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
“小洢，把洗涤剂拿过来，我擦一下油烟机。”
田悠榕的手正抵着油烟机边缘，累得皱起了眉，眼角的皱纹跟着显现出来。
她算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四十出头的年纪，杨洢的同学中少有如此年轻的妈妈，但，她也确实显得比那些50岁的妈妈还要像50岁。任谁看，也不会觉得她就是那位“杨总夫人”。
“你们每年都不知道注意卫生，年底扫房，哪次累得都是我。”
嘴上说着，却也丝毫没有放慢手下干活的速度。
杨洢眯了眯眼，将心里冒出的话咽回肚子里。
唉，翻来覆去又是这些话，家里有阿姨且不说，这油烟机本就是师傅上门清洁过的，奈何田悠榕有洁癖，非要经手擦一遍才安心。
不知为何，田悠榕重视扫房甚至大于过节。总说扫房要扫得干干净净的，因为扫的是一年的烦恼、霉运和旧气，迎来崭新的生活。
新么.......这些年，杨洢丝毫没在这个家感受到过。
杨洢知道，再说下去又是个无限循环，真累。于是用沉默代替了争辩。
她本不用来帮忙扫房的，毕竟，她在这个家的角色向来都是一个好好学习的乖孩子，等待众望所归考上一所好大学。
现在正值高三的寒假，她是要争分夺秒复习的。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母女二人，显得格外空荡。
临近新年，但对于杨洢来说没什么感觉，今年新年会怎样呢？大概，等这个房子干干净净后，除夕夜会再次给它熏染上烟火气。如同万家灯火中的一盏，她们一家六口会拥有一顿丰盛的午宴。
然后，是四个人吃的年夜饭。
过了初三，她就要重新投入学习，之后，日复一日……
腊月二十九这天中午，杨帆敲响了杨洢房间的门。
做题思绪被打乱，她不耐烦地开门道：“干什么？”
杨帆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透过门缝晃了晃。他的神色略微有些期待：“姐，我有点零花钱，咱们去买点烟花呗。”
杨洢瞥了那些钱一眼，淡淡开口：“你爹不是买了么。”
杨帆切了声，又换了个姿势倚着，“我要买咱们玩儿那种，他放他的，我放我的。”
杨洢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他争论，杨帆总是在除了学习方面的事花最多心思。
“随便你，”
想到杨帆放寒假到现在还没动过笔，她就多说了句:“你倒是该注意点了，刚上初一这半年的成绩，多惨不忍睹你不知道？在文化课上，起码要把初中读完吧，别忘了，艺术生也是需要门槛的。”
谈到学习的话题，二人的聊天又终止。杨帆自讨没趣，关门走了。
杨洢做完数学套卷的时候，杨帆早已经回来了，带着五花八门的儿童烟花爆竹。每年他都会花很多钱在买烟花上，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没怎么玩过，越大越痴迷这些。
......
除夕夜里，爷爷奶奶的到来让这个家有些热闹了。餐厅里还有中午吃过团圆饭的痕迹，现在则是摆上了面板和擀面杖，田悠榕叫来杨洢和杨帆包饺子。
“既然让我擀皮，那用我的饺子皮包的饺子，一丝韭菜都不能有。”杨洢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话语平静，但坚定。
“你怎么这么事多。”
动作上却很诚实，田悠榕单独给她拌了些饺子馅。饺子是边包边煮的，田悠榕因为要加班，匆匆吃几口就走了。
几年前，她改变了自己家庭主妇的身份，给自己找了份工作。结果还是放不下家里，工作也要顾，双倍疲劳使她疲态尽显。
身边的人都劝她辞职，可她就是凭一股心气撑着。
工作的这几年来 ，这不是她头一次除夕夜缺席，她是外语销售岗，国外有事，是不会管国内节假日的。
杨洢对于她妈这个状态早就习以为常了，她也没什么好劝的，只是当好一个接收指令者，接受田悠榕安排给她的一切。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春晚的小品正演到煽情处，杨洢以为是田悠榕忘带东西了，便放下碗去开门。
冷风顺着门缝混进来，混着一股酒味，她怔在了原地。
“你怎么回来了。”
杨仕平通红的脸上显现一丝憨笑，笑起来双下巴更甚，“咋着，大过年的，我就不能回来了？”
他很明显不满意他女儿的反应，但还在笑着，自以为在和女儿斗嘴打趣。
谁能想到杨仕平会回来呢？数不清他多少个除夕夜不在家了，要么忙公司的事，有一年甚至在国外，要么就是打麻将。
还是奶奶韩秀琳先问出口：“今天不忙啊小平，你不是下午刚走吗？”
“在家陪陪我大闺女啊。”
杨洢默默看着杨仕平踉跄坐下，沙发垫被压出深深的坑。他的手略显沉重地覆上杨洢的背，带着一分讨好的笑。
她悄无声色避开了杨仕平的亲近，心中暗暗翻个白眼，迅速起身去厨房拿他的碗筷。
杨洢将那盘充满绿意的饺子推到杨仕平面前，他拿起碗筷，吃得津津有味。
“知道谁做的么。”
“知道，你妈。”
转眼间，一盘饺子已被吃得七七八八，杨洢闻到这股韭菜味，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杨仕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初五和老爸去北方，H市，怎么样？”他自称老爸的时候，往往都是喝大了。
杨洢没有理会，依然沉默不语。
“嗯？去不去？”
她被问得烦了，“去H市干什么，当你的工作助理？你不缺吧。”
“去谈业务是其次，”杨仕平解释道：“主要是去看看老连长和老战友们。”
杨仕平自小称得上是不学无术，杨景生和韩秀琳为他铺好了从政的路，奈何儿子不成器。为了锻炼他的心性，杨景生送他去北方当了兵。一当就是几年，没想到还当出感情了，杨景生让他退伍硬是不回来。
最后几乎是“打断腿”拖回来的。
“你到底去不去？”
“杨帆呢，他去不去。”
没等杨平回答，一旁的杨帆先开口了：“姐，我为什么要和他去？”
......看这架势，是不太可能了。
杨洢犹豫了，下意识想到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
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叛逆，为什么自己会想到那些卷子？真的成为学习的奴隶了吗，身为一个高中生，真的就不能做点其他有意义的事了么？
“去。”
杨仕平似是没想到这次她能答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眼看盘中的饺子已经一扫而光，他又去盛了些。
同样欣慰的，还有奶奶韩秀琳，她也没想到，孙女愿意和她爸单独出去旅游了，这在他们的父女关系中不说罕见，也差不多了。
按部就班的新年多了个意外，学习计划也被打乱了，但杨洢很兴奋。
这么多年，H市的特产没少吃，关于杨仕平的战友，她也总是耳闻。据说最亲的那一波都不是家乡的，都在北部。
那片未曾踏上的大地，她早已有些熟悉了。
田悠榕在知道之后也很开心，她没提出同行，只是劝杨帆一起去，苦口婆心之后无果，便也没动静了。
初五，杨洢和杨仕平起了个大早。出发前一天，杨仕平还特地为这次H市之行烫了个新发型。
窗外是破晓的冬夜，高铁缓缓驶动，杨仕平酝酿起了睡意。
杨洢却很有精神头。
天微亮的状态下，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像是晕了一层滤镜。她习惯性箍上耳机，静静地看风景放空……
不久后，窗外已是晴空万里，风景愈加清晰。直到窗外出现一望无际被冻雪覆盖的土地，隐约露出黑边。
这就是书上黑土地的样子...杨洢暗暗想着，拿出她的相机记录。
这台相机是她在家里储物间发现的，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她问田悠榕它的来历，当时田悠榕恍惚了片刻，拿过那个相机回到卧室。
那扇门就此关了一下午。
杨洢坐在客厅，时刻关注她的动静。
出来后，田悠榕将相机还给了杨洢，说这是她和杨平结婚之前买的。
“你喜欢拍照，就拿着用吧。”
自此，这款相机就成了杨洢的私有物。她拥有它的第一件事，是查看老照片，但里面空空如也。
是被删了？还是换了内存卡或其他缘故。
杨洢无从知晓......
高铁上的风景会随时变换，遇到这土地却像静止了般，偶尔出现几棵树，随后又是满目的白。这白雪覆盖下的黑色土地也告诉她，她真的踏上了辽阔的北方大地。。
“嗡……嗡……”
电话声将杨洢的思绪带回，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替杨仕平接。
杨仕平适时被铃声叫醒了，睡眼惺忪。
“喂？”
“到哪了啊小杨？几点到站？我去哈西接你。”
望着这位四十多岁的发福中年男人，小杨这个称谓把杨洢逗笑了。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杨仕平的睡意瞬间全无，眼神也变得清亮，“哎，王哥！快了快了，11.30到达，好好好。”
高铁快到H市的时候，她看见杨仕平揉了揉噙着泪的眼角，视线顺着指尖往上，是白了一半的头发，杨洢是第一次注意到。
......
杨洢属实被这接风的阵仗惊到了。
在家里，因为当年有些老乡去当兵的，她也接触过杨仕平的战友们。但一次性有十几二十个高高大大的“爸爸们”，真真还是第一次见。
她看着这些中年男人们握手、拥抱，神色难掩激动，最后以一句“走！去饭店”收尾。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