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深冬仍然阳光充足，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晴月觉得如果所有事情都能像研究一样简单就好了，连这个斑驳的光影都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这几日，她想了很多，她做得太少了，以往总是宋伍迁就她，她为什么不能主动一次？
于是这次，她带着宋伍以前常提的那家白切鸡，来到宋伍那更像是小型私人博物馆与书房结合的别墅前。这里明明距离市中心很近，却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只有沉淀了时光的古董木器和淡淡的墨香。她按响门铃，心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
门开了，宋伍一身素色居家服，身形挺拔依旧，只是眉宇间的疏离让人很难忽略。看到她，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微澜，随即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晴月？”他侧身让她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带了点白切鸡，”李晴月尽量让语气轻松，走进散发着书卷清香的厅堂，“记得你说这家味道很正。”
“有心了。”宋伍客气地道谢，接过手提袋放在一旁的红木小几上，却丝毫没有拆开的打算。“最近和舒墨那边的项目，进展还顺利吧？”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走到茶案旁，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温杯烫盏，准备沏茶。
“挺顺利的。”李晴月看着他专注沏茶的侧影，那优雅从容的动作曾让她着迷，此刻却让人有些烦躁，“翠屿的团队很懂行，和他们相处很愉快。” 她精心斟酌着词句，目光探究地落在宋伍脸上。
宋伍提着壶，动作很熟练地将沸水注入紫砂壶，腾起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神情。“舒墨这个人，家世涵养，学识见识，皆是上上之选，”他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像隔了一个时空那么远，“我早就觉得你们很般配，所以一直引荐你们认识。”
刚才来的路上，李晴月忘记戴手套，手被冻得通红，此刻竟也觉得一点儿都不冷了。还有什么能比宋伍更让人心冷的呢？
“那你真是很有眼光了，不过我不明白你说这话的意思。”李晴月完全忘记自己来访的目的，她总是忍不住释放尖刺来保护自己，“宋伍，我和舒墨只是工作伙伴，最近的确成为了还不错的朋友，你脑子有问题吧，我跟你说东，你扯到西干什么？我没觉得我们很般配。”她强调，声音里带着坚定和疑惑。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把她往外推？其实在早些年，她就表明过自己的心意，但他总是这样视而不见。
宋伍已将茶斟好一杯，推至她面前。碧绿的茶汤清亮，映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眸。“日久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经常发生的。我有听说舒墨是怎么对你的，我很放心。”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他既能提供你渴望的平台与未来，还能跟你畅谈古今中外，迁就你的脾气。晴月，他这样的人才是最适合你的。”
“你好恶心啊。”李晴月看着眼前清亮的茶汤，只觉得口中发苦，“你为什么可以替我放心，你凭什么定义我的需求我的渴望？我想跟你讨论我们之间的问题，与舒墨无关。”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所谓的“平台”和“未来”。她想要的，是眼前这个把她越推越远的人，是那份曾经近在咫尺、如今却遥不可及的关心。但这个人总是装傻，顾左右而言他，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无措涌上心头，她不想再跟个傻子一样跟在他身后，顺从他的节奏。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那些深藏在他眼底的隐忍，此刻像那回不去的纳沃万兹盛世一样遥远。
“好。如你所愿。”李晴月抬起头，扯出一个有些倔强的笑容，迎着宋伍平静无波的目光，“承蒙你看得起。我会……好好把握。”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赌气似的，带着一丝被伤害后的尖锐。
宋伍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有些泛白。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在她说完后，那深邃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紧绷的肩线都似乎松缓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是那种令人心头发堵的平稳：“这样最好。”
“我呸！”李晴月站起身，没有再看宋伍一眼，仿佛那杯碧绿的茶汤已耗尽了最后的滋味，“好难喝的茶啊！”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方弥漫着茶香与疏离的空间。走在阳光斑驳的小巷里，李晴月才缓过神，她从未这样当着人的面吵架，今天怎么没有控制住情绪呢？宋伍看似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清晰地印在脑海，可那瞬间她捕捉到的、他眼底飞快掠过的……那是什么？
他并不高兴。这个认知像根细小的刺，在她心头更疼地扎了一下，好荒诞。
他把她推向舒墨，好像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一切。而她，竟然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狠狠怼了回去。她这么多年的冷静克制从来不允许自己说出这么暴露情绪的话语，痛快吗？好像的确蛮痛快的，但是后劲也让她有些羞愧。
“刚刚是怎么了……”李晴月喉头发哽。她不是后悔骂他，是后悔自己还因为他那点细微的情绪波动而心乱如麻，好丢脸。
回到家，她随手将那盒被她离开时不受自己控制带走的白切鸡塞进冰箱，像处理一件尴尬的赃物。没有开灯，她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铺里。黑暗中，天花板的纹路模糊不清，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明明早就告诉自己，不是所有事情都有结果的，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她问自己，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他不喜欢我，我干嘛非要凑上去？舒墨哪里不好？宋伍说得对，他什么都好……但是人也不一定就看得上我呢，哎……我在瞎想什么！”
可为什么心口堵得这么慌？为什么一想到宋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就烦躁得想抓点什么？
“最近真是太不像自己了……”她喃喃道，双手无意识地交叉枕到了后脑勺。像个高敏感又患得患失的傻瓜。这不是她，那个会冷静分析项目、从来不在意他人感受的李晴月去哪儿了？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涌上来，让她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逃避这混乱的一切。
就在这时，被她放在床头的月镜镜面似乎闪过一道极其微弱、几乎快看不见的流光。李晴月却因烦躁的心情毫无察觉。
“不——许——乱——说——话——”
“真的吗，Peri姐？赵浔真的哭了？你为什么不在我面前哭啊？”
“嗯……好吃的！口感很丰富，馅料也很独特，就是有点干。赵浔你试试呢？”
“有福同享!!!”
嬉笑声、追逐声、尖叫打闹声……嘈杂混乱又无比鲜活地灌入李晴月的耳朵里，吵得她脑袋开始阵阵发疼。
“闭嘴！！”
李晴月猛地捂住耳朵，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逼疯了。她缩成一团，声音带着失控的尖利，“够了吗？！别说了！不要让我听到！我又不是收音机！”
她用力捂住耳朵，将脸深深埋进枕头，身体因抗拒而微微发抖。待冷静下来，她才发现刚刚的声音是如此生动，仿佛是现场亲身经历一般。
而房间里嘈杂的嬉闹声却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捂紧耳朵的李晴月心里有些发怵，直到一股微凉的、带着奇异香气的空气拂过她的后颈，还有……一道无法忽视的、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感。
那感觉太真实，太具体，毛骨悚然。
李晴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捂着耳朵的手松开了，然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朝视线的方向转过脖子。
嗡！
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冰凉一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就在她床前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穿着她做梦也不会有的、层层叠叠如花瓣盛放的华丽衣裙——裙摆是深沉的孔雀蓝，滚着金线和宝蓝碎晶的复杂绣边；上身是柔和的月白色纱衣，缀着细小的珍珠与祖母绿；一条缀满蓝色月光石和银色流苏的宽腰封，别具匠心。浓密的金色长发并未简单地披散，而是编成了精致复杂的发辫，用打磨成星芒形状的银饰和细细的蓝宝石链固定缠绕，几缕俏皮的碎发从鬓边垂落，衬得那张脸……
那张脸！！！
李晴月的瞳孔放大到极致，倒吸一口凉气，那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眼前瞬间发黑，金星乱冒。
那张脸！除了更为苍白一些，眼角眉梢更显霸气以外，几乎就是……她的翻版！不，是镜子里被精心装扮、珠宝环绕、神情却带着同样震惊和懵懂的——另一个李晴月！
对方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双和李晴月一模一样、此刻却瞪得浑圆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茫然和错愕。她环顾着这个光线昏暗、布置陌生的房间，目光最后死死锁在瘫在床上、脸色惨白如鬼的李晴月身上，精致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时间凝固了。
李晴月僵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濒临晕厥前的窒息和冰冷。
穿着纳沃万兹的华服，带着满身的珠宝，活生生的幻影，站在了她的卧室里！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
林景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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