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百平的俱乐部场地还在陆续进人,后排的灯光却在顷刻间暗了下来,只留舞台灯萤萤亮着,照得向来心似明镜般敞亮的人也不那么坦荡了。
刘砚舟挨到了椅子就一副没了骨头的样子,恨不得将一米八几的身子整个放平,足尖轻易就抵到了舞台的边缘。
白栎看不惯他这样,小声提醒:“你这样小心绊着人。”
说完下意识觉得这人根本不会听。哪知道他却看了她一眼,稍稍坐正了身子,长腿交叠,翘起了二郎腿。
“白栎。”苏岑在另一边喊她。
她还没说什么,有人又开始抢话:“凶什么呀。”
控诉的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仔细听也知道他带着不着调的笑意。
却被人沉着声音真正凶了一下:“刘砚舟!”
被喊到名字的人发出点不屑的气音,不再说话了。
白栎这才对着苏岑把话补充完:“他叫刘砚舟,和我们一个高中的,你有印象吗?”
苏岑收回打探的视线,坐到了白栎身边,“没有印象。”
白栎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把手中的旺仔牛奶递了出去,“喝这个吗?春和给的。”
语气是她很不擅长的,甚至带点拙劣的示好。
苏岑看了她一会,在她表情崩裂的前一秒接了过去。又在她把手收回去之前,圈在了自己的手里,问她:“里面开了空调吗?手这么冰。”
白栎还是不适应这样被握住,下意识想抽离,但又克制住了,只说可能是牛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有点凉。
苏岑刚想要她把另一瓶也给自己拿着,右边的人又不安分地开口:“不是吧白栎,这俱乐部还区别对待吗?凭什么你有旺仔牛奶我没有?”
白栎快速扭转了一下身体,把手中的另一罐牛奶扔到了右边人的身上,让他闭嘴。
刘砚舟很好说话地做了一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苏岑还想说什么,主持人已经从幕布后走了出来,话筒与音箱靠得太近,划出一阵刺耳的滋喇声。
主持人瞬间把话筒举高,表情是身经百战的从容:“不是吧,刚上场就炸场了?”
大家很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苏岑收回空了的手,也不再说话。
接下来主持人除了叮嘱常规的一些禁止录音录像的规则,也要负责帮演员们把场子给热一热,让大家都快速进入状态。
白栎是这里的常客,主持人兼刚刚的检票小哥明显也认出了她,于是毫不留情地先拿她开刀。
——“这位小姐姐,是一个人来的吗?”
白栎就在这一瞬间想劝春和趁早打包收拾去找下一个东家,这种一万年也不换一次开场白的俱乐部再留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但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是。”
主持人:“哦?那小姐姐是和左边这位小哥哥一起来的,还是和右边这位小哥哥一起来的?”
话筒被递到了白栎嘴边,她忽然有种河神从水里冒出来问她丢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的错觉。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回答道:“和他一起来的。”
主持人:“他?”
白栎:“......男朋友。”
主持人露出点满意的笑。
但站在舞台上就意味着拥有了另一种上帝视角,他目光一转,又把话筒递到了另一边:“那右边这位小哥,是一个人来的吗?”
此刻无人说话,喝完的易拉罐被挤压的声音就格外明显。刘砚舟懒懒地开口:“本来是一个人来的,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盯着主持人把话说完:“刚刚遇见了我的初中同学。”
主持人变着调“哦?”了起来,又问他初中同学有没有在现场。
刘砚舟笑了起来,脸一抹,换上了一副休想从我身上打听到任何八卦的嘴脸,“拜托,我是来看脱口秀的,不是来上寻情记的。”
上帝随即收回了自己的话筒,视线从前排三人身上一扫,像是看出点什么,又像是对他们彻底失去了兴趣,转头去祸害其他观众。
不再有人逗他们说话,主持人又持续输出了一段时间。白栎余光扫到刘砚舟按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进入了熟悉的微信聊天界面。她立马把自己的视线收回。
左边的苏岑也在这时放下了手机,把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腿上,问她怎么了。
白栎靠近一点告诉他,主持人估计还得扯十分钟,有事可以趁这段时间忙完。
苏岑意会到点什么,笑着问她:“怪我?”
白栎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没有承认,“你不喝旺仔牛奶吗?”
“嗯。”他让易拉罐在自己的手掌上滚了一圈,单手拉开拉环,再递到她面前,“你的不是被人喝了?”
白栎默默接过,她忽然想起,他好像是不爱这种甜的饮品。
*
本场表演除了主持人,有四个正式演出的演员,春和是最后出场的。
但苏岑没来得及看到她的表演,因为他来了一通必须要处理的越洋电话。走之前他凑到白栎的耳边道歉,说这次只预留了与她一起吃饭的时间,下次再陪她一起。
白栎没有太放在心上,让他去忙自己的事。
苏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趁着换演员的间隙从侧边走了出去。
回完消息的刘砚舟一抬头就发现白栎另一边的位置空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撑着下巴盯着她看。
逼得白栎不得不扭头看了过来,拿他的话来噎他,“怎么,这会又想起要看寻情记了?”
刘砚舟也不恼,嘴角勾起点弧度,告诉她:“不,我确实对初中同学没什么兴趣。”
他把手机举起,点开刚刚的微信界面,笑容变得恶劣又嚣张,“但总有人感兴趣的,白栎。”
白栎目光都没移到他手机上半分,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举着手机的人装得一副给白雪公主喂了毒苹果后才发现苹果原来有毒的惊讶模样,演技拙劣又夸张,“原来你刚才就看到了我在找谁聊天啊。”
“......你真的很无聊。”
刘砚舟点头:“当然,不无聊的人不是已经抛下女朋友去忙自己的事了吗?”
白栎:“......”
她发誓再理他一句她就是狗。
*
春和出场的时候目光先是朝白栎这边一扫,得到她默契的回视后才开始自己的表演。
白栎从不担心在舞台上的春和。
不知道什么原因,春和报考的专业是师范类。老实说,老师这个职业与白栎心中春和的形象简直就像林黛玉和孙悟空那么天差地别。虽然现在这两也能被人拉郎配,但白栎始终觉得,春和与老师能扯上半点关系的,就是她对“讲台”的绝对掌控力。
毫不意外的,今晚的压轴演员春和得到了大家百分百的肯定。犀利与幽默的配比精妙得绝佳,大家捧腹大笑的频率也达到了今晚的**。
众人意犹未尽间,春和将话筒移至左手,单脚后撤,微微弯腰,右手向内绕过几圈,谢过大家今晚过来看她们的演出。
刘砚舟也难得安静了二十分钟,直到春和离场,他才重新开口:“你认识她。”
根本不是疑问句,白栎自然懒得回答。
刘砚舟继续说:“你介绍她给我认识,我就帮你瞒着......”
“刘砚舟。”
白栎没等他说完,就截停了他这一整晚莫名其妙的试探,语气凛凛地警告:“春和看不上你的。”
男人扭头看她愠怒的一张脸,甚至嗤笑出了声,“看不上我你急什么。”
白栎盯着他,听他把话说完:“你从小就这样,被踩到尾巴就开始无死角攻击,恨不能方圆百里无人生还。”他耸耸肩,“但是没人说过攻击力其实很弱吗?”
......
白栎拿起自己的包就进了后台员工的休息室。
春和正准备出去和大家合影,手上还拿着白栎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定的花—— 一束蓝色的满天星。
看到她气冲冲地走进来,春和也不急了,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问:“在生气苏岑先走了?”
白栎手上还拿着瓶没喝完的旺仔牛奶,被人提醒后仰头咕咚咕咚直接灌完,含糊地“嗯”了一声。
春和从她手里抽走空了的易拉罐,扑通扔进垃圾桶里。牵着她手往外走,“那分手好了,今晚来这么多人,我带你去挑个更好的气死他。”
白栎被她弄得破了功:“哪有这样的,这不是无缝衔接了吗?”
春和扭头看她,一脸惊讶:“你还真往脑子过了一圈啊白栎?”
“但话又说回来,也没人规定分手后还要给男方守孝三年吧。”
白栎看她越说越离谱,紧急拉回:“他有正事去了,不是在生他气。”
春和哦一声,“那你刚刚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样子。”
白栎:“......”
外面有人在扬声喊春和的名字,两人结束这段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又重新往外走。
有少数观众在演出结束后就先行离场了,但留下来的是大多数。其中就包括还坐在第一排的刘砚舟。
白栎与他对视着,被已经站到舞台上的春和喊了一声小白,“上来和我一起。”
她便顺势收回了目光,与今晚的演员们一起蹲到了舞台边缘,留下了今晚的合照。
合影结束后春和要和俱乐部的人一起去聚餐,邀请白栎一起,但被她婉拒了。理由是得赶回家剪辑,因为“飞行艇”是固定在每周日晚八点更新。
春和拍拍她的头,从包里掏出一把薄荷糖,说是给剪辑大大的进贡。
白栎不客气地全薅了过来,拿起自己的包和春和告别。
电脑还放在工作室,白栎决定今晚再过去拿一下,周末就可以完全窝在寝室了。
刚刚走出“好笑”的大门,后面有人追了出来,扬声喊着她的名字。
白栎停住脚步往后看腿长脚长几步就追上她的刘砚舟,脸上明晃晃写着“有屁就速放”。
刘砚舟被她这冷漠的表情气笑了,“你对苏岑也这样?”
白栎没说话,他便继续:“你们两......是真的?”
“不然?你以为今晚你买的是脱口秀门票还是真人秀门票?”
被反问的人一愣,“你不是说要认真学习的吗?”
白栎也不管他从哪听来的这话,只说:“这话没记错我是高二说的吧,你猜我现在是大几?”
......大三,刘砚舟皱着眉控诉,“白栎,你不公平。”
“嗯,如果你要说公平的话,高考还分个全国一卷二卷三卷。”白栎摆出一副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听的叛逆模样,“所以,驳回。”
“......“
言尽于此,刘砚舟最后只问她,要去哪。
刚好,白栎约的网约车停到了他们面前,懒得解释太多,白栎只在上车前给他丢了一个小区名——西子湾。
*
来工作室的一路白栎都罕见的有点心浮气躁。春和说白栎是她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所以白栎只将这一切怪罪于春天的到来。
毕竟,春季向来是情绪病发病的高峰期。
等她来到工作室门口,才发现隔壁堆了很多快递盒,大大小小的都有。想到春和说的新邻居,白栎只祈祷他不要心血来潮搞什么磨人命的装修。
还没等她从满是杂物的帆布包里找到钥匙,头顶的灯霎时间闪了两下。白栎心里一咯噔,想着不会吧......
然后下一秒整个楼道的灯就全都熄灭了。
即使心里有预料,白栎的心脏还是忍不住一跳。
当时她和春和找房子的首要考量就是要隔音好,所以尽量选择的都是每层少一些住户的楼盘。
此刻熄了灯的楼道就只剩隔壁房间门下隐隐透出的光亮,白栎忍不住走过去一些,摸黑找到自己的手机。
因为看表演设置了静音的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未接电话,都是一个人打过来的。
白栎刚想回拨过去,眼前的光亮霎时间变得清晰起来。她条件反射般抬眼,身材高大的男人就站在离她不过一步远的门后。
等到适应了骤然亮起的灯光,看清身前人面容的同时,刘砚舟的声音像是被线牵引,延迟般弹回她脑海里。
——“白栎,你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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