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墨卿说的没错,今日的白下府当真是热闹非常,她们一路赏景游玩,看尽了这异乡的美丽。
城中,官府特意请来的杂戏团在人们的期待中表演着吞刀吐火、走索弄丸的绝技,引起了众人的阵阵喝彩。
郭幼帧她们四个人挤在人群之中,看着一簇又一簇的火花,从吐火人的口中喷出,不禁跟着一起拍手叫好。
柳墨卿和魏抒跟在两人身边,看着她们这般高兴的样子,嘴角也跟着不停上翘着。
白塔寺的钟楼今日为了游园花灯会,早已将古刹装点得流光溢彩。
沿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上,只见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于每层的塔寺周边,灵动飘摇,昏黄的暗淡的光晕透出,更是将巍峨的钟楼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
今日游客众多,四个人好不容易才携手蹬上了那塔寺上端,极目远眺,秦淮河静息的河流上闪烁着点点波光,与整个白下府灯火通明的热闹以及空中那轮明月,一起形成了佳期似好的盛世夜景。
突然一阵夜风吹来,桂花的甜香充斥在了她们的鼻尖,更为这奇妙之夜点缀上了花好月圆。
“好美啊。”赵秀站在中间,她看着这般明朗夤夜的场景不由得赞叹了一句。
郭幼帧在一旁忍不住的点头。
而魏抒和柳墨卿也跟着赞同的附和,只是两个人的眼睛却都没有落在远处和近处的景色上,而是落在了眼前的两个人身上。
秦淮河上,一艘巍峨的双层画舫花船正稳稳地停泊在码头边上。
这艘花船体量巨大,宛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雕梁画栋,朱栏绮户,富丽堂皇。
花船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好漂亮的一座花船。”
四个人一路沿河前行,老远就看到了停靠在秦淮河码头上的花船。
此时的花船不停的有欢声笑语以及丝竹管乐之声传出,就算是隔了老远都能听到里面的欢乐。
“进去玩玩?”
柳墨卿看着郭幼帧似乎对着花船里的热闹十分感兴趣,他尝试的提问。
但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到了自己的怀中。
“这里如果进去的话应该会很贵吧?”郭幼帧望着里面穿着打扮都十分精细的人儿,随口问了一句。
可谁知柳墨卿似乎并没有在意这话,而是自顾自就将钱掏了出来:“无妨。”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四个人应该交的费用递给了那门口看管的话事人。
“今日过节,柳某本就无意叨扰了各位,不如各位给个薄面,一同进这船中玩玩如何?”
话事人在他说完话之后,便递过来了四张代表着身份的牌子。
“那既然柳大人这么客气的话,那我便不客气了。”她虽然知道柳墨卿跟张砚不对付,但这白送上来的请客机会她也不能不要啊。
说罢便伸手拿了一个牌子,踏着步子先跳到了船上。
赵秀和魏抒在看到她这般之后,相互对视了一眼,也纷纷拿过了柳墨卿对她们递过来的牌子。
“那我们就在这多谢柳大人款待了。”也纷纷跟在郭幼帧后面跳上了船。
花船的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数十盏精致的琉璃宫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这里的宾客们此时正在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子旁,听着前方戏台上说书先生吸人眼球的怪奇故事:“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儿女情长金戈铁马,且来表一表那神秘诡谲的南疆旧事!”
说书人的嗓音一沉,瞬间就将众人带入了那片南疆烟瘴弥漫的蛮荒之地。
他讲道:“南疆曾有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名叫南离国,曾与我南朝之间相敬想杀多年。南离国不设皇帝,国中大事全凭圣女独断……”他一边说着,一边口中口技不停,惟妙惟肖,将在座听他的人都吸引的瞠目结舌,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错过了他下一秒精彩的画面。
……
“这南离国灭国之前,最后一位圣女膝下生有一子,唤作南离安,待那圣女身死、国破家亡之际,这位小王子便在战乱之中不知所踪,至今下落不明,至此南离国彻底消失了踪迹……”
南离安,南离安,南离深处岁岁安。
话音落下,场面久久安静异常,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了南离灭国的悲伤中,似乎自己就是那南离的臣民,而现在他们的国破家亡了,只剩下了自己独自飘荡在外,当成一个孤魂野鬼。
但紧接着,一阵惊堂木拍来,瞬间便惊醒了沉浸在现场的听从者,他们从幻觉中回过神来,这才知晓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场回笼梦,并不是真的变成了那无家可归的南离人。
一个掌声在寂静之处率先拍响,而其他人被这掌声拍的如梦初醒,霎时回味过来,跟着不停的拍动起自己的手掌来,整个花船立刻便陷入了掌声雷动的拍掌声中。
“好!”
“好!”
“说得好!”
“再来一个!”
……
赞美的话混杂着掌声而出,人们终于回过了身来。
郭幼帧起初也混杂在这些人的中间,她听那故事越听越觉得凄惨,南离本是一个小国,靠着女王和圣女的努力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可就因为管理者是女性的缘故,元明皇当时便不屑的派兵帮她们去抵抗那些外来的侵略者,就这样让原本臣服的附属国遭遇了灭顶之灾,国破家亡。
郭幼帧摇了摇头,又想起张砚的父亲曾经便在南疆那边驻守,她想,也不知当时的张御珩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趁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慢慢的踱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看着玄天外的月亮,越看越觉得月亮的冷光照在人的身上不似团圆美满,倒像是冷冰冰的,有种摄人的力量,在提醒着无数人,这不是团圆之日而是死亡的象征。
一瞬间,郭幼帧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打了个哆嗦,她暗骂:“大过节的,怎么会有这种倒霉的想法,呸呸呸。”
可冷不丁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怎么,郭大人冷吗?”突如而来的声音将郭幼帧吓得浑身汗毛直立,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她猛然转头看去,这才看到柳墨卿不知何时竟然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
看到是熟人的瞬间,她那颗狂跳的心脏这才安稳了不少,立即说道:“柳大人,下次出现可不可以先出个声,人吓人真的能够吓死人的。”她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是无尽的感慨。
可柳墨卿却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之后,轻声一笑:“好好好,是我错了。”
而后他又开始询问:“郭大人怎么不进去继续听说书了,这个人讲得不好?”
可郭幼帧却摇了摇头:“不,他讲的很好,甚至好到我都以为自己是那南离的圣女了。”
柳墨卿听到她这话之后,眼神忽然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如果不是家亡国破的话,你当真便是我南离的圣女。
可郭幼帧却并不知晓他心中所想,反而反问他:“你呢,柳大人,为何也出来了?”
柳墨卿:“出来透透气,我本也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
说着,他也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两瓶酒来,递给了郭幼帧一瓶。
郭幼帧没想到他会随身带酒,眼睛惊讶了片刻。
“青梅酿,我采今年新下的青梅酿成的,刚刚酿好,想着请郭大人帮我品鉴一番。”他见她不接,又往前递了一递。
梅子的酒香在还没打开密封的塞堵之前,便已冲进了郭幼帧的鼻子里,她的口中已然有口水分泌而出,喉头不停的抖动着。
终于心中挣扎了许久,这才犹豫的接了过来。
“既然柳大人这么客气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她便打开了酒塞。
酒塞开启的瞬间,梅子的清香混杂着酒气便溢然而出,晃的郭幼帧又是一阵惊喜。
她清尝了一口那酒,酒水的凛冽充斥在喉腔,没有寻常酒的辛辣,只带着一股柔醇,在喝下去的瞬间便滑进了肚肠之中。
“好酒!”郭幼帧满意的喊道。
她看着柳墨卿爽朗的笑着,举瓶与他碰杯。
酒水喝了一半,两人也开始熟络了起来。
郭幼帧:“柳大人,我很想问你,为何你会来任职这淮安知府如此之晚,我明明记得你比我此前早两个月出发,可竟然比我还要晚来任职。”
或许是因为酒的缘故,此刻的郭幼帧已然没有了太重的戒备之心,她终于将想要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可柳墨卿却只是淡然一笑:“家中母亲不慎重病,我中途得知,便请了侍亲假回家看望一番。”
他的神情淡漠,眼中看不到太大的情感波动,似乎母亲的疾病与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只是郭幼帧终于得知了她一直想知的真相,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竟然只是因为这个。”
她无奈的摇头,为自己之前离谱的各种猜想而无奈。
“不然你以为。”柳墨卿望着她这般反问。
但郭幼帧并未回答。
突然之间,二楼的花船升起了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声音婉转动耳,如珠玉落盘。
悠悠花声动,
不等其人来,
换来有无回,
离离其人归
……
郭幼帧被这悠扬的声音所吸引,踩着月亮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柳墨卿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有些走路歪斜的样子,有些不放心,也跟着她往花船的二楼走去。
可谁知就在他刚跟着郭幼帧顺着那楼梯走到了一半之时,原本在船舱中听书听曲的赵秀和魏抒或许是因为发现了郭幼帧和柳墨卿两人消失了踪迹,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从那欢声笑语的热闹里钻了出来。
而就在她们刚刚走出舱门准备找人搜寻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那半个楼梯之上柳墨卿的身影。
圆亮的月亮悬挂在他的身旁,白色的光影整个的打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玄天外来的仙人一般。
“柳大人,今夜月色如此之好,怎么不让我和阿秀一起来赏鉴一番。”
魏抒站在甲板上看着柳墨卿的样子,下意识地以为他在那里赏月。
但又看到他有些摇晃迷离的身影,一时间便猜测他刚才应该是喝酒去了。
发现了柳墨卿,赵秀和魏抒先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她们又环顾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郭幼帧的身影,两人不经有些担心,忙问:“柳大人,你可有看到幼帧,她人怎么不在这里?”
听到赵秀这样一问,柳墨卿起先还有些呆滞,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条件反射的回答道:“她不就在前……”
他转头往前看去,这才发现,就在他和赵秀两人这短短两句话的交谈之时,不知什么时候郭幼帧竟然彻底脱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踪迹。
“嗯?人呢?”见着人没了踪影,柳墨卿没来由的突然一愣,可他又没觉得有任何地问题,而是转头对着底下仍在看着他的两个人会心一笑:
“她啊,大概是听到什么好听的曲子,与嫦娥梦仙去了。”
说罢,他也不顾两人疑惑的眼神,自顾自的往那二楼的船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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