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狭小的石室里晃悠,将那行血字照得愈发狰狞。张小雨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尸体紧握的右手,那半块麒麟玉佩的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显然是死者断气前死死攥在手里的。
“锁麟囊……在……土……”她逐字念着血字,眉头拧成个结,“最后这个字没写完,会是什么?土窖?土洞?还是……”
周鹤年接过那半块玉佩,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玉佩质地温润,断裂处并不平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这麒麟爪的纹路,和金钗上的能对上。”他将玉佩与金钗并排放在一起,果然,玉佩断裂的边缘与金钗尾部的凹槽严丝合缝,“看来还有另一半。”
张小雨忽然想起李大海死时的情景。他倒在化妆镜前,手指似乎也在摸索着什么,当时地上散落的胭脂盒里,好像混着块亮晶晶的东西,只是那时场面混乱,谁也没在意。
“周班主,您还记得李老板去世那天,化妆台上少了什么吗?”
周鹤年愣了愣,随即摇头:“那天乱成一团,只记得他常用的那支狼毫笔掉在地上,笔杆断了。怎么了?”
“我怀疑,另一半玉佩可能在李老板那里。”张小雨站起身,目光扫过尸体旁的戏服碎片,“您看这布料,和李老板的绿蟒袍一模一样。他死前戏服接连失踪,又被摆成临终姿势,说不定就是在暗示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进来了?”一个伙计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短刀。
张小雨示意众人熄灭火把,石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贴着石门屏住呼吸,外面的响动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像是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从石门缝里钻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外徘徊。
这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突然消失了。
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张小雨才重新点燃火把。石门上的麒麟头依旧狰狞,只是眼角似乎多了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过。
“出去看看。”周鹤年压低声音,缓缓拉开石门。
门外的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支熄灭的火把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刚才紧追不舍的刀疤脸和黑衣人不见了踪影,地上却多了几滴断断续续的血迹,从石阶一直延伸到秘道入口的方向,像是有人拖着伤重的人离开了。
“他们走了?”一个伙计疑惑道。
张小雨却觉得不对劲。刀疤脸对宝藏势在必得,绝不可能轻易放弃,除非……是遇到了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她低头看向那几滴血迹,颜色很新,边缘还带着光泽,像是刚滴上去没多久。
“先不管他们,”周鹤年捡起地上的火把重新点燃,“我们得尽快找到另一半玉佩。血字里的‘土’字,说不定指的是戏班后院的那口枯井,那里早年是个土窖,后来才填上改成了井。”
张小雨想起那口枯井。井口用块大石板盖着,上面长满了青苔,平时很少有人靠近。她之前调查赵丽华的事时,曾在井边发现过几片褪色的戏服碎片,当时只当是风吹过去的,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众人沿着秘道往回走,这次倒没再遇到阻拦。钻出石桌下的洞口时,外面的石室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地上的狼藉证明着刚才的激战。浮雕上那些手持金钗的人影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张小雨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幅浮雕的角落里,刻着个小小的“赵”字。
是赵松亭?还是赵丽华?
她正想细看,周鹤年已经催促着往遗迹外走。离开山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像纱一样缠在树梢上,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倒让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多了几分真实感。
路上,那个之前替张小雨挡过一刀的伙计突然开口:“张小姐,其实……李老板死前那天,我见过他往枯井方向去,手里还攥着个小盒子。”
张小雨心头一震:“什么盒子?”
“是个紫檀木的小盒子,上面刻着麒麟纹。”伙计回忆道,“我当时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藏个重要东西,还说要是他出了事,就让我提醒您……留意《锁麟囊》的唱词。”
《锁麟囊》的唱词。张小雨猛地想起那句“金钗换,麒麟藏”。金钗已经找到,麒麟指的难道就是这对玉佩?
回到戏班时,后院的枯井依旧被石板盖着,只是石板边缘的青苔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张小雨和周鹤年合力移开石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周鹤年放下火把,火光映出井壁上斑驳的砖缝。就在井壁中段,有块砖明显比其他的松动,张小雨伸手一抠,砖竟被轻易地取了下来,后面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塞着个紫檀木盒子,正是伙计说的那个。
张小雨拿出盒子,刚想打开,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她回头一看,是周鹤年,他的脸色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凝重:“小心,这盒子……可能有机关。”
盒子上的麒麟纹在火光中流转,像是活了过来。张小雨盯着那对麒麟眼,突然想起遗迹里的血字——锁麟囊,到底藏在什么地方?而这对玉佩,又会揭开怎样的秘密?
火把的光在枯井口跳动,将周鹤年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攥着张小雨手腕的力道有些发紧,指腹抵着她腕间的动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跳动。
“这盒子的锁扣是麒麟形的,”周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盒面上,“你看麒麟的舌头,是活动的。”
张小雨凑近细看,果然,紫檀木雕刻的麒麟口中,那截鲜红的玛瑙舌头微微凸起,边缘有道极细的缝隙。她想起金钗上的麒麟纹,试着将金钗的尾端往缝隙里探去。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弹开。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混着枯井的霉味,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半截玉佩静静躺在中央,玉色与之前那半块分毫不差,断裂处的纹路恰好能对上。
张小雨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完整的麒麟图案终于显现。麒麟的前爪抱着个小小的囊袋,袋口处刻着三个字,笔画纤细,像是用尖锐的东西细细刻上去的——锁麟囊。
“原来如此……”周鹤年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传说中《锁麟囊》的戏本里,藏着鸣春社的镇社之宝,我一直以为是戏文里的典故,没想到是真的。”
张小雨指尖抚过“锁麟囊”三个字,玉面冰凉,刻痕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粉末,像是年代久远的胭脂。她忽然想起赵丽华的妆盒,赵老四说那盒子里的胭脂是她常用的,颜色正是这种暗红。
“周班主,您见过真正的锁麟囊吗?”
周鹤年摇头,眼神飘向远处的戏台方向,像是陷入了回忆:“我进戏班时,赵丽华已经失踪三年了。老班主赵松亭去世前,曾把我叫到跟前,说锁麟囊里藏着戏班的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他还说,那囊袋里的东西,能让赵丽华‘回来’。”
“回来?”张小雨皱眉,“难道赵丽华当年没死?”
“没人知道。”周鹤年叹了口气,“她演《锁麟囊》那天,后台的妆镜突然碎了,等大家冲进去,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支银簪,就是李伯手里那支。后来赵松亭死在化妆间,手里攥着的也是那支簪子。”
张小雨将拼好的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发黑:
“民国二十三年,秋。
华儿欲辞,以囊相赠。
恐生祸端,分藏双玉。
一付李生,一付老四。”
“民国二十三年……”张小雨掐着手指算,“正是赵丽华失踪的那一年!”
“李生指的是李大海?”周鹤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他进戏班是二十年前,赵丽华失踪时他才十五岁,怎么会……”
话没说完,就被枯井外的脚步声打断。张小雨迅速将玉佩和盒子塞进怀里,周鹤年一把将火把按灭在井壁的湿泥里,两人借着晨光往井口缩了缩。
是赵老四。他背着个竹篓,手里拎着把锄头,脚步匆匆地往后院走,路过枯井时,脚步顿了顿,眼神往井口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叔,这么早来后院做什么?”张小雨故意扬声问道。
赵老四显然没料到井里有人,吓得手一抖,锄头“哐当”掉在地上。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慌忙弯腰去捡锄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哦……是张小姐啊,我、我来翻翻菜地里的土,估摸着该种些青菜了。”
他的竹篓没扎紧,张小雨瞥见里面露出来的一角布料,是深蓝色的粗布,和戏班伙计分发的衣裳不同,倒像是……城外坟地守墓人常穿的那种。
“赵叔,”张小雨从井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前几日您说赵丽华的妆盒在废弃戏楼,我去看了,里面的胭脂好像少了些,您最近动过吗?”
赵老四的脸“唰”地白了,握着锄头的手关节泛白:“没、没有……那盒子我二十年没碰过了,许是受潮化了吧。”
周鹤年这时也爬了上来,目光落在赵老四的竹篓上:“老四,你这篓子里除了农具,还有别的东西?”
赵老四慌忙将竹篓往身后藏,嘴里嘟囔着:“没什么,就是些旧布……”
他越是遮掩,张小雨越觉得可疑。她想起玉佩背面的字——“一付老四”,难道另一块玉佩本该由赵老四保管?可现在那半块却在李大海的盒子里,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赵叔,”张小雨忽然提高声音,“您每月初三去废弃戏楼,真的只是为了看赵丽华的遗物吗?”
赵老四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扛起锄头匆匆往菜地走,背影佝偻着,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张小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头对周鹤年说:“他在撒谎。那竹篓里的东西,怕是和赵丽华有关。”
周鹤年望着拼好的玉佩,眉头紧锁:“民国二十三年,李大海才十五岁,赵丽华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还有赵老四,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晨光穿过戏楼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张小雨摩挲着玉佩上的“锁麟囊”三个字,忽然想起戏词里的那句“金钗换,麒麟藏”——金钗找到了,麒麟玉佩也合二为一,是不是意味着,真正的锁麟囊,就藏在某个与这两样东西相关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赵丽华的妆盒,那个描金漆盒的底层,似乎有块木板是松动的。当时只顾着看里面的胭脂水粉,竟没仔细检查。
“周班主,我们去废弃戏楼。”张小雨握紧了玉佩,“赵丽华的妆盒里,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两人刚走到后院门口,就见苏媚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块撕碎的戏服布料,正是李大海那件绿蟒袍上的:“张小姐,周班主,不好了……戏台底下,发现了这个!”
布料上沾着些湿润的泥土,还缠着几根细细的麻绳,像是从什么地方拖过来的。苏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去打扫戏台,看到台板下面露出个角,拉出来就是这个……下面好像还有东西在反光!”
戏台底下?张小雨的心猛地一跳,想起血字里那个没写完的“土”字——难道不是指枯井,而是戏台的地基?
苏媚手里的布料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张小雨捏着边角翻看,发现布料撕裂处很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下来的,边缘还沾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屑。
“在哪块台板下面?”张小雨的声音有些发紧。
戏台是鸣春社祖传的老物件,台板是整块的硬木,平时钉得死死的,只有换布景时才会撬开角落的几块。苏媚指着戏台中央最显眼的那块,那里的木板边缘果然有撬动过的痕迹,缝隙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
周鹤年找来撬棍,两人合力将台板撬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腐朽的木头味涌出来,张小雨举着火把往里照,只见台板下的空隙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戏服、断了弦的胡琴,还有个半开的木箱,箱角露出块暗红色的布料。
她伸手将木箱拖出来,箱子没上锁,里面铺着层褪色的红绸,上面放着个熟悉的描金漆盒——正是赵丽华的妆盒。
“怎么会在这里?”周鹤年愣住了,“赵老四不是说在废弃戏楼吗?”
张小雨打开妆盒,里面的胭脂水粉少了大半,只剩下个空了的银粉盒。她指尖在盒底敲了敲,果然摸到块松动的木板,轻轻一抠就卸了下来。木板下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用胭脂写的字,笔画潦草,像是急着写就的:
“他要锁麟囊,藏于西墙第三砖。勿信任何人,包括……”
后面的字被墨迹晕开了,只剩下个模糊的“周”字。
“西墙第三砖……”张小雨抬头望向戏台西侧的墙壁,那里的青砖年久失修,不少地方都长了青苔。“是说废弃戏楼,还是这里?”
周鹤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纸条上那个“周”字像根刺,扎得他喉咙发紧:“赵丽华失踪前,我确实劝过她别再唱《锁麟囊》……可我绝没害她!”
“我知道。”张小雨将纸条折好收好,“这字迹里带着慌,像是被人逼得急了,未必是指您。”
她转身往戏台西墙走,每块砖都敲了敲,当敲到第三块时,果然听到了空洞的回响。砖缝里的水泥早就风化了,张小雨用指甲抠了抠,砖竟应手而落,后面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只手。张小雨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铜制小囊,囊身雕刻着缠枝莲纹,开口处是个小小的麒麟锁——正是玉佩上刻着的锁麟囊。
铜囊沉甸甸的,摇起来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响。张小雨刚想打开,就听见戏楼外传来一阵喧哗,是戏班的伙计在喊:“赵老四不见了!”
众人赶到赵老四的住处时,屋里已经人去楼空。他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个没封口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墙角的木箱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今早还见他在后院翻地,怎么突然就走了?”一个老伙计嘀咕道。
张小雨注意到桌上的砚台还是湿的,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二十年了,该还的总要还。锁麟囊的秘密,在李大海坟里。”
“李大海的坟?”周鹤年皱眉,“他上周刚下葬,就在城外乱葬岗。”
张小雨捏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赵老四竹篓里的深蓝色粗布——守墓人穿的那种。难道他不是要跑,而是去了乱葬岗?
“备车,去乱葬岗。”张小雨将铜囊塞进怀里,“赵老四没走,他是想引我们去那里。”
乱葬岗在城郊的荒坡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李大海的坟前连块碑都没有,只插着块写了名字的木牌。
远远就看见个佝偻的身影跪在坟前,正是赵老四。他没背竹篓,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爱女赵丽华之位”。
“赵叔。”张小雨轻声喊了句。
赵老四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顺着皱纹往下淌:“我就知道你们会来。”他指了指李大海的坟,“锁麟囊的另一半秘密,就在下面。”
周鹤年不解:“李大海和赵丽华到底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要把秘密藏在他坟里?”
赵老四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因为……李大海是赵丽华的儿子。”
这话像道惊雷,炸得张小雨和周鹤年都愣住了。
“民国二十二年,赵丽华怀了孕,不敢声张,是我偷偷照顾她。”赵老四望着李大海的坟,眼神浑浊,“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她怕被人发现,就送了人,只说等戏班安稳了就接回来。可第二年她就失踪了……我找了那孩子十五年,才在戏班门口看到李大海,他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是我当年给赵丽华的。”
原来如此。张小雨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大海的戏服会被摆成临终姿势,为什么他的坟里藏着秘密——那是一个父亲,在替失踪的母亲守护最后的念想。
“那铜囊里是什么?”周鹤年追问。
赵老四刚要开口,荒坡那头突然传来马蹄声,一群黑衣人骑着马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刀疤脸,他手里举着把长刀,嘶吼道:“赵老四,把锁麟囊交出来!”
赵老四猛地站起来,将牌位往张小雨怀里一塞:“快挖!下面有赵丽华的日记,所有事都写在里面!”
刀疤脸的马已经冲到近前,长刀带着风声劈了过来。赵老四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他看着张小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锁麟囊里……是赵松亭吞的那笔赈灾款……”
话没说完,人就倒了下去。
张小雨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赵老四,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黑衣人,手猛地攥紧了怀里的铜囊。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赵松亭吞了赈灾款?赵丽华的失踪,难道和这笔钱有关?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