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柔美阳光照进婚纱店的落地窗，杨洢已经试到第五套礼服。
王妍托腮望着正在试穿的影子，身姿如柳条舒展，心中的佩服又多了几分——数年如一日的100斤，上下浮动从未超过两三斤，在她眼里，杨洢已然成为神人。
杨洢给她精心挑选了紫色伴娘服，裙边像是鸢尾花瓣。王妍看到这条裙子立刻爱住，感叹她的眼光独到。
“你给我找这么漂亮的裙子，不怕我抢你风头？换一个吧。”
“你就说喜不喜欢。”
“喜欢。”
“穿上。”
王妍被杨洢的气场唬到，怎么她越来越有陆今阳身上那股劲了？服了...
等杨洢换上主纱出来，她心中踏实了——这风头，自己是绝对抢不上了。
缎面的光泽恰如月色，每一道褶皱顺滑而下，勾勒出她的身形曲线。头发一丝不苟的盘起，珍珠点缀的王冠处连接着头纱，在身后铺展成银河。
这是杨洢独一份的气质，和圣洁的婚纱适配，最最最适配，没有之一。
为她量身剪裁后，这件婚纱像是写上了她的名字。
......
婚礼前夜，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显示是王妍。
陆今阳心中一紧，喉结不自觉的滚动，难道是那边流程出什么问题了？这尊大佛都亲自打电话来了。
“喂？”
“陆今阳，你们在酒店？”
“嗯。”
“林星一在你身边？”
“嗯。”
“那你告诉他一声，我有事单独找你。”
王妍的语气平淡到不能再平淡了，如果真有什么事，她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陆今阳一颗心却开始悬得更厉害。太反常了，简直太反常了。他快步离开房间，寻着歇脚处来到酒店大堂，休息区此刻空无一人。
手机很快传来消息。
王妍：【陆今阳，明天你们就要结婚了】
陆今阳不明所以，只是默默听着她说。
王妍：【你记不记得，有半年的时间，我看见你就来气】
陆今阳：【当然记得。】
他不止记得，简直记忆犹新，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惹到她了。
王妍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动，找出一段视频。
【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可刚才，我看见杨洢又把婚纱偷偷拿出来比划，我心里特别不好受。思来想去，还是想把这段视频给你看，就当咱这么多年的交情，给你份新婚礼物吧。】
【其实，那次她又骗你了，她没能买到连夜直达的火车票，是在首都转车去的J市。】
视频里的画面，将时间拉回数年前那个冬天。
陆今阳对这件事几乎刻骨铭心，因为，那是两人唯一一次面对分手。那时他独自去了J 市，而杨洢连夜去找他......
“晚点了？”
“是的，不好意思女士。”
“那请问大概晚点多久？”
“15分钟肯定有的。”
杨洢一颗心迅速堕入了冰窖。
完了，第二趟车是七分钟极速中转，终究是无力回天了。
她失魂落魄地在站内徘徊，望着对面刚刚发动的列车，她甚至有想坐上去的冲动，万一，也有她想到达的终点呢......
理智最终战胜了麻木，她打开铁路APP，开始规划最快的线路。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多，今天最后一趟列车已经售罄了票，最早的就来到明日凌晨五点半，需要去北站中转。
杨洢迅速作出决定，买了凌晨五点多的票。
双手紧张得冒冷汗，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想着半夜坐出租车可能不安全，最终决定查询公交线路。
“地铁坐到这个站，然后...转公交夜11路....”
公交夜11路，杨洢牢牢记下，便紧锣密鼓开始转车。
半夜23点多的首都，夜11路的站牌下空无一人。今日首都无风，寒气便无声细密地侵入全身，杨洢下意识紧了紧羽绒服，止不住地发颤。
公交过了零点才发第一趟，偏偏周围的店铺都黑着，不远处正在施工，半夜的塔吊都是休息状态。
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般冷清，还是首都么？杨洢暗诽，带着心中一丝无助。
还没神游多久，前方照来一束明晃晃的车灯，那辆车行驶的十分缓慢，几乎贴着人行道行驶，像在慢慢向她逼近。
隐隐不安的第六感传来，杨洢的心跳骤然加快。
别停在这儿...别停在这儿...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人贩子拐卖的新闻，她不能坐以待毙，拎着行李箱朝着反方向走，同时打通了王妍的视频电话。
“我去，这个点儿了你在哪啊？”
“妍妍姐，”杨洢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我在公交站，前面来了一辆车，你先别管别的，现在我说的话你记一下。”
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王妍同样开始紧张，只知道按她说的做。
“如果这是人贩子，告诉我们家先报警，再找我。如果，如果，万一我回不来了，告诉我爸好好对我妈，然后照顾好我爷爷奶奶...”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王妍只见视频里的杨洢，眼泪汹涌而出，听筒传来她急促的抽泣声：“妍妍姐，他，他真在我面前停下了。”
“别慌啊，别慌。”王妍不停安慰，自己却是手抖到拿不稳手机。
杨洢的声音在晃动的人影中又传来：“最，最后...”
最后。
如果这是她生命的最后...
明晃晃的车灯映照在脸上，一滴泪流落到手机屏幕，模糊了镜头。
“最后，帮我转告陆今阳，就说...我爱他。”
我爱你。
在最后关头，杨洢的脑海里只有这句看似世界上最俗套的话。
如果他要一个答案，就这句吧。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是，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呢……
约莫沉默了一分钟，只听得见王妍的哭声。
杨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啊...吓死我了！妍妍姐，没事了没事了，他们下车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王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杨洢的心绪带着劫后余生的起伏，还在继续说着。
“其实，我还想说，告诉我妈好好看管杨帆，还有，遇见你们，我特别幸福......”
她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迎面一位中年男人走来，隔着还有些距离，一股酒气已经飘了过来。
男人走近，脸上堆着笑问：“丫头，在这蹲人呢呗，说吧，多少钱一宿？”
他的声音裹着老烟枪的臭味和酒气，杨洢心底的厌恶无限翻涌，但更多的，是恐惧。
刚刚下车的那两个男人还没走远，她暗暗攥紧拳头，似破釜沉舟般喊了出来:“救命啊！这里有变态！”
电话那头，王妍的声音炸了出来：“卧槽，我报警吧！”
杨洢赌赢了。
那两个男人听到喊声，赶过来喝止了醉酒男。
“不就一臭站街的，装jb啥呢。”醉酒男悻悻地走了。
连着两次惊吓，杨洢整个人都傻了，趔趄着坐到长椅上，手机中王妍的声音，被她隔绝在外。
几分钟后，一道车灯划破夜色照过来，夜11路的车门，停靠在她身前正中间。车门打开的那刻，杨洢看着司机的目光都虔诚了几分，仿佛他是真正的救世主。
她迅速坐上座位，心有余悸，根本不敢回头看，迟来的泪水无声涌了出来。
王妍开始盘问所有事的来龙去脉，并且对于杨洢在半夜转站这件事，作出严肃批评。她怎么也不肯挂视频了，要一路盯着杨洢进站。
首都北站。
杨洢下了公交，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偌大的站台，漆黑一片。
她找到站前的保安，却又得到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站里关门啦。”
“关门？”杨洢不可置信道：“高铁站还会关门？”
大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明早五点开门啊，快走吧。”
王妍在通话另一端听得清清楚楚，简直又要气炸了！这超级无敌恋爱脑傻子，怎么做事能横冲直撞成这样？！
“好啦妍妍姐，”杨洢笑笑，反而宽慰王妍，“我去附近找一家酒店就好了。”
500m之内只有一家酒店，标牌肉眼可见，她迈开步子朝酒店走去。
......
“不好意思，这个点我们酒店已经满房了。”
杨洢对这样的坏消息已经麻木了。
她甚至苦笑着想，上天敢不敢再给她来个更坏的消息，让她知道知道，人的一天能有多糟烂。
“姐姐，”杨洢扯着沙哑的嗓子问：“能给我一些热水吗？我有些发烧，想吃点药。”
前台的姐姐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女孩此刻双颊不正常地泛红，唇色却苍白，看来所言不假。同情心瞬间泛滥，小姐姐赶快接来开水，还准许杨洢在自己的值班室留宿一晚。
“不用了，谢谢姐姐，我不占用你休息的地方，”她望向大堂右旁的沙发，扯着笑道：“我能，在那里休息到四点五十吗？”
“当然可以。”
“谢谢了。”
这跌宕起伏的经历终于迎来收尾。
王妍气到找不出任何词汇来说她，挂掉视频前落下一句：“杨洢，等你回H市着奥，等着奥，你tm有种这么折腾自己！就有种给我回来奥。”
“妍妍姐，乌龙一场，只是乌龙一场。”
“我胆子都要被你吓破了，你跟我说这是乌龙？杨洢我告诉你，全程我都录屏了！我倒要去质问质问那个姓陆的，究竟多大的事，至于把你折腾成这样！”
“你录屏了？”
“不然呢，你不是在说遗言吗？那不就是遗言吗？！我tm怎么能记住你叽里咕噜这么多话！杨洢，你知道这些话真的差一点我就代你说了吗？”
“你别...”杨洢心中一急，又开始剧烈的咳嗽，“别告诉他，不值当，我求求你了，妍妍姐，求你了。”
她倚靠着沙发，呼吸略显沉重，疲惫和病态令她昏昏欲睡，看得王妍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酸。
“好好好，我不找他，你快休息吧。”
夜晚的酒店窗户映射出杨洢的身影，灼痛的双眼在合上前，瞥向了这个身影。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此刻窘迫狼狈的自己，也会记得，此刻身体的冷感和头上恍惚的阵痛。
真好啊，真好。
“我爱你”这句话，终于可以亲口和他讲了。
沉睡前，杨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陆今阳的第一眼，她一定要说爱他，一定要说好多好多遍。
......
视频定格在杨洢闭着眼睛的某一刻，凌乱的头发和通红的脸，人蜷缩在羽绒服里，嘴角却是笑着的。
【陆今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杨叔家具体是什么情况，这么多年，她也没向我说过什么。我想你是知道的，但不管怎样，你当时，真至于把她逼到那种地步吗？】
【你觉得委屈，她可能一时间看不清一些东西，但你凭着良心说，杨洢哪一点不爱你了？哪怕伤害自己，她都不愿意看你难受。我记得当时，她回校之后的一个月还经常咳嗽，陆今阳，你不要和我说那个时候感受不到她的真诚，那说明你没有心！】
【我给你这段视频，你可以认为是警示，也可以认为我在道德绑架你，随便。那年你把她一个人抛在C市，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不要把这一个小时当作玩笑，她经历的，你不能感同身受。】
【大喜的日子，我也不想越说越生气了。我知道今天也不适合说这些，但你也知道我啥性格，真忍不了。我现在不站在她的角度，单纯因为咱俩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不分彼此的人，算我求你，以后一定要对她好。她那样的性格太容易受苦了，所以你要照顾她、理解她、包容她。】
……
最后的最后，王妍思虑良久，又打出一句话：
【陆今阳，你要知道的，在杨洢这种傻乎乎又口是心非的人身上，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
曼斯顿酒店大堂，头顶的吊灯洒下昏黄的光。
陆今阳忽地侧头望去，夜晚的酒店窗户同样映出他的身影。
他低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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