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家世、才情、和容貌,林知霜一直是个颇为傲气的女子,一旦争强好胜起来,丝毫不亚于官场上勾心斗角的爷们——成婚后萧安庭一直深有体会。
此行不带她去北地郡,一方面是因为萧安庭不愿意带她冒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身为弱女子无法自保,在穷山恶水之地只能倚仗着丈夫。平常妇人家自然不会在意这个——大丈夫难道不该护着自己媳妇么?可萧安庭就怕林知霜多想,以为是自己的缘故,给他添了麻烦。
思来想去,趁着留在燕京这最后几日,萧安庭令人赶工复刻了几件镇北军独家的自保暗器,刚一拿到手就要送去给林知霜。
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军师谢挽风自己琢磨出来的护身法宝。谢挽风身为一介文弱书生,既提不动刀也拿不稳枪,还一身的病,这些年跟着镇北军征伐突厥,少不得得有一两件保命的宝贝。
一个是木头书箱底部安装的毒箭暗格,萧安庭让人给改了个梳妆匣样式的;另几件是藏在毛笔和扇子里的小匕首,萧安庭又买了几件妇人家常用的小件,什么玉笄金簪木梳耳坠,让人仿照着,把中间掏空后再装上锐利的毒针。
虽然这些东西也不一定有多大功效,但至少能抵抗片刻,让林知霜遇到危险时不至于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萧安庭拿好东西刚回到家里,刚巧见家里的小厮正急匆匆地牵了马出来。
见了他,小厮道一声“大人好巧”,随即告诉他林知霜正派自己去寻他回来呢。
“出了何事?”
小厮诧异:“大人忘了?今日是十月半——下元节呀,夫人说要祭祖,怕您回来太晚来不及,让小的去找您。”
萧安庭这才晃过神来。原来已经十月十五了。也怨他,这些年从来不讲究这些需要祭拜先祖的节日,倒是疏忽了对先祖们的香火供奉。
林知霜刚嫁过来时,很诧异萧府上下那么多空置的屋子,居然没给萧家先祖们的牌位们专门辟出个房间来供奉着。对此萧安庭的解释是:萧家本就是个没根基的普通官宦人家,萧父不过是个小小的户部度支员外郎。后来家里受武康二十四年叛国案牵连,和远在老家的旧亲戚们早就断的一干二净,谁还管什么家谱什么祠堂,索性统统不要了。
后来从山海郡迁回姐姐的遗骨时,顺带着把萧家父母的坟也迁了位置,只不过没靠在一处。除此之外,萧安庭还把故去家人的牌位送去一个香火鼎盛的寺庙供奉起来。
林知霜说是要祭祖,其实也就是和萧安庭一起去几位故去亲人的坟前祭拜一番。
前几日刚和萧安庭吵了一架,林知霜心里憋着气,而萧安庭为了镇北军返程一事又忙得总是不着家,一来二去忘了和他说这事。今天让厨房备好了祭拜用的素斋饭,又买了水果、供香、和纸钱之类,这才想起来祭祖这事还缺个最关键的大活人。
只不过林知霜也纳闷——萧家好不容易出了个出息的儿郎,说是光宗耀祖也不为过,萧安庭怎么还没自己这个做萧家媳妇的在意这事?
“先不急着那些,我们过一会儿动身便是。霜儿你先瞧我给你带了些什么回来。”萧安庭把暗藏玄机的梳妆匣与首饰们放在林知霜眼前。
林知霜见这一堆东西,还以为是萧安庭买了特别为哄自己开心的,心尖冒了点喜滋滋的味道,只不过嘴上还不肯轻饶了他,故意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随便拿了把木梳看了看就要放回去。
“等等,你按住这边,再用力些拧一下这里的梳齿。”萧安庭顺势握住林知霜的手,手把手地教她。
林知霜依言照做,使劲一掰,只见那梳齿被连根从木梳上拔了下来,另一头是极锋利的小刀。
“这是暗器?”林知霜好奇极了,语气也雀跃起来。她仔细端详着梳齿和木梳的榫合处,又把目光投向桌上的其他小玩意,“难不成这些东西里面都藏着利刃?”
萧安庭坐下来,拿着暗器一个一个向她展示如何使用,见她爱不释手,这才提醒道:“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摆弄,别没起到防身的作用,反而伤到了自己。”
林知霜轻轻哼了一声,“这些东西怎么到现在才拿出来?你又不打算带我去北地郡,还送我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想为镇北军培养个女刺客出来?”
见她有心思开玩笑,萧安庭知道她不生气了,于是伸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双臂环着她,故意调侃,“没想过什么女刺客,只是因为家里多了个怨气包,这都过去几日了,还不给我好脸色看。来,收了夫君的礼物,是不是要投桃报李一番?”
林知霜笑眯眯地故意凑近萧安庭的脸,等他主动吻上来时又立马逃开,像条泥鳅似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呸!这点东西就想买人家的笑脸吗?那也太便宜了,不行不行,你马上可是多了两年多的清净呢,得加价。”
萧安庭一把就把她拽了回去,把人安安分分摁着坐在自己腿上,贴着她的耳朵道,“还清净?依我看是分明是两年多的相思愁,你以为我真愿意把你留在燕京?”
两人闹了一会儿,林知霜这才推开萧安庭,敛了敛鬓边的碎发,摸着那装了暗格的梳妆匣,“这些东西,杀伤力如何?真的能防身?”
“这是自然。”萧安庭给她讲了讲谢挽风是如何设计发明这些暗器,又如何在突厥暗探的刺杀中活下来的往事,听得林知霜的拳头都紧攥了起来。
“为什么现在送我这些东西?”她神情认真。
“因为我觉得我的霜儿不甘心被我关在家里,那总该想一个既能让你能出来透气、又能让我放心的法子来。”哪怕林知霜真的是从温房里培育出来的娇弱花朵,让她长出几根刺来也绝非坏事。
林知霜撇撇嘴,“说的好听,你又不打算真带我去北地郡。”
萧安庭伸手轻轻叩了一下她的脑门:“还唠叨这事。我改主意了,等我那边安稳下来,没那么忙了,我就派人来接你过来短住一段时间。你不是想去北地郡看看风景么,到时候我带你去。先前我是担心你离不开燕京的富贵日子,可你非要去,那就请你去尝个几个月的苦头。这些暗器什么的,你先好好收着,万一出事也不至于没了我就不能自保。好歹也是镇北都护府的都尉夫人,怎么能连北地郡都没去过,又无半点傍身的功夫,是吧?”
林知霜怔怔地看着他,心想着这男人倒是真把自己这几天的心思都揣摩明白了,一时间默默无语,只是低着头盯着他衣服上的花纹,半天才说一句:“难为你想这么周到,还私下里安排了这么多。你要是早点和我说,咱们俩这几天也不至于… …”
萧安庭略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是被逼出来的,若不是林知霜坚持自己的主见,他也不用这样找一个折中的办法。可夫妻间本就要相互体谅,相互妥协,不是么?
突然林知霜伸手捧住萧安庭的脸,“你果然是个闷葫芦,我哥哥之前就提醒过我,你这人话少,绝对是个把心事藏起来不说,等到攒起来一起爆发的。那天那句‘猫猫狗狗’骂的是谁?祁之是不是找过你?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不好听的了?我不问你就不说是吧?”
萧安庭被她掐得脸都微微变形,“霜儿冰雪聪明,猜都猜出来了,我还说什么。”说出来,倒显得他小气没肚量了。
林知霜的声音有些沮丧,“前几日和你吵嘴时,我还觉得你无理取闹,又要提他和我的旧事。现在想想确实是我的不好,在这件事上该是我哄哄你才对。祁之定然不希望我去北地郡,可你还是把我留在了燕京,你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这是人之常情。你能把这种情绪说出来,哪怕只是几句抱怨,也能去掉心里不少焦虑。所以以后你别总是把什么想法都藏心里好吗?你是我的夫君,我也合该替你排解忧虑。”
她说得极为诚恳,萧安庭也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过来,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罪臣之后,为了生存不断攀爬,早就习惯摒除七情六欲。可人不可能没有情绪波澜,有的只是对情绪释放的压制力而已。他在战场上见惯生死,麻木早就成了一层保护的外壳。如果不是没必要,萧安庭从来不愿意袒露自己的脾气,即便是多了一个林知霜,他也习惯性地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看,做一个靠谱的好丈夫,然后把自认为的卑劣情绪扫进见不得人的角落。
“… …我只是习惯了,不是刻意瞒着你。”
林知霜坐直身子,“我知道,所以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让你不痛快了,别总是埋在心里自己扛,也告诉我,好吗?我若是不知你心里的想法,我也会伤心的,总感觉你不把我当自己人看。你瞧瞧我,我会耍小脾气,也会和你吵架,可我从不曾瞒过你什么事情吧。”
她这一句,虽是无心,可恰巧是说在下元节这一日,正正戳中了萧安庭的一件心事。
他不言,眼中似有挣扎之意,林知霜便久久地看着他,片刻后还拉着他的胳膊撒娇般摇了摇。
“霜儿… …我… …唉,你说的有理,我不该瞒着你。有件事先前不说,如今也该告诉你了。”
林知霜不解,他还真的有事情瞒着自己?“是什么?”
萧安庭抬眼看她,“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只是一件早该扔进故纸堆里的陈年旧事。原先不说也是怕牵扯到别人,现在说了应该也无妨。如今众人皆以为我本名萧安平,凭军功脱了贱籍,于是改名萧安庭。”
林知霜点头,是啊,一直都是如此,京兆尹、兵部、和户部的记录皆是如此。
萧安庭摇了摇头,“我并非萧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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