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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希望

“贺云起,我看最近的财经新闻,你父亲在为你弟弟铺路。”

“新闻会说这些?”贺云起质疑道。

“新闻不会直说,但看得仔细,就可以分析出来。”沈见匀心想,作为一个小说家,别的不说,洞察力必须是一流的。

“你什么意思?”贺云起想不通沈见匀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难道是想学吕不韦搞什么奇货可居吗?

“我跟你讲了我的故事,你得用你的故事交换。”沈见匀理所当然道。

“只是交换故事?”

“不然呢?跟你要钱?我又不差钱。”沈见匀摇头。

“你不差钱,你来精神病医院当护工?”

“我来听故事啊。”

这个答案让贺云起意识到他和沈见匀之间隔着一层薄纱,他看得到沈见匀,但看不分清。

他不明白沈见匀为什么要听他的故事。一出狗血俗套的豪门大戏有什么可听的?但既然沈见匀想听,他就讲吧。

他告诉沈见匀,幼时他的双亲无比恩爱,但在他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他的父母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因为他父亲在他母亲生下他一年后出轨了,还让小三生下了一个孩子,他母亲眼里容不得沙子,和他父亲离婚后火速出国了,自始至终没和他父亲争过他的抚养权,其后不久,小三的儿子被他父亲接进家门,他本以为小三会跟着进家门,但他父亲把小三打发走了。

是他父亲还爱着他母亲吗?

他觉得不是,他父亲离婚以后身边没断过女人。

那么他父亲为什么不再婚呢?

恐怕是因为不再婚,就不需要在明面上保持忠贞,可以肆无忌惮地流连花丛,却不伤害家族的颜面。

或许还因为不再婚,他父亲的财产就一直完完整整地属于他父亲。

他记得,他父亲跟他母亲结婚时没签婚前财产协议,离婚时他母亲分走了他父亲五分之一的财产,毫不留恋地抛弃了他。

为什么不带他走?

说到这里,贺云起哭了,他哭得那么伤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见匀之前以为自己看到贺云起痛哭流涕会笑出声,但当他真的看到这一幕,他发现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缺乏同理心,“贺云起,别难过了。”

“没有人爱我。”诸多文艺作品都歌颂母爱的伟大,但他却被母亲抛弃了。越想,贺云起越觉得悲哀,连母亲都不爱他,还有谁会爱他?

“有人爱你,一定有。”

“你别哄我了。”

“不是哄你。”看着贺云起脆弱受伤的模样,沈见匀的心不由变得柔软,抬手摸了摸贺云起的脑袋,又为贺云起擦去了眼泪。

2016年10月2日。

沈见匀又观察了贺云起一个月,发现贺云起配合一切治疗,除了电疗。他就问贺云起为什么唯独不配合电疗。

贺云起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勉强地说:“没人愿意被电吧。”

沈见匀觉得贺云起的回答敷衍,但没说什么。

前些天医生跟贺云起商量治疗方案的时候不过提到‘电疗’两个字,贺云起就把医生打出病房,随后反锁了房门,谁喊也不应。

贺云起的家世摆在那里,王护工虽有病房的钥匙,却不敢开门进去,怕挨贺云起一顿打还没处说理,然后王护工想到贺云起对沈见匀的态度还算友善,连忙把休假的沈见匀叫来医院。

沈见匀赶回医院后,站在病房外跟贺云起说了好久的话,直到嗓子都冒烟了,贺云起才拉开一道缝隙,让他进病房。

当时他见到的贺云起是什么样的呢?

瞳孔放大,嘴唇发白,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他被这副样子的贺云起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从口袋里拿出两块散装的紫薯山药糕递到贺云起面前。

贺云起见到紫薯山药糕,还是煞白着一张脸,一对眼珠却忽然有了神采,疑惑而愣怔地看向他。

见状,沈见匀摸了一下贺云起的头,温柔地说道:“你没吃午饭,一定饿了吧。”

闻言,贺云起抢过沈见匀手上的两块紫薯山药糕就往嘴里塞,要不是沈见匀提醒他包装还没撕,他差点连包装一起咽下去了。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见匀又想到了他再没见过的那条小狗,但那条小狗是流浪狗,贺云起却不是流浪汉,一顿饭不吃,不至于这么狼吞虎咽吧。

沈见匀断定,贺云起情绪激烈地抗拒电疗一定有深层的原因,想到这里,他又摸了一下贺云起的头,然后给贺云起倒了一杯水,“慢点吃,别噎着。”

贺云起接过水,猛灌了几口,兴许是喝得太急呛住了,也兴许是终于等来一个关心他的人,他的眼眶湿润起来,泪水滑过脸颊滴到病号服上,把病号服弄湿了一大块。

沈见匀想安慰贺云起,但又觉得一切精妙的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而空洞,于是他抱住贺云起,学着初为人母的女性哄婴儿的样子轻拍贺云起的背。

渐渐地,贺云起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依稀听到沈见匀低声哄他,好像说的是‘别哭了,宝宝’。

几小时后,贺云起醒了,一眼看到沈见匀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捧着本《死屋手记》「1」在读。

他何尝不是被关在没有希望的死屋之中?好在死屋里还有沈见匀,他算不上孤独,意识到这一点后,贺云起松了一口气。

看到贺云起醒了,沈见匀放下书,问道:“我叫他们把晚饭送过来?”

贺云起想开口拒绝,但他的嗓子干涩而火辣,仿佛被灼烧过,叫他难以发声,只咳嗽个不停。

尽管贺云起一言不发,沈见匀还是明白了贺云起的意思,他把贺云起扶起身,又给贺云起倒了一杯水,“你不想他们过来吗?那我去把晚饭拿过来?”

贺云起喝了一口水,然后像金鱼吐泡泡一样张一次嘴吐一个字,“不吃饭,不电疗。”

“可以,但你要控制住自己,停止暴力行为。”

“我想,但做不到。”贺云起委屈地低下头。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知道你生病了,有些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但为了出院,为了离开这里,努力做到,好不好?”说着,沈见匀又摸了一下贺云起的头。

近来,他发现自己越发习惯摸贺云起的头了。他不知道养成这个习惯是不是好事,但既然贺云起对此并无不满,而且每次被摸了头都会像骄傲的小狗一样昂起头颅,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他也懒得改了。

“你刚刚没让他们进来?”贺云起的直觉告诉他,在他睡着的时候,沈见匀没放其他人进来,但他究竟是有些不放心,又怕贸然猜疑伤了沈见匀的心,假装随口问道。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你没同意他们进来,我肯定不放他们进来。”贺云起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但沈见匀一眼就看穿了,不过他没点明,怕伤了贺云起的自尊心。

“嗯,我们是朋友。”听到这个答案,贺云起满意地笑了,在这座死屋,他找到了他的第一个同盟。

「1」《死屋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著长篇小说,陀翁以亲身经历为基础,真实再现了沙俄时代的监狱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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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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