艾迪是Cicada后,她心里有喜有悲,不管怎样,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很快,电话那边也传来了试探的声音:“姐姐,你还在吗?”
岑鸣蝉回答道:“我在,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你比赛的视频了。”
十八岁的自己爽快回道:“那我们现在一起看!”
“好。”岑鸣蝉说完点开了视频。
第一局的BP环节,解说分析着两方的阵容。由于这是九年前的游戏版本,因此与现在岑鸣蝉所玩的游戏版本相差甚远。
她看到队友为十八岁的自己锁下赫拉。
赫拉,一个特别吃操作的英雄,当初她年轻时喜欢玩,因为反应速度快,手速也快,秀得起来,有朋友戏称她是国服第一赫拉。
岑鸣蝉忍不住感慨道:“我也很喜欢赫拉,但是现在不玩这个英雄了。”
十八岁的自己乖巧问道:“为什么呀姐姐?”
岑鸣蝉自嘲轻笑:“手速跟不上,反应比较慢,每次玩都是掉胜率。”
随着年龄增长,她的反应速度会越来越慢,经常出现脑子指令发出来手速跟不上的情况。
这种情况不仅限于她,职业选手的“花期”也很短,这一行都是吃青春饭。都说现在电竞圈已经被粉圈包围,但是距离真正的娱乐圈饭圈,还差得远。
娱乐圈里三十多岁还会“男人至死是少年”“未来可期”,但是电竞职业选手,二十二岁往上的就很少了,除非真的保持着高超的竞技水平,否则基本就会被抬走退役。
视频还在一帧一帧地播放着,岑鸣蝉戴着耳机看得很认真,而十八岁的自己时不时会补充说明,比如说为什么做这样的决策,她当时在想什么,而她也会回应着对方的话,及时送上夸夸。
气氛融洽而美好。
岑鸣蝉忍不住在想,她好想把这一刻永远维持下去,好想以后每次比赛都有十八岁的自己陪着看。
直到播放了最后一个视频——赛后采访。
视频里那个自己有些局促,她紧张地打着招呼,回答问题时声线都在颤抖。
当被提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看到了对方瞬间红了的眼圈。
岑鸣蝉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名为心疼的情绪在她全身蔓延。
她知道,对方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
她这些天努力维持着坚强的假象,哪怕在自己面前,也只有前些天说过“我还是有些委屈,你能不能稍微哄哄我”这种话,而且很快还撤回了。
她一直在讲“没关系我会证明自己”“我很好,我会努力赢下来”“姐姐你不要担心我”。
岑鸣蝉想为十八岁的自己做些什么,她想申请个专门的粉丝号去为她留言,在她加油打气,想再开个小号把那些在评论区羞辱她的人喷得狗血淋头。
她想给她买喜欢的蛋糕与零食,为她买很多喜欢的东西,或者就是连夜前往S城,给她一个抱抱。
然而这些她做不了。
她的时空里没有CL.Cicada,没有十八岁的自己。她只能通过聊天软件给对方灌着鸡汤,给她画着大饼——“赢下来就会好了。”
如今她确实赢下来了比赛,可是先前的质疑羞辱与压力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情绪失控忍不住在镜头前落泪。
视频里,十八岁的岑鸣蝉抽泣着回答着问题。
“此刻站在这里迎接胜利的我,是为了证明给相信我的人看,我没有辜负他们…”
“想谢谢家人、朋友与姐姐的支持,想谢谢队友教练与团队所有人,也谢谢迈出来这一步的我。”
听到对方提到自己,视频之外二十七岁的岑鸣蝉眼睛一眨,晶莹的泪顺着她脸颊滑落,无声而哀恸。
电话里,十八岁的自己同步看着视频,开口也在哽咽:“姐姐,谢谢你,没有你我肯定坚持不下去的。”
岑鸣蝉一闭眼,泪簌簌地落,心头万千思绪不知从何说起。
前些天,因为她签约春水与冉眉冬出去吃饭庆祝。
冉眉冬问她怎么想起来去写文的,岑鸣蝉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她去逐梦了,我也不想很差劲。”
冉眉冬深深地看着她,最终弯起唇角:“这样很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岑鸣蝉知道冉眉冬话里的深意,她与冉眉冬相识十来年,彼此太过熟悉。
她先前为了让冉眉冬安心才出去工作,工作也找得随意,冉眉冬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她依旧担心自己会想不开,会突然消失,所以她才会接到自己痛哭的电话后立刻驱车过来。
那时候的岑鸣蝉没有什么梦想,年轻时的梦想早已被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撞得支离破碎。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岑鸣蝉想好好地活着,她把旧时的梦想捡起来,拼凑好,再擦一擦上面的灰尘。
她想活得再好一点,不想有朝一日被十八岁的自己看不起。
她知道,心口那份空缺正在慢慢被十八岁的自己修补,而她也在对方的影响下,决定从那日的阴霾里走出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岑鸣蝉定了定心神,“其实我一直没有走出来,活着的原因是担心眉…”
“担心没有我的日子,我的朋友会像失去父母一样的我那么痛苦。她很好,我不想她难过。”
“后来我遇到了你。你很好,让我想到了十八岁的自己。”
“追逐梦想的你很勇敢,我也想勇敢一次。”
“当初我劝你的话,我拿来劝了自己。人生还很长,试错的机会很多,我也要试一试。”
她顿了顿,努力压抑着情绪。
“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实在有些别扭,但无论如何,谢谢你。”
*
姐姐此刻很难过,岑鸣蝉听得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姐姐提及到那场意外车祸,她都会感同身受,从心里泛起难过的情绪。
今天也不例外。
她很想抱抱姐姐,告诉她不要难过了,自己会一直陪着她。
很想给妈妈打去电话,问问她好不好,有没有想自己。
岑鸣蝉知道,若是继续讲下去,两个人只怕又要对着在电话里哭好一会,第二天眼睛都要肿起来。
“姐姐你不要谢我了,你很勇敢,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最好的姐姐。”她把难过情绪憋回去,话题转得生硬,“我给你讲一讲赛后发生的事好不好?”
“好。”
“姐姐,我好像也有…”
粉丝两个字到嘴边时,岑鸣蝉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偶像,粉丝两个字对于她来说显得那么陌生,让她甚至有些不适。
她决定换个说法:“好像也有观众开始支持我了。”
“今天比完赛,有两个小姐姐一直在等着我。晚上的时候都起风了,有些冷。但是她们还是等着我,就为了跟我说一句加油。”
岑鸣蝉回想着自己当时的表现,有些懊恼:“我当时懵懵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现在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当时表现得不好。”
*
岑鸣蝉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只要十八岁的自己站在赛场上,拿下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她会拥有越来越多支持者,会如她所愿“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实际上随着榜单的曝光,她的文的收藏逐渐上涨,读者也慢慢多了起来。她们在最新的章节里评论着,可爱又温暖。
比如说她今天原本是想下午把更新写完,但是她一直念着比赛,静不下心来。
等比赛开始,她又因为看不到而心烦意乱,更加没有思绪去写。
因此她今天没有动笔,决定请假一天。
等她洗完澡回来习惯性看了眼作者后台的评论时,发现有了新的留言。
【河马不吃西红柿】:作者大大晚安,好好休息,明天见!
她回复道。
【Cicada】:晚安
岑鸣蝉是个悲观主义者,她被爱着的时候时常会想如果不爱我了怎么办。
所以这些“爱”在她看来,的确很温暖很美好,但同时又是双刃剑。
十八岁的自己未经风雨,坚信世间处处美好,向来没有防人之心。她一旦太看重这些,万一发挥不好,先前喜欢她的人开始厌恶她对她恶语相向,她会接受不了。
“有人支持是好事,你真的很棒。”
表扬过后,岑鸣蝉觉得有必要与她讲一下人生道理:“但是要与支持者保持距离,不能太疏远也不能太亲近。”
“彼此间互相尊重就好了。”
“我知道了姐姐。”电话里十八岁的自己乖乖应下。
岑鸣蝉很满意,她表扬道:“真乖。”
*
第二天醒来后,岑鸣蝉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在外卖平台上选着蛋糕。
这是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遇到特别开心的事要吃蛋糕庆祝。
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国内外交流增多,经济开始高度发展。
西式蛋糕逐渐在城市里兴起,但是仍然算是稀罕物,并不像现在一样,遍地可见蛋糕店与甜品店。
父母总会尽力在她生日这天赶回来,并且带回来一个蛋糕为她庆祝生日。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她会戴着生日帽,闭着眼许下一个美好的愿望,然后吹灭蜡烛,等待愿望实现。
因此对于她来说,每年最快乐最期待的日子就是她生日那天,久而久之在她眼里,蛋糕与幸福快乐挂了勾。
先前她和队友与俱乐部签约时,俱乐部就准备了蛋糕,而如今赢下开门红,她想要与队友庆祝一下。
当然了,她肯定不会占用训练时间的。她想预定好,等晚饭的功夫送到餐厅这边,到时候大家愿意吃的话就自己切。
岑鸣蝉兴致勃勃地挑选着蛋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冉眉冬生日要到了。
她立刻飞奔到冉眉冬小窗。
【眉冬,我的宝!快你生日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有喜欢的尽管开口,不要在意价格】
【我现在是有钱人了】
今时不同往日,先前她给冉眉冬买礼物是花的生活费,偶尔接代打的单子,但是现在她可是有俱乐部开工资的人。
岑鸣蝉瞬间豪情万丈,然而这种豪情没维持多久,她就收到了冉眉冬的消息。
【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岑鸣蝉托腮回复。
【给你换台笔记本?】
【看你生日是在周末,要不要给你订个旅游团,你出去玩两天?】
收到她消息的冉眉冬立刻回复道。
【岑鸣蝉!你现在的画风像个暴发户,不许给我花这么多钱】
岑鸣蝉瞬间委屈起来。
【qaq给眉冬花钱不叫花钱,不许说我是暴发户,我要哭哭了】
【我看了看你生日那天我有比赛,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零点做第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零点的时候你舍友都睡了肯定不能接电话,我只能晚上九点结束训练了跟你煲电话粥,哭哭】
冉眉冬过了一会回复了消息。
【我生日那天你有比赛?】
见冉眉冬这么问,岑鸣蝉怕自己记错时间,又去相册里翻着那天经理发的赛程图。
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后,她继续哭哭。
【qaq对呀,我刚刚又去看了一遍呜呜呜呜】
冉眉冬习惯了她哭哭啼啼,直接问了重点。
【你比赛的票怎么抢?】
这反而问住了岑鸣蝉,她是选手,不需要买票,她也不知道哪里能买票。
这时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就在他们准备第一场比赛时,沈经理说她手里有五张俱乐部内部门票,如果有想邀请的亲友,可以去她那里取票。
那是不是代表其他场次也会有内部门票。
岑鸣蝉不太确定,因此也不敢先把这件事跟冉眉冬说。
【我也不知道,你等我去问问】
冉眉冬同意下来。
【好,我等你】
等到下午,岑鸣蝉找到沈经理把这件事说了一下。
基地里有个专门的小办公室,供经理和领队等人使用。
沈经理听完回道:“每一场都有,所以如果你们有想邀请的家人的话,可以直接找我。”
听到有票,岑鸣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俱乐部选手教练经理领队等人加起来远超过五人。她领一张的话,分给其他人的名额就会变少:“那…可以给我一张吗?我会在群里跟其他人讲的。”
沈经理看着她,轻笑着解释:“不用和他们讲,本来就是先到先得。一般来说都是决赛门票,大家都会想邀请亲友来看,常规赛需要门票的很少。”
“过会你去问问你朋友的身份证号,然后发给我,我会帮你登记好,给你发个专门的链接,现在都是电子验票。”
岑鸣蝉听完眼睛一亮:“不用问她,我记得她的身份证号,我直接发给您就好啦!”
“好。”沈经理回道,“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很好。”
岑鸣蝉笑了起来:“我们高中认识的,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不是女朋友?”沈经理看着她,忽然问道。
岑鸣蝉的笑瞬间僵住,她不知道沈经理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怔了怔:“真的不是,是我高中同学,最好的闺蜜。沈经理你…”
看出来她的疑惑,沈经理主动解释:“你母亲告诉过我,跟我讲你喜欢的是女孩子。她先给我打个预防针,拜托我帮忙注意一点,她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会孤立你。”
“怎么会有人孤立我嘛。”岑鸣蝉嘟囔着,低下头还是有点鼻头发酸。
一直以来,岑鸣蝉都觉得自己很幸福,母亲对于她的性取向都是接纳的态度。没有指责过她,也没有偏激得觉得她有心理疾病。
而岑鸣蝉对于身边人也常年是“柜门大开”的状态,她谈起恋爱史从来都是直接说我前女友怎么怎么样,或者我女朋友怎么样。
有人问她就会承认,从来不藏着掖着,当然她也不会敲锣打鼓逢人就说自己的性取向。
她很幸运,身边的人看起来没有恐同的,也或许有人恐同,下意识远离了她而她并不知道。反正她性格好,总会有很多朋友,总会有朋友接受她的性取向,继续同她玩的。
她没有因为性取向感觉到被孤立,因此她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然而母亲却一直为她担忧着,担心她被歧视被孤立,在俱乐部受了委屈。
她忽然想起来高中课文里那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当时的她,只当是寻常课文背诵。直到今日,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出了办公室,岑鸣蝉先是给冉眉冬回了消息。
【眉冬qaq你真的要来吗,你要是给我画饼我就哭哭】
【我问过了,有免费的内部门票,我已经把你的身份证号报给经理了,晚点经理给我会给我发来门票链接】
冉眉冬秒回消息。
【我真的要去看你的比赛啊,岑鸣蝉,我什么时候给你画过饼!】
岑鸣蝉立刻不服气地回道。
【你上次说赚钱了买个别墅和我一起住!】
冉眉冬无话可说,恼羞成怒。
【……岑鸣蝉你走开!】
岑鸣蝉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
【眉冬,那我给你定高铁票和酒店】
一想到冉眉冬千里迢迢来到S城看她的比赛,她却不能陪伴对方,岑鸣蝉很是内疚。
【只是我打完比赛可能没法跟你一起吃饭,对不起喔眉冬】
冉眉冬没有任何的不高兴,而是温柔地安抚着她。
【没关系啊鸣蝉,我们还会一起过很多个生日,以后再一起吃饭就好了】
岑鸣蝉发去了小猫哭哭的表情包。
【那肯定的,以后的生活我都陪你过!】
和冉眉冬聊完,岑鸣蝉又在基地门口给母亲打去了电话。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唠叨,叮嘱她要看天气预报,注意身体,尽量早点休息,好好吃饭,不要挑食。
这些话在她大学每次与母亲的通话里都能听到。久而久之她都要背过了,因此之前她总是会敷衍地讲“知道了”“我都记得呢”,以此打断母亲的技能吟唱。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打断母亲,任由母亲叮嘱着她,听着听着,她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母亲或许习惯了她的不耐烦,见她笑起来也问道:“怎么突然笑了?”
岑鸣蝉此时站在树旁,前不久她就是在这里与母亲合影的。她感慨道:“就是觉得有妈妈真好,很幸福。”
“妈妈我爱你。”
不用收藏,专门用来放废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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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年第56章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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