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上锁，杨洢完成了开学前最后的准备。
韩秀琳千叮咛万嘱咐，尤其是现在，因着她和陆今阳的关系，叮嘱又多了好几倍。
杨景生却没什么可说的。
一方面是韩秀琳已经说尽了，另一方面，他打心底里不觉得，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至于搞对象，搞呗。
只要不做出出格的事来，他对于杨洢男朋友是谁的兴趣，几乎为零。今天可以是这个，明天可以是那个，只要他孙女开心就行。
启程的前一晚，杨洢是要在二老这里住下的，韩秀琳实在舍不得。
客厅里，韩秀琳终于问到了最后的话题。
“玥儿，奶最后再问你，在J市订那么长时间酒店，谁掏的钱？”
“陆今阳。”
“嗯。”韩秀琳似是听到了想听到的答案，满意得点了下头。
“奶，为什么你还很……认可？”
杨洢不明白，不是说最好她自己花钱吗，不能低对方一头吗？
韩秀琳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酒店是什么规格的，随便找的？”
“不是不是，是希缦。”
“哦，那还行。”她的目光带了些笑:“他这个态度还不错。”
“那你后来，在别的地方有没有补回来？”
“有啊，零碎我都掏钱，吃饭我也有掏钱。”
“嗯，这倒没忘。”
“奶，我真被你搞懵了。”
韩秀琳言简意赅地教给她几句名言：“孙儿，奶跟你说，想拿住男人，第一就要自爱，得让他知道你的身量，你不自爱的话无论咱家什么样，对方都会看轻你。第二，要掌握主动权。第三，要学会观察，不是看他对你多好，一个人品好的男的，其实对任何人都不错，所以重点要观察他对你有多在意。最后，如果他真的真心对你，你也不能吝啬付出。”
她说：“你妈糊里糊涂了半辈子，你可千万不能像她那样。”
“我知道了奶。”
“知道什么，”，韩秀琳对她的这句知道，简直嗤之以鼻，“这才哪到哪儿，慢慢悟吧。”
杨洢在心里琢磨了这段话好久，越想越心累，这简直是比学数学还耗费脑细胞的事，她回到卧室看电视剧，开始酝酿睡意。
手机突然弹出了田悠榕的消息。
她终于有了明显的认知——她的女儿对当年被迫的放弃始终都没有释怀，因此那天没说的话，她必须要敞开心扉了。
妈:【收拾好了吗？】
杨洢对这种消息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甚至极其反感，一切，只不过是田悠榕的自我感动罢了。
妈:【我知道你真正在生什么气，你就听妈一次，你也别被你弟气到了，他怎么样，都是他的事。】
妈:【说到底都怪妈，其实，我当时也并不是怕耽误你学习，才不让你学。”
杨洢的心骤然提起来，从床上迅速坐起，她从来没有这么迅速地回应过田悠榕的消息。
【那是因为什么】
田悠榕那边没了动静，杨洢全然没有做任何事的心思，只是直直地看着屏幕，等着回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地忍着。
而手机另一头的田悠榕，无数次对方正在输入，删了又删，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
她的犹豫不决，在杨洢面前遁无可逃。
良久，田悠榕艰难的打出了一句话，紧闭上眼，按下了发送键。
妈:【当时，我就知道那件事了。】
当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纠结了十年的问题，杨洢此刻恍然。和她猜的基本一样，只是得到证实的瞬间，还是像被狠狠扇了个耳光。
那段时期，田悠榕的整个世界全然崩塌，她不再送杨洢去舞蹈班，甚至自己将自己封闭起来，根本就没心思理会杨洢的任何请求。
【妈，如果当时你就告诉了我，我就算了结自己也不愿意成为你的累赘、负担和绊脚石。】
妈：【我没有觉得你是我的绊脚石。】
【你是这样想的，我知道的。】
杨洢那天晚上舞蹈服都没来得及脱，哭得梨花带雨地求她，白色舞蹈服被沾湿了大片。可她望向杨洢的眼神里，居然看得到痛恨……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在那个时候选择隐瞒呢？
田悠榕自以为是为他们好的一个选择，却成了她女儿午夜梦回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遗憾。
心中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又决了堤，豆大的泪珠滚落，模糊了屏幕上的消息。麻木的某种情绪似乎又活了过来，杨洢无声地、又放肆痛快地哭着，迎来彻底的释然。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这么多年，在这一刻，内心最深处那块最柔软也最较劲的地方，皱巴得拧作一团，开始缓慢舒展开来。
她，原谅了她的妈妈。
心中的情绪犹如万千沟壑，这几乎是她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妈：【你真的，别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是现在的我了……
聊天框停留在田悠榕这句“别怪我”，杨洢没有作出任何回复，也不想再看手机。她从背包里翻找出耳机戴上，走到窗台那片可以坐下来欣赏C市夜景的角落。
这么多年，杨洢在此静坐的时间比在床上还要长。
小学，她坐在这个角落，看着黑夜里最耀眼的皎白月光，梦想着，以后她会有个月光主题的演出舞台，她会穿着洁白的舞蹈服，音乐响起，优雅站立，就像这轮月亮。
初中，她坐在这个角落，戴上了耳机，呆滞地看着昏黄圆月。W县地处偏远，可那里拥有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这是家人一致的决定。
不久后，她就要离开家里这轮月亮了。
高中，她坐在这个角落，耳机换了一只又一只。天上没有教学楼前看到的颗颗星星，只有前路的黑暗迷茫。分班成绩下来了，她勉强卡线，进了文科快班。
后来，没了理科拖后腿，她的成绩一路高飞……
现在，她又坐回了这个角落，脑海里萦绕着《fifteen》。
C市的夜景和杨洢第一次坐在这里看时，已是截然不同。
是的，时间可以治愈大部分伤痛，
只要认清，你将会成为怎样的人。
……
H市西站，杨洢正战战兢兢地走向出站口。说来也是奇怪，怎么每次到这个站台都有不同的情绪……
“杨洢！”
这一刻，她心里想的，是怎么买最快的票返程。
完了，彻底完了。
杨洢慢慢走向了陆今阳……旁边的王妍，“慷慨赴死”般准备接受她的审判。
王妍小跑过来，已经泣不成声。她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了杨洢，肆意的哭声在杨洢的耳边放大，惹得杨洢也鼻尖一酸。
“妍妍姐，”她温柔地安抚着王妍的背，“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嘛。”
“你还说！”王妍立刻冷下脸来，“这事我跟你没完！我必须好好说教说教你。”
状况外的陆今阳和林星一已经完全懵了，一个假期不见能哭成这样？还一起哭？
林星一比陆今阳明白点，但也只知道因为老陆把杨洢一个人丢在C市这件事，王妍已经不和老陆说话了，现在每次陆今阳来找林星一都得避着王妍。
最严重的不是这个，是陆今阳被陆伯伯好好教训了一顿，陆伯母竟然还没有拦。在林星一的认知里，陆伯伯已经好多年没动过真格了。
那晚陆今阳一瘸一拐地逃到他家来，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不敢回家。
林星一问过陆今阳怎么回事，除了他和杨洢那次争吵，他说起因是拿了一块碎茶砖回家，那本来是送给杨爷爷的......
“王妍，”陆今阳硬着头皮向前一步问:“你因为什么要说教我女朋友？”
他生怕这尊大佛又发怒，是乐乐呵呵地开玩笑问的。
王妍本就哭红的一双眼睛，此刻恶狠狠地盯着陆今阳。她本就不是好惹的面相，那眼神中的狠厉让人发颤。
她没有发飙，但陆今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在她眼里看到了恨意。
“陆今阳，”王妍一字一顿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你究竟做了多么混蛋的事。”
陆今阳下意识看向杨冰晗，自己这位女朋友却被王妍迅速拎走了。
……
大一下的课程又增多了几门，专业课和半路杀出的选修课，占据了杨洢这一学期生活的大部分。
社团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李灏凡转变了社团工作重心。
准确说是他自己的重心。
网络日渐兴起，李灏凡敏锐捕捉到了成为歌手的途径——从网红做起。
他和耶瑟乐队的其他成员多次商量，以他自己一人很难走红，如果加上乐队，就可以在网络上展示完整的表演，可看性会大大提高。
几位年轻人一拍即合，兴致冲冲开启了歌星之路。
时值四月，杨洢结束了社团活动，这几日气温回暖，蓝天白云一片好风景，她已经和王妍约好去野餐。
“小杨，等一下。”
“嗯？”
李灏凡放下他的吉他快步走过来，“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不好意思啊哥，我已经约了我闺蜜。”
李灏凡不紧不慢地一个笑，在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失落，“那也好，我先告诉你吧，我们乐队现在发展网络，想邀请你参与。”
这句话搅得杨洢心里跌宕起伏，“嗯？”她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叫我呢？”
她会什么……
大神面前的雕虫小技，还组乐队？
李灏凡淡定地笑着，解释道:“不用你当吉他手，你声音好听，就像龚思逸那种好听。”
妈呀……可真是折煞她了……
李灏凡需要一位真心热爱音乐的人发出的声音，等到经营网络的时候，他就可以和杨洢轮番当主唱，也不至于让视频内容千篇一律都是他。
“哎，对呀哥，”杨洢突然找到了出路：“你可以找思逸姐商量呀。”
“她不会来的。”李灏凡的笑瞬间敛了几分。
“你们关系那么好，思逸姐肯定愿意帮你的，”杨洢接着替他分析:“而且这是可以出名的机会，多少乐队的梦想啊。”
李灏凡还是摇头，笑着说:“你还是不懂，龚思逸根本不在乎这些。”
“可我觉得，你也不是在乎名利的人。”
李灏凡的笑彻底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杨洢会对自己有这样的评价。他心中也感到一丝欣慰，真是没白把她当成朋友。
“我确实不在乎，但我另有所图。”
“好吧。”
看他不想深说，杨洢也不再深究。
“小杨，我不着急让你决定，正好你可以考虑几天，再决定要不要来。”
……
江畔的草坪上，王妍刚切下一块芋泥蛋糕，递到杨洢面前。
她没有任何反应。
“干嘛呢你。”
杨洢恍然回过神，接过蛋糕放在一旁，并没有想吃的意愿。
“想什么呢？”
想什么......她想得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团乱麻的情绪，周遭的一切都无法让她专注，她注目在江畔的一棵杨柳。
杨洢说：“妍妍姐，原来被迫放弃和主动放弃，真的是不一样的感觉。”
王妍显然没懂她的意思，抬头看，只见一道惆怅中带着几分释然的眼神。
没有问，也不必问......
次日，杨洢就找到李灏凡谈加乐队的事。
李灏凡刚见她还微微诧异，她看起来比昨天憔悴很多，眼窝处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熬了一个通宵。
“学长，我想好了。毕竟我的主业还是学习，以后...也不会是音乐，你找我的话肯定会让你失望的。”
“其实不用要求那么高，”李灏凡笑着解释：“课余时间就够了。”
“不，我不想去应付一件我热爱的事。”
李灏凡挣扎良久，终究是放弃了，“好吧，我肯定尊重你的决定。”
杨洢整个人瞬间轻快了不少，她笑道：“那我祝你星途璀璨！”
星途璀璨，这四个字她说出来真是中气十足，铿锵有力，可于李灏凡而言根本没什么诱惑力。
他想，与其祝他星途璀璨，不如换四个字——大仇得报。
写这章的时候突然明白一件事——小杨能原谅妈妈，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能接受，甚至满足现在的生活状态。学不了舞蹈，她可以“曲线救国”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重要的是，她会且有能力一次又一次救自己于水火，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如果生活不尽如人愿，请努力再努力去把它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闷暗的墙角也会生出青苔让自己充满绿意！
另外，关于王姐为何会生这么大一场气，可以猜一猜哈，别忘了我们小杨是敷衍搪塞高手来的，这件事不会写进正文，番外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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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将会成为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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