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琳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掏了三个鸡蛋:“三个够不够?”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霍骁琳麻利地敲鸡蛋、打蛋液。
“你最近警队特别忙吧,我看你黑眼圈好重。”卢琰淼拆了份干紫菜,掰了约莫四分之一的料,身旁打鸡蛋的小猕猴桃口味挺重,但独独不吃葱和胡椒,她就只简单甩了些盐和生抽在碗里打底,“你也别天天来接我了,怪折腾的。”
“还好,不折腾。”
可你住的地方每次地铁都停了,只能坐一些摩的和三轮车师傅的黑车。
霍骁琳也是女孩子,就算她格斗、侦查样样优秀,日常手打壮汉牛肉丸,卢琰淼也会担心。
“好啦好啦,我会注意人身安全哒。”
打的冒泡的鸡蛋液倾倒在汤锅里,锅底很快变得浓白而稠,卢琰淼另起一锅水,准备煮沸了下面条。
“这不是,担心你么。”
“担心我?”卢琰淼抄起汤锅,将煮好的紫菜蛋汤倒到两个人碗里,“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没仇家二没财的,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遇上那些个腌臜泼才了。
“最近……轸城不太平,小心点为好。”
这些个案子还不到能和大众公开的时候,对周围人也要保密,何况卢琰淼还是个媒体工作者。
“我知道了。”卢琰淼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言外之意,没有多问,也没有反驳。
另一口煮面的锅开始沸泡。
咕嘟咕嘟,在安静的厨房里翻滚。
卢琰淼抓了一小把挂面下进锅里,筷子在面条进锅的一瞬间快速地拨了几下,防止粘锅。
霍骁琳盯着她的侧颜,很想大逆不道地戳一下她圆鼓鼓的腮帮子。
她不敢。
挂面不一会儿在沸水里煮软了,卢琰淼抄起笊篱捞面条,趁着面条还滚烫,急忙让它落在汤里。
霍骁琳端着两碗面条到了桌子上,两碗面,两双筷子,对面而坐。
“对了,你知道蓝高矿业集团么?”
“不太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简短的对话到此又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开始吹面条,雪白的雾气往灯泡上飘。
暖融融的面汤落了肚,霍骁琳忽然有一种想和人结婚的感觉。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瞥了正在吃面条的人一眼,卢琰淼没注意自己耳侧的头发,眼瞅着就要粘面条了,霍骁琳很自然地替她别开,卢琰淼对此浑然不觉。
等她吃完,霍骁琳自然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声哗哗作响。
“唐老师对矿业这一块熟悉一些,她年轻时候去过不少矿上。”
卢琰淼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拿着海绵擦碗,“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帮你问问唐老师。”
“唐老师……”霍骁琳带着些许气音,笑道,“总是听你说起她,这么喜欢她啊?”
“不是喜欢,”卢琰淼撑着灶台,拉伸了一下自己早就酸痛的背,“是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啊?”
小太阳皱了皱鼻子,很是可爱:“不知道,说不清。”
//
“大晚上不睡觉,开着灯看什么呢?”
张佳莉哄完孩子睡觉,见孙峰坐在客厅里翻相册,嘴里叼着没点上的烟,“要抽烟去外面哈。”
“没抽呢,没抽。”孙峰挠头,“这戒烟也得有个过程嘛,我就叼一嘴。”
“又想老战友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手里的相册又翻了一页。
“你记不记得,”烟嘴儿从嘴里拿出来,他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小东。”
“93年和我一起在新疆,后来一块儿回来的。”
“记得,那小兄弟长得白白净净的,都不像从西北吃沙子里出来的人。”
张佳莉坐到他旁边,泛旧色的照片上,十个穿着87式军装的小伙子排排站在一起,刘小东在这里面白得很扎眼,文静清秀,和周围几个黑猴极不相搭。
“怎么了,你突然想到他?”
“……没什么,就是,”孙峰挠着自己手背,“突然想到了。”
“最近事情太多吧。”
他不会说是自己听了霍骁琳的话,脑子里突然想起自己的这个战友。
刘小东,轸城人,长得秀气,人也文雅,用当时一些非常大男子主义的话来说,就是‘娘们儿唧唧,不像个男人’。
那时候刚进新兵营时候,就常被老兵欺负,整改以前,部队里一些老兵对新兵态度极为恶劣。
这么个清秀扎眼的新兵,自然引来了一些老兵的针对。
后来熬过了新兵时期,来到他们班上后,当时的班长叫程志,他对刘小东特别好,或许是终于有人愿意保护自己,他常常和程志呆一块儿,形影不离。
后来退伍,刘小东和他一起回的轸城,但孙峰和他一直不大合得来。
再后来孙峰和张佳莉成家,更是少有联系,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段,听说刘小东赚过大钱,又听说他似乎回轸城了。
“不会是他犯什么事儿了吧。”张佳莉忽然道。
“不至于……不至于。”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自己也是被霍骁琳那丫头搞的神经兮兮了。
孙峰连连摆手,“去睡吧去睡吧。”
//
翌日。
柯晨希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宿醉,头疼欲裂,窗帘拉得严实,一线微光在窗帘边缘发白。
“我靠……谁啊……”
柯晨希趿拉着拖鞋,不情不愿地拉开房门。
外头站着的是一身干净短袖的唐时云。
“……”昨晚在酒吧丢脸的片段一下子全浮了上来。
“醒了?”唐时云抬起手上的打包盒,没有长时间等待的愤怒,“我可以进去么?”
柯晨希看向她身后,空空荡荡。
“你姐有些工作方面的事要处理,你吃完饭她就来了。”唐时云一眼就知道这孩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没问她在哪。”
她别别扭扭地让开一个身子。
“谢谢。”
柯晨希洗漱干净,坐到桌前,唐时云已经把餐具都给她摆好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看向在一旁敲字的唐时云,“唐、时云、呃,姐……”
看着她称呼烫嘴的唐时云:……
“喊我名字也行,叫姐姐也行,我不吃人的。”
“呃,时云姐姐,你,吃过了么?”
“吃过了。”唐时云抬了下眼,“你先吃饭,不然快凉了。”
柯晨希这才听话地拿起勺子舀碗里的粥。
咸的?
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咸粥?”
一般人不会往绿豆粥里加盐。
“我当然不知道,你姐姐和我说的。”
……
柯晨希举着勺子的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些个小动作落在唐时云眼里,化成一点轻笑,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诚如唐时云所言,柯晨希碗里的小咸粥见底的时候,柯夙晞忙完手头上的事了。
唐时云给她开的门。
开门的人飞快地将门合上,又迅速瞥了一眼拐角,确定柯晨希看不到这个角落,倾身给了忙完工作的人一个拥抱。
“换香水了?”
她鼻尖埋在唐时云的肩上,今天的唐时云衣衫上多了些皂香。
“换洗衣粉了。”
“噗。”柯夙晞偏头在她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坏人。”
唐时云下意识往身后看。
柯晨希的残影一闪而过。
低声无奈:“你妹妹还在呢。”
“哼……”
总要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做大人,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看了不该看的柯晨希,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嫌弃柯夙晞。
没眼看ing.
唐时云拉开椅子,让柯夙晞坐下。
“说说吧,你为什么不想读了?”
“我就是不想,”柯晨希翘起二郎腿,‘本性’藏不住,“我读什么书啊,咱们家又不差钱,我吃喝玩乐照样能过好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要回国呢?”
柯夙晞气笑了,这小兔崽子拿她当傻子唬,“国外豪车超跑到处窜,有钱是上帝,你胡作非为还不用被人看着,为什么回国呢?”
“欸,我乐意,不行么?”柯晨希吊儿郎当,“我就是想给你眼皮子底下找不痛快,不行么?”
好欠。
“好好说话吧。”本来不好插手她们之间的唐时云无奈地给这俩姐妹端茶斟水,“都不要意气用事。”
很显然温和的劝告在这俩姐妹面前不合时宜。
“柯晨希,我很对不起你吗?”柯夙晞没忍住呛了一句。
柯晨希别过眼睛,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通红,却不肯让一滴泪水落下来,声音很轻,“你当然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这世上没谁欠我的。”
“就连我这条命,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造出来的。”
不然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那么远?
不然你们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对你们是那么大的麻烦么?
“对啊,我不上进,我玩世不恭,你就让我做个纨绔子弟好啦,我保证不给你们干出杀人放火拦路打劫吸毒贩毒奸淫掳掠的事情出来毁你人生坏你前程。”
“还不够么?姐姐。”
柯夙晞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妹妹,一到自己面前就成了一副滚刀肉赖子相。
“够,够。”柯夙晞从牙缝里蹦出来这几个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够。”
明明彼此心知肚明不够,却还是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柯晨希,你好自为之。”
她想她到底成为不了一个合格的大人,没办法不计较,不计较这些年错过的关心和实打实的付出,没法不计较这个孩子的出生,绑系着一个平庸俗套人人都不得幸福的家庭。
柯晨希也没办法不计较,不计较她的不闻不问,不计较自己什么都不对的愧疚。
关门声响起,似乎屋子都随着她的离开黯淡了许多。
柯晨希窝在沙发里,有些恶劣地想,眼前人会不会训斥自己一顿,又讨好了自己的姐姐,又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谁让自己没良心呢,谁让自己凶了她的心上人呢。
唐时云什么也没说,缄默地将打包盒扔进垃圾桶。
她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她的劝告,也没听见她的训斥。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我让你失望了,时云姐姐。”她还想挑衅。
“有期待才会有失望。”
唐时云在她面前坐下,一派沉静,语调还是那样平和温柔:
“我对你的期望是基于你的姐姐,她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期望你对她好些,她高兴,我就高兴。”
“她对你的期望,基于你本身。”
“不管你信不信,你姐姐希望你快乐。”
“不是那种陷入虚无的、麻痹自己的快乐,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
眼前玩世不恭的孩子陷入沉默:
“我做不到。”
“没有强求你做到。”唐时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对晚辈的包容,“只是……承认自己的难处的时候,也承认一下他人的难处吧。”
“这样才公平,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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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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