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悠榕坚持让杨洢今晚不用过来,术后琐事繁多,她怕杨洢处理不好。
杨洢也没有坚持,她知道,如果今天留在这儿,两个人今晚都会睡不好。
临走前,田悠榕又反复叮嘱:“去爷爷奶奶家住,不要乱跑。”欲言又止的眼神让杨洢明白,所谓“乱跑”是什么意味,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
冬夜的风吹过河面,带着刺骨的冷割向身体。
杨洢和陆今阳散着步来到河岸边,虽然冷意漫布全身,但,两人无声地默契走到了这里。
杨洢望着结冰的河面轻笑,“还记不记得那年寒假,那次,你很怕我想不开。”
陆今阳还怕她做出什么傻事,以现在冰层的厚度,跳下去恐怕都砸不出窟窿...
陆今阳没接话。
突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其实杨洢早已忐忑了许久,随着这阵沉默,心中的情绪被放大。关于要不要开口聊那个话题,她摇摆不定。
她悄悄地,将视线放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不知不觉间,关于自己的所有侧面,已经对陆今阳展露无遗。杨洢不知道,拥有干净明亮人生的对方,是否能接受她所经历的种种狼狈不堪。
一如当初在一起那个夜晚,她不敢完全相信他的喜欢。
爱迎万难,但真的还能赢万难吗...
最终,她还是没能成为奶奶口中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反而将自己全盘托出,沦陷为棋子。而掌握棋局的,是面前这位她爱的男人,棋局的去向,完全由他决定。
杨洢甚至想,这段关系就此终止的话,也没关系,她完全理解。毕竟,谁都不想接受这样的家庭,和人生如此跌宕狗血的人。
自卑吗?可能吧。原生家庭怎样,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还造成了如此拧巴的自己。对方作何反应她都能接受。从刚开始,杨洢就想的很明白,欣然接受一切结果,然后,感谢经历。
只是可惜了,对于“永远”这件事,只是幸运地触碰到了,没能牢牢抓住。
也不遗憾了,她为彼此留下了最深刻的一次拥抱,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陆今阳,我有问题想问你。”
“嗯?”
“你...”分手两个字忽然如鲠在喉,杨洢无论如何都无法问出口。
“我今天一口气说了很多事……吓到你了吗?”
陆今阳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随着冷风送来一段平和的话语:“说实话,我的家庭很幸福,很多事我也没弯弯绕绕,想得过于复杂。”
“嗯,我理解。”
“所以很多事我无法和你共情,导致我们很多次生气。”
“对不起。”
陆今阳眼看着,杨洢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着言简意赅的话,于是他下意识看向那双手。
果然,正攥着衣角,指节已经冻红了。
他的情绪一秒破功,想将杨洢的手揣进兜里。转念一想,不行,这次不能这么快,就当作对她又瞎想的惩罚。
“杨洢,你真的吓到我了。”
“哦……那,真的对不起。”
“我是说,你现在心里的小九九真的吓到我了,我怕你下一句就要和我说分手。”
“我...”
完蛋,哑口无言。
“说实话,我不想说,我才…舍不得。”杨洢鼓起勇气道:“所以,还是由你...”
话到嘴边被迅速堵住了,冰凉的唇边出现温热的触感。
“后面这句收回去。”
“杨洢,我问你,舍不得谁?”
“你。”
“再说一遍,你舍不得谁?”
“舍不得你。”
陆今阳又落下了一个吻,吻到杨洢呼吸变得急促,仍不罢休。
“多亲我几次,是不是就更舍不得了,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杨洢的神色却并没有缓和多少,“陆今阳,我现在和你说的,是很严肃的事。”
陆今阳将她的手放进口袋,手掌裹住她冻僵的手指。一边摩挲,一边还在想着,这双手怎么就是捂不热呢。
“我说,我没办法和你共情,所以我忽略了很多你的感受。我呢,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可以放肆去爱上她,我可以随意畅想我们的未来,这些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但我想象不到,我的女朋友,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向我一步步走来,一点点敞开心扉,她要用多大的勇气呢?”
陆今阳忽地泛起一阵哽咽,“所以,我一直以为,我爱你会更多一点,现在我发现,原来是你的爱更不容易。”
“谁更爱谁都无所谓,”杨洢犹豫片刻道:“我只是,怕你介意我…家庭。”
陆今阳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夜晚,那时,杨洢对他的表白,丝毫没有惊喜的反应,她一味地退缩,不断地问他,如果喜欢的不是真正的她怎么办?如果了解了真正的她,还会喜欢吗?
他当时还以为,这个女孩被他的表白吓傻了。
“这就是你一直顾虑的那个根源吗?”
陆今阳直视她的眼睛,不掺一丝杂质。
他真的只是在单纯询问,不带同情,只有疑惑。
“不过,我该介意什么啊,介意你那么勇敢吗,还是介意你善良?明明自己是受害者,还要去缝合和家里人的关系。”
看着他的眼神,杨洢心中涌现出,多年来陆今阳无数次说的那句“我爱你”。
他经常说爱她,乐此不疲。
杨洢起初总是说,爱不能轻易说出口。
陆今阳不恼不辩,只是继续这样说着。
后来,杨洢就懒得争辩,只把“我爱你”这句话当成“我喜欢你”来听。
直到此刻,杨洢也从未完全相信这份爱,可此刻之后,她发现,自己可以很踏实地有这种感受——被爱的感受。
她知道了,陆今阳是真的爱她。
眼眶里的泪还未流下,便被陆今阳抹掉了,他自己却哭得完全不成样子。也是在此地的冬日,陆今阳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画面——那年在高铁站前,他们大吵了一架。
当时杨洢也情绪失控了,因为自己说的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家里的话了?”。记得当时她说,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为自己选择过。
陆今阳在回想,那时自己又在干什么?
他完全忽略了这句话,只是沉浸在生气里,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几天,自己的女朋友经历了怎样的崩溃时刻。
其实,那是他离杨洢最近的一次,倘若他在意了这句,哪怕,只是抱一下她呢...
没有,他一个人走了,将她扔在那场寒风里。
“对不起,现在才发现和我在一起之后,你没少哭。”面前的男人不断哽咽着,喃喃道:“我怎么总是让你哭呢?”
河畔的冷风吹得没有休止,但岸旁的女孩丝毫不觉得寒冷,眼神间的蕴意几乎要融化冬日的冰河。
杨洢仰头覆上一个最温柔的吻,不带任何别的情绪和意味,只是代表着珍惜,和相爱。
“陆今阳,其实...我今天晚上真正想说的,根本不是分手。”
陆今阳问:“那是什么?”
她最想说,当年种种画面烙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午夜梦回时,她总会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当初没去打开那扇门,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那个女人看她的神情,不断在脑海里回想,不屑,审视,玩味……都不能概括。
她会在床上反复懊悔,静坐到天亮。
她还想说,她的第一个手机是杨仕平的二手机,刚用上时,她看见购物车里有件女装。那刻她有稍感欣慰,杨仕平终于会疼老婆了。可那件衣服,迟迟不见田悠榕穿在身上......后来的后来,在商场看见那个品牌时,她总会迅速绕道而过。
最终,杨洢笑着说出了一句话:
“其实,我想说,这么多年,我还蛮...蛮辛苦的。”
……
杨仕平40出头,到底还是正值壮年,恢复得也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像变了个人,明显瘦了几圈不说,简直心性大变。
杨洢有时会去思考,人性是不是真的如此,只有在生灭、破立之后,才能看开所有事?
杨仕平出院后,田悠榕就恢复了上班,可下班后总要在超市多停留半小时,变着花样的给杨仕平做各种补品。
后来,田悠榕回到家,却有了热乎的饭菜。
在家休养这段时间,杨仕平重操了自己的厨艺。身体逐渐好转之后,他请了一大家子的人过来吃饭。
摆了十二道大菜,全都出自杨仕平手,他以茶代酒,敬了一圈。
最后倒了满杯的茶,多到已经溢了出来:“最后一杯,敬我媳妇,我们家田总!”
田悠榕说他少来这套,不过,还是起身碰了杯。
杨洢看见了,她妈眼里是有笑意的。
她听着他们碰杯的声音,低下头默默吃饭,可能是饭太好吃了,不由得热泪盈眶...
“妈,你感觉值得吗?”
无人的角落里,杨洢开口了。
田悠榕脸上闪过诧异,似是没想到她的女儿会来和她谈心。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
“妈,我知道你们当初是自由恋爱,但,你就真这么爱他吗?”
思绪伴着自由恋爱四个字引回从前……
彼时的田悠榕就读于首都外院王牌专业——高级翻译。那场相亲是杨景生和田悠榕的老师一手撮合的。可两位主角却出奇一致地百般不情愿。
为了给老师面子,田悠榕同意了吃一顿饭,杨仕平也被杨景生成功架来了。为了表达自己要当一辈子兵的反抗意志,杨仕平穿着作训服就来了。
说不好听些叫见色起意,说好听些,田悠榕对这样的杨仕平一见钟情。
杨仕平虽然自己学习不好,但对学习好的人一直很羡慕。第二次来找田悠榕吃饭已经是半年后了,可惜那天田悠榕正在跟一场会议的翻译。
杨仕平不紧不慢地,还抽空去买了身新衣服。他来到外院等待,远远地,他看见了坐席上挨着中心位的田悠榕——修身西服,干练短发,透过眼镜能看到正在专注思考的眼神……
杨仕平退伍后两人就结了婚,他想创业,田悠榕也是家里唯一支持他的人。利用自己的专业水平,田悠榕帮公司拓展海外业务,成了海外销售的负责人。
那个女人叫李若,是田悠榕一手培养起来的,走哪带到哪的秘书……
“小洢,我和你爸之间,还谈什么爱不爱的,婚姻这码事,和谁过不是过?你爸也是有权衡的,不然当初为什么会和那边断呢。”
田悠榕叹了口气,气息都充满了沧桑感,“我也没有半点心力,去走一段新的路了,这样想想,一个你爱过,并且有两个孩子的,关键还有钱有势的人,和他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杨洢稍感意外,“没想到你这段话,还带点明智。”
能不明智么...磕磕绊绊这些年。
田悠榕也是受害的一方,但这么多年,她没能得到这个家里任何人的尊重。
那时杨景生和韩秀琳来开导她,好好培养两个孩子是最重要的,杨仕平爱怎样怎样,只要证在手,什么都是她的。
可惜,最早的时候,她没能悟出这个道理,甚至无法坦然面对这两个孩子。她对这两个孩子,已经产生了又爱又恨又无奈的矛盾感情。
同时,她竟可笑地对杨仕平不甘心,还一心扑在他身上。不怪所有人都不看重自己,田悠榕知道,自己用一句“我是为了孩子好”,当做心安理得妥协的借口,不管这借口包含了她多少的不舍与懦弱。
想要弥补两个孩子时,她在杨洢身上却发现,为时已晚。也是因为那时没把杨洢养好,杨景生和韩秀琳至今都不能原谅她。
……
田悠榕惭愧地笑笑,“我也是走了很多弯路,想了很久,才想通的。”
杨洢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聊到最后,基本都是一阵无话可说的尴尬收尾。
最后,田悠榕还是想告诫女儿一番:“妈不希望你会变成这样,我再怎么说图你爸权势,和他之间,还是有亲情的,我始终是不忍心。”
“放心,”杨洢干脆道:“我没你这么大度,这么宽容忍耐,我也不会把自己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也永远有决心去放弃任何人任何事。”
最后,杨洢说:“别忘了,我可是我爷爷奶奶养大的人。”
她的眼光都下意识带上了些自豪。
这份自豪,却让田悠榕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愿吧。”
那么,她只能用自己的不幸,来祈祷她的女儿在这条路上,永远有幸运庇佑。
田悠榕和杨洢的感情也不算深。
从前,杨洢对她是又不满又心疼,劝她离婚无果,颇觉得她“朽木不可雕也”。
可现在杨洢发现,那些“懦弱”,原来藏着说不出口的权衡,她真的懂了田悠榕的包容。
田悠榕和杨仕平之间,只有杨仕平对她的亏欠和感激,田悠榕根本不欠任何。
对她的一双儿女呢?
这么多年,她在杨仕平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就在儿女身上缺了多少心思。她心里清楚,她的女儿和儿子心里更清楚。可田悠榕究竟亏欠他们多少?她的隐忍宽容,又为这个家牺牲了多少?
杨洢实在不想去细究了,这样的功过相抵,不知道要抵到什么时候。
反正,从此以后,她妈妈还是她妈妈,她爸爸,也算是她爸爸了。
回想这些时日田悠榕不离不弃的照顾,杨洢在他们的身上看见了何谓夫妻风雨同舟。她扪心自问,换成自己到了如今的境遇,可做不到这样无私,所以由衷地敬佩田悠榕。
其实,田悠榕就是这个家的维系。
说爱?以前也是轰轰烈烈地爱过的,只是人心善变,不免有些没定力的人变了质。
说不上爱了,更多是亲情。
婚姻的本质就像一瓶碳酸饮料,时间促动着气泡消失,爱情久而久之,分毫不剩。不过这饮料始终有些滋味,这是另一种情感——亲情。有些人喜欢趁着气泡迅速喝光,只有细水长流的人,才能喝下去平平无奇的一瓶甜水。
多年来,本就谁也没想和谁散过。
他们都上了年纪,两双稍显粗糙的手这一刻碰在一起,重新有了交集。
一杯泯恩仇。
从此后半生,仍是携手并行,消磨时光的夫妻。
……
某天的茶余饭后,杨仕平刷完碗,静静地在杨洢旁边坐下来。
杨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仕平主动拍上她的背,深长而轻快地感叹道:“唉,真好啊,大闺女。”
真好啊,这句话包含了太多太多。
“你口中的真好,都是我妈给的。”
“对,我真幸运,有你妈这么好的媳妇,有这么好的儿女,上辈子积德。”
杨仕平一向都不吝啬,也不羞于表达爱,从来都是宣之于口,全身上下,一张嘴最没白长。
杨洢最懒得听他恭维,“如果你这些话是真心的,我只能说,你到现在才算活明白了。”
“以后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站起身,不想和杨仕平坐在一处说话。
“我之后要读研,然后读博,反正,以后我肯定比你还有出息,”
她侧过头,看着杨仕平淡淡说道:“你要是还想体验下我给你养老,就惜惜命。”
这里的“分手”和前面小杨说要和小陆认真在一起是不矛盾的。之前的种种让小杨认清了自己对小陆的感情,所以她选择坦然去爱。但她一直都因为家事无法释怀,也一直因此感到胆怯自卑。
我们小杨一直都不太爱惜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所以她一边认真投入爱情,一边给小陆保留放弃的机会,也做好了在一场感情里狼狈收场的准备。
可惜啦,她遇到的是小陆,是对小杨全肯定的小陆,也是单纯爱小杨这个人的小陆,更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除非小杨不爱他了)都坚定抱紧小杨的小陆!
我爱你,但你是自由的,也是不该迁就、委屈自己的。
我也爱你,所以除了你不爱我,没什么是迁就委屈的,那都是我和你在一起的甘之如饴。
那么~心结已经解开的小杨会变成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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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走过了千山万壑,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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