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八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黑色车身上,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靠在椅背,阖着眼,似是不适,自困倦中醒了几分,左手绕至右臂,将随意挽至肘弯的袖子拉下。
冷风源源不断地自出风口涌出,吹在裸露的手臂上,本应清凉一片,却又被车窗外热气覆盖,高原烈日带着强烈的焦灼之气席卷天地,她浑身浸在又凉又闷烫的混沌空间中,眉心微蹙,神色懒怠又带有几分不耐。
耳边似传来微弱人声,齐汐眼皮下眸子轻轻一转,随即撑开眼帘,狭长丹凤眼朦胧涣散,因被强光突袭,瞬时闭上,几秒后方才缓缓睁开,惺忪仍带着睡意,周身慵懒倦怠。
抬眼瞥向腕间,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也无他事,她松开束在脑后的发圈,微微躬身将散乱发丝胡乱捋捋,旋即左手虎口将一头深棕长卷发掐在脑后,右手指尖翻飞,只眨眼工夫便盘好发,而后抬手推开车门。
顷刻间,热气扑面而来,裸露的脸上顿时如火烤般,齐汐迅速扭身,将刚在小憩时搭在椅背上的白色围巾取下,自肩头绕上一圈,又在发顶松松裹了两道,只露出双眼睛,这才关上了车门。
才走十几步,防晒衣底下的胳膊上便沁出了细汗,额上鼻尖也起了薄薄一层,她忍着燥意径直向前,在看到似被打翻的青苹果汁般的湖水前才停了下来。
炽日高悬,齐汐微眯双眼。放眼望去,湖岸边旅人三五成簇,约莫有几十号人,穿得姹紫嫣红,也不乏黑色劲装,她定睛辨认,丝毫认不出她三位参团游客的踪迹。
索性不找了。她抬手紧紧被自己当作防晒面罩的围巾,兀自往湖岸走,待走近了,便踩上层层结块的白色沙盐,迈步时听得细碎咯吱的摩擦声响,颗粒微微硌着鞋底,表面沙盐被日光晒得发烫刺眼。齐汐眼睑低垂,小巧鼻尖一努,呼吸间嗅到浓重的咸涩气息。
是在都市时感受不到的自然之气,搁一年前,她哪里能想象如今自己会站在这偌大一片绿白天地间。
手机铃声响起,齐汐自裤兜中掏出,烈日下看得不甚清楚,她背过身挡住光线,另一手拢住屏幕,这才看清来电显示“易朔”。
指节微曲,她滑动接听:“喂?”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一道低沉嗓音。
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的手抬起,齐汐将挡在脸上的围巾拉下几分,露出嘴唇,有意让电话那头人听得真切,语气有明显的戏谑:“想我了?”
电话那头静默无声。
几秒钟过去,她眉间浮起一丝疑惑,将电话拿离耳边,光线仍强,勉强可看见秒数增加着,她将手机放回耳边,狐疑道:“还在吗?”
“在,”对方应答,嗓音较前冷上几分,明明语调不紧不慢,却含了些许不耐,“我在车边了。”
明知对面人看不见,齐汐却仍作恍然状点头,继续道:“这就回来,等我几分钟。”说完准备挂电话,那头已传来“嘟嘟”声。
她耸耸肩,无所谓的姿态。这不是第一次被他切断电话,只不过她并非孩童,不在乎谁先挂电话这种小事。
离开之前,齐汐转身又看一眼。不远处有三四队旅行团,戴着旅行社发放的宽檐帽,正说话嬉笑。和往常一样,年轻女孩们穿着艳丽的裙装,轮番靠近岸边拍照打卡;年长老妇也是万紫千红的装束,双手拽披肩两角高高举起,是这个群体中颇为流行的拍照姿势。她们似乎对烈日毫不畏惧,任凭光线在脸上布满明亮舒展的印迹。
齐汐的目光越过她们向前延伸。大片青绿盐湖似轻薄丝缎铺开,水面平静,倒映出无际的湛蓝天穹,远处有白色盐滩似追随天际,戈壁荒原平平整整地伏在盐湖两侧,辽阔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她在这样的景色里,又一次庆幸自己来到了大西北。围巾下红唇抿起,她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
正是下午两点,高原烈日暴晒下,一辆纯黑坦克300静静泊在露天停车场,一众家用SUV、自驾越野车之间,利落凌厉的方盒子硬派线条一眼便能攫人眼球,但此刻比黑车更夺目的,是距车身几米之外伫立的男人,身形挺拔高大,宽肩窄腰,唇间斜叼一根香烟,听见微弱走动声响,黑漆漆的双眸笔直望过来,瞥来人一眼,又收回去。
快走近车身,齐汐才按下开锁键,轻微“咔哒”一声,厚重车门解锁,她一脚蹬入车身,身形尚未落进座椅,隔着布料的腿便感受到真皮座椅上的炽热,秀眉一拧,嘴里不自觉轻嗤:“这鬼天气。”迅速摁下按键开启空调,又解了围巾丢在驾驶座,便退到车外。
齐汐最不爱八月带团,暑气太盛,更易烦躁,哪怕是像这几日车上只有三位乘客的情况下,她脸色较其他季节也隐隐不耐几分。
在外不到半小时,眼下齐汐身上已汗湿不少,防晒衣包裹着的身体黏黏糊糊,她面上闪过厌弃神色,随即“撕拉“一声解开防晒衣拉链,傲人雪峰瞬时有呼之欲出之势,垂眸打量,锁骨胸前有大颗汗珠滚落,吊带领口更是濡湿,余光里颀长身形不容忽视,她眼珠一转,靠近车身抽了几张纸出来,边擦着后颈的汗,边走向不远处立着的男人。
男人身着工装薄款夹克,衣袖在小臂随意挽起,露出精壮结实的手臂线条,小麦肤色在烈日下看上去健硕又性感,方才在唇间含着的香烟此刻被指间夹着,男人抬手送到嘴边,深吸一口,喉结滚动间,吐出一团灰白烟雾,尼古丁的浓郁气息顷刻在身前散开,模糊了他冷峻的下颚线条。
便是在这样的烟雾缭绕中,齐汐走到他面前,直到两人间只容纳得下一人的距离才停住脚步。她个子不低,168cm,但站在他面前发顶才到他眉眼,说话时不由得要仰起头。这会儿一手仍在擦汗,嘴上随意问道:“怎么不在里头多玩一会儿?”
她站得近,能闻见他身上微微汗意,和着尼古丁的浓烈。烟气厚重干涩,却意外的不刺鼻,反而充满沉郁的野性和侵略气息。
易朔微眯着眼,并未看她,只懒懒取下香烟,弹弹烟灰,又含回唇间,身子也未退开,就那么和她面对面站着,几秒后,侧脸吐出一个烟圈,这才缓缓开口:“看过了。”
一如往常,惜字如金。
齐汐舌尖抵牙,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倏地出声:“喂!”
冷不防被她一叫,易朔不自觉垂眸看过来,眼底陡陡然幽深。面前女人绝对是故意的,挽起的头发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散落着,发梢垂在她脸颊两侧,一双丹凤眼定定盯着他,拿着纸巾的手却自颈后向胸前移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第一天见到她时便注意到她白,也不知在日日带团的暴晒下是如何保持的,眼下脸颊和胸前一片在强光下更显得白莹莹的,又透着被日头晒过和纸巾擦拭后的霏红,满目白润之中,耳垂和颈窝的红色钻石迸出闪耀夺目的光点。
将濡湿的纸巾抓握进手心,齐汐的手自然垂下,仰脸看他的双眸如含秋水,轻挑的眼尾却似带挑衅,易朔心中淡哂,脸上却不露声色,只开口时嗓音低沉几分,带一丝玩味,又含些许讥诮:“靠我这么近,原来是来请我吃冰。”
她防晒衣下的黑色吊带在她拭汗的动作中拨下少许,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她胸前被束缚后的深深沟壑,和包裹着雪白饱满的黑色蕾丝边缘。他目光灼灼,却只在她胸前短暂停留,随即黑眸锁在她脸上。
齐汐全无心思被揭穿的羞窘,眼神热烈坦荡地迎向他,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光眼睛吃,够吗?”
饶是易朔这几日已见识过她的戏言谑语,听见她这番话仍是微微蹙眉,深吸了口烟,懒怠地将烟夹在指间,侧过脸吐出烟圈后,目光快速移回来停在她胸前。齐汐方才便注意到他眼神停顿了一瞬,如今又瞧,只当他未能免俗臣服在自己魅力之下,正要出言取笑,却见他抬了左手径直探过来,她心下一惊,欲要后退,腰间却被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拦住,胸前一热,即刻移开。
灼热指腹擦着胸前滑腻掠过,粗粝的触感让她浑身似触电,自尾椎升起一股迅疾的酥麻感,齐汐瞬间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看见他指尖一点半湿白纸,才意识到他是帮自己取擦汗时不小心留下的纸屑,刹那功夫,耳尖已漫上绯红。
易朔瞧她如此,顿时了然。深邃眼眸瞧不出半点情绪,拦在她腰后的手却向自己压下几寸,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嗤:“虚张声势。”
她脸色一变,正欲反驳,他已扭头看向停车场入口:“他们回来了。”话落,松开她腰后的钳制,微微侧身越过她。几米外有个垃圾桶,他指尖将烟蒂微微下压在桶盖上,缓慢捻转,待猩红火星被磨灭,松了手,半截香烟滚落入桶,脚下一转,他径直往副驾驶座方向走去。
此时一对二十出头的男女已走到车边,两人方才边走边说着话,未看到齐汐和易朔,直到易朔走到车跟前了,女孩怯怯叫一声“易朔哥”,看见齐汐还在几米之外微眯着眼看过来,表情似羞又恼,神色古怪,女孩也不明白,只扬声道:“齐汐姐。”
齐汐心头一股子火无处发泄,低头往腕间一扫,的确到了集合时间,只得忍下这口气,面色恢复淡然,疾步走过来,关门动作较往日用力不少,震得已经在后排落座的两人惊诧地抬头对视,又齐齐看向前排。齐汐不语,只拉下手刹,挂档,一脚踩下油门,黑色坦克300如离弦的箭,蹭的一下迅猛起步。
麦佳和吴亦是大学里人人称羡的小情侣,恋爱四年,感情稳定,两人的工作均已落实,只等半个月后入职。两人一合计,便报了青甘大环线9日8晚的旅行团,对亲友号称要在成为“牛马”之前先去看看戈壁和草原。齐汐是他们这趟旅程的司机兼向导,人长得美艳,就是脸上总冷冰冰的,偶尔还有不耐之色,刚开始时两人私下颇有微词,但这几日相处下来,发觉她行程安排得合理,车技扎实沉稳,对各个景区文化了如指掌,是以两人都一口一个“齐汐姐”,尤其是麦佳,语调软糯亲昵,齐汐对此很是受用,这两日表情已柔和不少。
眼下副驾驶座的易朔一如既往地缄默不语,齐汐却把车开得飞快,麦佳和吴亦一脸莫名,虽想开口,又对不苟言笑的易朔有些发怵,干脆双双闭了嘴,而不是像往常一般游完景点后热热闹闹地分享体会。尽管大多时候都是他俩说,前排两人除非被点名,否则都不怎么开口。
到底是年轻,又是出来旅游,麦佳憋了又憋,还是张了嘴:“我第一次见这么绿的湖水,真的好漂亮啊!”眼神里是明晃晃的雀跃,带有少许婴儿肥的面容红扑扑的。
吴亦想起来自己查过的资料,感慨道:“中国最大、世界第二大的盐湖,亲眼看到觉得好震撼。”
听二人这般说,齐汐便自车内镜往后看:“那这几天的湖,你们最喜欢哪个?”
麦佳抢先开口,神色又略显为难:“察尔汗盐湖很漂亮,但昨天的青海湖我也好喜欢,蓝得像宝石!茶卡盐湖,哇……”她眼前浮现昨日一眼望过去的惊艳景观,喃喃道,“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淡蓝得几乎透明的湖面,难怪它被称作‘天空之境’”,她似乎想到什么,扑哧笑了出来,“就是那个‘天空之境’拍照点我不喜欢,比我想象得可小气多了,但中国人嘛!‘来都来了’,排着队也是要去打卡的。”
她侧脸看一眼身边坐着的吴亦,想到昨日一遍遍在茶卡盐湖浅水处摆拍,但因对照片不满意给他一通好训的事,不好意思地冲他吐吐舌头,继续道,“今天的察尔汗盐湖,近看水晶莹剔透,但远远看着像是打翻了的青苹果汁,又像是绿色果冻,看着好养眼哦!”她说话时脑袋微歪,似在思考着斟酌用词,以期能精准表达这几日美景给自己带来的感受。
自上了车便闭着眼假寐的易朔被她的言语感染,眼皮下眼珠浅浅一动,脸色柔和几分,掩去周身透出的峻厉。
齐汐未注意到,目光自车内镜往后一瞥:“吴亦呢?”
吴亦未料到自己被点名,曲起食指抵在右侧镜片下,将因脸上汗渍下滑的近视眼镜顶回原位,这才开口:“说不上最喜欢哪个,我只是在想为什么颜色不一样。齐汐姐,这几个都是盐湖吗?”
齐汐:“青海湖是咸水湖,湖水含盐,但是盐度不够高,湖里还能生存些水生生物;茶卡盐湖和察尔汗盐湖,听名字就知道了,都是盐湖,只是察尔汗盐湖是干盐湖,是盐湖的一种,这俩都盐分饱和,几乎没有鱼类能存活。”语毕,手往冷气出风口探探,冷气足,她稍稍扭头看一眼副驾驶座的易朔,伸长手臂调整旋钮,避免冷气直扑向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然入睡的他,暗想:这人睡着了,倒温和不少。
吴亦了然,又问:“所以是因为盐分不同,造成的湖水颜色不一样吗?”
齐汐秀眉微拧,试着用尽量简单的方式来说明:“主要是卤水溶解的矿物质种类,还有盐的浓度的不同,另外也有水深等多种不同原因造成的。简单来说,就是看氯化钠和镁离子的浓度,只有氯化钠的话,就是蓝色、白蓝色,镁盐占比大幅提升的话,湖水就会呈现绿色。你们看青海湖是蓝调,随着天气不同,它其实会呈现宝蓝色、湖蓝色,阴天会偏青灰色;茶卡盐湖整体观感是白色加浅蓝色调;察尔汗盐湖么,是青苹果绿为主,但其实部分区块会是浅薄荷绿、蒂芙尼蓝,没有大面积蓝色湖水,色彩饱和度也最高。”
麦佳随着齐汐的解释频频点头,待听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齐汐姐你好厉害,什么都懂。”要不是旅途开始时齐汐提醒过他们盐湖戈壁易沾盐碱土,更严禁踩盐碱硬壳,估摸她这两日早都脱了鞋袜去踩水了,若真如此,那现下估计同早上餐厅碰到的那人般,脚踝小腿泛红刺痛。
虽不是第一次被游客夸,但感觉不错,齐汐微微抿唇,脸上扬起一丝笑意:“我不仅知道这湖,我还知道你回去脸该刺痛了。晚上来我房间,我那儿有芦荟胶,给你做个晒后冷敷。”小年轻拍起照来没个分寸,那么长时间就一直让脸蛋晾着,不像她,宝贝自己的肤色跟惜命似的,只除了……她侧目睨一眼仍闭着眼睛周身散发沉敛气度的易朔,心中接话:
只除了,下午勾搭他那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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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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