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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双旦同台惊四座

聚福戏园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将“春秋亭”一折的尾音淹没在热浪里。张小雨提着水袖谢幕时,看见梅老板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拿着支沉甸甸的金箔花,笑盈盈地说:“该换我登场了。”

按新编的合演戏码,“归宁”一折由梅老板反串卢夫人,与张小雨的薛湘灵对唱。两人站在台中央,水袖一青一白,像两枝并蒂的梅,在满堂灯火里相映生辉。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梅老板起腔时,特意收了几分当年的锐气,嗓音温润得像浸了蜜,“想当年我妆奁不下百万,到如今只落得阮囊空……”

张小雨接腔时,水袖顺势搭在她手腕上,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那是两代青衣的默契,是《锁麟囊》跨越时光的回响。台下的陈老先生突然老泪纵横,拍着桌子喊:“像!太像当年白梅仙和赵老板了!”

沈砚秋坐在第三排,手里把玩着那对玉梅花扣,目光始终没离开台上。张小雨唱到“种福得福如此报”时,恰好朝他的方向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水袖在空中划出个优美的弧度,像在回应他无声的注视。

“花园赠珠”一折,沈砚秋按约定登台客串表哥。他刚走到台口,就被梅老板笑着打趣:“沈先生今日的台步可比上次稳多了,看来是下过功夫的。”

他拱手笑道:“能与两位名角同台,自然要勤加练习。”说着将那枚玉麒麟递向张小雨,指尖故意在她掌心多停留了片刻,“表妹,这枚玉佩你且收好,见物如见人。”

台下顿时哄笑起来,沈母捂着嘴笑,对身边的舅父说:“你看这俩孩子,倒把戏台当自家后院了。”

戏至**,薛湘灵与卢夫人互换信物,张小雨将母亲留下的半枚麒麟锦囊递过去,梅老板则回赠了支点翠簪——正是当年赵丽华送她的那支。两人的水袖在空中交缠又分开,像两只展翅的蝶,引得满堂喝彩。

谢幕时,张小雨望着台下的沈砚秋,他正举着块手帕朝她挥动,帕子上绣着朵小小的梅花,与她鬓边的珠花相映成趣。她忽然想起出发前他说的话:“等你在省城唱红了,我就请人把鸣春社的戏台重新漆一遍,让它亮得能照见人影。”

后台的炭盆烧得正旺,梅老板帮她卸下头面,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好孩子,这出戏被你们唱活了。”她从妆匣里拿出个锦盒,“这是当年你娘托我保管的,说等她女儿成了角儿,就把这个交给她。”

锦盒里是张泛黄的契约,上面写着“鸣春社股权转让书”,落款处是母亲和赵丽华的签名,日期正是民国二十三年——正是她们约定要唱遍大江南北的那年。

张小雨的指尖抚过契约上的字迹,突然明白,这场跨越两代的戏,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唱。

省城的初雪比鸣春社的来得更急,戏散后不过半个时辰,窗外的青瓦就覆了层薄白。张小雨坐在梅老板戏园的后院,手里捧着那卷股权转让书,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在想什么?”沈砚秋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气,手里提着个食盒,“我娘让厨房温了酒,说初雪天该喝两杯。”

他将烫好的黄酒倒在青瓷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泛着细密的泡。张小雨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忽然想起戏台上他递来的玉麒麟,掌心仿佛还留着那时的温度。

“在想我娘和赵阿姨。”她抿了口酒,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她们当年签下这契约时,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盼着鸣春社能一直唱下去?”

沈砚秋望着窗外的雪,梅枝被雪压得微微低垂,枝头的梅花却开得更艳了。“一定是。”他声音低沉,“就像我爹当年总去鸣春社听戏,不是为了看哪出戏,是为了看心里的人。”

张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转头望他,正撞见他眼里的认真。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骨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像戏文里画的公子,却比戏文里的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其实我爹的书房里,”沈砚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藏着幅你娘的画像,是他偷偷画的。画里她穿着薛湘灵的戏服,站在鸣春社的戏台中央,鬓边插着那支银簪。”

张小雨的眼眶突然热了,原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牵挂,从未真正消散。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待风波平,再听我唱‘大团圆’”,或许母亲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替她把这出戏唱圆满。

“我舅父说,”沈砚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比酒杯更暖,“等开春了,想在京城给你办场大戏,让《锁麟囊》堂堂正正唱进王府去。”

“那鸣春社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

“一起去。”他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星光,“苏媚和赵阿姨都跟我说了,愿意跟着你去省城,去京城,只要能把这戏唱下去,在哪都一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梅枝压得弯了腰,有朵梅花不堪重负,簌簌落在窗台上,沾了点雪,像极了她鬓边的珠花。沈砚秋突然起身,走到梅树下,折了枝开得最盛的梅花,回来插在她发间。

“这枝梅,”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就当是我求亲的聘礼。”

张小雨的脸瞬间红透,像被炭火烤过似的。她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酒液晃出些微,溅在手上,凉丝丝的,却盖不住掌心的滚烫。

“我……”她刚要开口,就被他轻轻按住嘴唇。

“别说,”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雪,“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但我得先说清楚,不管你答不答应,以后鸣春社的戏台,我包了;你的戏,我天天来听;你的一辈子,我想陪着。”

炉火映着他的眼,那里头有雪,有梅,有她的影子。张小雨望着他,突然觉得这初雪夜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漫长到足够她把过往的牵挂都梳理清楚,短暂到她只想此刻就点头,把余生都交给他。

她轻轻摘下发间的梅花,别在他的衣襟上:“这花……我收下了。”

沈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雪洗过的星辰。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炉火的暖,梅香的清,雪夜的静,都融在这个拥抱里,像《锁麟囊》最圆满的尾声。

省城的雪一连下了三日,聚福戏园的后院积了厚厚的一层,苏媚正和凤鸣班的小徒弟堆雪人,用胭脂给雪人点了红脸蛋,倒有几分薛湘灵的俏模样。张小雨站在廊下,看着沈砚秋指挥人将鸣春社的戏箱搬上马车,那些绣着麒麟的戏服、磨得发亮的刀枪把子,在雪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都清点好了?”她走过去,递给他块温热的帕子,“别冻着了。”

沈砚秋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尖碰过她的,带着雪后的凉意:“舅父让人在京城备了宅院,离最大的戏园只隔两条街,正好方便排戏。”他从怀里掏出张图纸,“这是戏园的平面图,舞台比聚福的还大,你看看这尺寸,新排的水袖身段能不能施展开。”

张小雨看着图纸上标注的“三丈六尺”,眼睛亮了:“足够了!梅老板教的‘卧鱼’身段,正好需要这么大的空间。”

这时赵丽华扶着陈老先生走过来,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披风,陈老先生手里还捧着个木盒,颤巍巍地递给张小雨:“这是当年你娘和赵老板合写的《锁麟囊》增补本,里面加了段‘双姝归乡’,说要等将来唱到京城时,作为压轴戏。”

木盒里的戏本纸页已经泛黄,却用红丝线仔细装订过,首页写着“民国二十二年春,与梅仙同撰”,字迹正是赵丽华的。张小雨翻到“双姝归乡”那折,只见上面画着详细的身段图谱,旁边还有母亲用朱笔写的批注:“此处水袖需相缠三次,喻三生缘分。”

“这出戏,”赵丽华笑着说,“就由你和苏媚来演,也算圆了我们当年的梦。”

苏媚正好堆完雪人跑过来,听见这话眼睛一亮:“真的吗?我能跟小雨姐同台演‘双姝归乡’?”

“当然能。”沈砚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几日在省城,梅老板不是夸你‘哭头’唱得好吗?正好让京城的人听听鸣春社的新声。”

马车启程时,梅老板带着凤鸣班的人在城门相送,她塞给张小雨个锦囊:“这里面是京城几位老票友的地址,都是懂戏的,你去拜访拜访,准没错。”她又凑近低声道,“我已经跟我那在王府当差的表哥打过招呼,他说要包三场,给你们撑场面。”

张小雨握着锦囊,看着马车外倒退的雪景,突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身边的沈砚秋正低头给她讲解京城戏园的规矩,他的声音混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像支安稳的曲子。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我娘的股权转让书,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沈砚秋从行囊里拿出个紫檀木盒,“等到了京城,就去官府办手续,鸣春社以后就是你的了。”他顿了顿,笑着补充,“当然,也是我的。”

张小雨的耳尖红了,低头翻开那本增补戏本,阳光透过车帘照在“双姝归乡”的图谱上,仿佛能看见母亲与赵丽华当年在此处争执、修改、相视而笑的模样。

车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洒在官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张小雨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很想快点到京城,快点站在新的戏台上,把这出藏着两代人牵挂的《锁麟囊》,唱给更多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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