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归,金霞笼林。
葱郁的林间传来匆匆的踏碎地上枯枝败叶的声响,偶有一两只野物从中窜过,鸟雀急归,啼鸣空谷。
顺着一条古旧商道,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落的庙宇。
庙门尚算完好,此刻正虚掩着,从缝隙中依稀能窥见有个人形。
是个青衫道人,他此刻正蹲在地上似乎捣鼓着什么东西。
庙中央上方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个爬满青藓遍布裂痕的莲花石台座,供台上半根红烛残香也没有,仅剩的一个供碟还缺了大半个角,肉眼可见的脏污又残破,不知已经荒废几年了。
一簇白烟从那道人面前升起,他连忙侧头往冒起白烟的柴堆里连送了好几口气儿,火星极速明灭了几下,明黄的火焰才窜了起来。
白道云见这火焰没了熄灭的趋势,这才起身走到一边角落里翻找起来东西,那处地面有干草蒲了好几层充做了一张床,他翻找的地方,则是放了一些简陋的厨具。
看来,住了还不止一两日了。
外头不知何时天色陡转,明明方才还霞光漫天的天空此刻却是黑云盘踞,狂风不休,闷闷的怒雷之音在层叠的云群之中响起。
不过半柱香时间,倾盆的大雨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虽说这座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了,但幸运的是庙内除了有五六处漏雨之外,其他地方还算是能避雨的。
白道云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木柴,火势微微扩大,烧得上方架着的黑漆小锅咕噜噜冒泡,他拿过一边的一只瓷碗盛了半碗稀粥准备放凉些再吃。
初始那阵急雨过后,雨势渐弱,现又落日沉山,暮色加重,外头已经黑得快不见路道了。
白道云正喝着粥呢,庙门外远处却传来了一人的高声抱怨。
“我都跟长老们说了好几次了,咱们宗门的传送阵应该好好修缮一番的,他们偏不听,我到现在还觉着头晕犯恶心!”
说完,那人似乎真没忍住,又呕了一声。
旁边有一人慰劝他道:“好了好了,先进庙里躲躲雨吧,今夜恐怕就要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了。”
刚刚雨下得急,白道云就把门关了,不过门锁早就朽断了,他只能拾根棍子从里面抵住,虽说是抵住了,可要是真有人使劲推一把,也不是不能打开。
果然,那门先是被推了推,没推动,门外之人疑惑的咦了一声,正欲加大些力气再来一次,方才那高声抱怨之人却插了一句嘴道:“我来!”
下一刻庙门“哐”地一下被推了开,现出外面站着的人来。
借着天际最后一缕天光和屋内明黄火光的映照,清晰可见门外之人的样貌——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一身浅淡蓝衣,容貌俊逸清秀,只是现在几缕发丝被雨打湿了粘在了他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少年见庙里居然有火光闪烁,也是一愣,随后目光下意识地顺着火光处望去。
只见青衫道长面如细琢美玉,肤若浸泉白瓷,双眼澄澈明净,不焦不急,只可惜他两只眼下都有着淡淡乌青的眼圈,似乎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他正坐在一张小木凳上,端着碗望向门口这边,眼神和稳没有半分被人闯入地盘后的惊疑与愤怒。
双方视线相交,皆是一愣,几个呼吸过后,那少年才猛然回神,惊叫了一句:“师尊!”随后满面欣喜地跳过门槛儿往白道云这边拔腿狂奔而来。
不过就在他快要扑到白道云身上时,不知哪处位置却是迅速窜出了一个小小的黑影,“啪”地一下拍在了少年脸上。
少年痛叫一声,感觉自己整张脸都被拍得微微发麻,疼得眼泪都快飙出眼眶,他脚步刹那刹住,立马抬起右手一把揪下了自己脸上的东西,握进了手心,咬牙道:“阿呆,我见我师尊,你做什么拦我!”
他手心里握住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木偶人,看得出来做工精细,木色柔和,关节五官处都是费心雕琢过的,这小木偶穿一身暖黄色的小衫,肯定是主人为其专门缝制。
这木偶有灵,此刻被人钳制住了腰身,它便用自己两只木偶手臂去掰那人的手指头,试图挣脱束缚。
“哼!”
少年故意逗它,不松不紧地握着,就是不让它出来。
“好了袁安,它叫阿木,不叫阿呆。”
白道云一边把阿木从自家小徒弟手中解救出来,一边纠正他,不过他声音平和,只是纠正,并无责备之意。
小木偶得到自由,顺着自己主人的青衫袖子往上攀去,一路攀到了他的肩头,巴掌大的身子晃了晃,被白道云及时伸手扶住了,他随后又从身后拨了自己束发的其中一根青色发带归到肩头,方便阿木攀住。
阿木就坐在白道云肩上,它两只手臂灵巧地抱住了发带,脑袋还往上亲昵地蹭了蹭,再望向袁安时,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袁安无语,只能摸摸后脖颈回答:“知道了,师尊。”
自打袁安进门,后面又跟进来了四个少年,其中三人抱拳见礼道:“见过掌门。”而另一人则道:“见过师兄。”
白道云目光不由看向这位称呼他为师兄的少年,迟疑片刻后问道:“你……你是师伯的弟子,宋满,字无年?”
那少年脸上浮现一抹紧张与羞涩的笑容,乖巧回答:“是的,师兄。”
倒不是白道云记性有多差,而是因为他与这位小师弟实在不熟,见面也仅仅只有一次,还早已是在四五年前了。
初次见面时,这少年也才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穿的那件满是补丁的衣裳松垮得能罩住他的整个身体,稚嫩的脸上虽全是紧张与不安,可人却端端正正地跪在他跟前。
当时白道云才从外面回到宗门,多日来的奔波与疲累让他不经坐在木椅上支着额头就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瞧见自己身前不知何时跪了个人,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立马将人拉起,等他一番询问过后,才勉强算是与这个唯一的小师弟会过了面。只是他在宗门待不过两日,便又急着下山除邪赚钱供养整个宗门的开销去了。
这五年虽然也偶有回宗,却都是这般待不及两日就又匆匆离开,来不及见上一面。
再看眼前的少年人,鸦青色的青丝高束,身姿颀长,背负长剑,着了一袭窄袖束腰的极为浓郁的蓝调衣袍,那本就映衬肤色的蓝将他白皙的皮肤都衬得有些病态的苍白了,朗月舒眉,绯色的薄唇唇角下有一颗黑色小痣,往上去不远对边的颊上也有一枚颊边痣,因为此刻少年人微微笑着,唇角弯弯,这两枚小痣更给他添了几分别样颜色。
昔日十二三岁的瘦弱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玉影身长的少年,再没有以前的半分模样。要不是他主动叫了白道云一声师兄,白道云压根认不出来。
“师伯近日可有回宗?”
“师尊他老人家半月前回来过一次,待了四五日才走的,走时还给我留了一张护身符。”
宋满老老实实地在身上摸索起来,准备拿出自家师尊留给他的保命符箓给白道云过目。
“不必,”白道云见自己这个小师弟这么实诚,连忙出声制止,随后话风一转又问:“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方才他在屋里听到袁安的声音时,只觉得有些熟悉,可毕竟隔在门外又掺了雨声,一时没辨得出来,现在终于问出了疑惑。
袁安本来想回话,但想到刚才自己在门外,高声抱怨完宗门长老又抱怨传送阵,一时间不敢接茬儿。
倒是一边的大师兄贺临川回答了:“宗门内许多弟子今年都满了十八了,长老们说要我们这些满了年纪的弟子们都下山来历练历练,所以今日一早,我们就进了传送阵,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白道云听到贺临川说是有许多弟子都下山来了,可自己面前的只有这五个少年,他再次开口:“你们是走散了?”
另一个长得圆圆胖胖的少年接话道:“没有,长老们说这么多人放在一起历练,肯定会有人浑水摸鱼滥竽充数,所以就分成了三批人,第一批就是大师兄带的我们几个,第二批是二师兄带的四个,最后一批是五师姐带的三个人。”
想必这三批人传送的时间位置都是不同的,如今其他人去了哪,问了他们肯定也都无从得知。
“对啊,阿柱师兄说的没错,而且,长老们还说了,我们必须历练满一年,最少拿下三件邪祟才能回去呢,若是中途回去了,他们连山门都不给开的……”
最后这位答话的少年名叫贾真言,个子同袁安差不多,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的。
白道云心中明朗了,宗门一切开销都要由他这个宗主来负责,长老们自是想尽一切方法帮他减轻些负担,让这群少年历练是主要,恐怕也有给宗门,给他减轻些压力的想法在其中。
这时,“咕”的一声在安静的庙堂中响起。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声源,阿柱摸摸自己胖圆的肚子尴尬地呵呵笑道:“饿,饿了……”
白道云笑笑,招呼几人来吃自己刚刚煮好的稀粥。
可等几人围过来后,白道云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只有两只碗,其中一只现在还正在他手中,已经被用过了。
“我们小辈用这只碗吧,那只碗留给小师叔和掌门用。”
贺临川不愧为宗门弟子中的大师兄,最会察言观色排忧解难,是一众长老们的贴心袄子。
他说完便主动拿过了另一只搁置在烂桌角上的碗,招呼其他三个少年去一边打粥了。
白道云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不知所措的师弟宋满,默默将碗拿去洗了洗才回来递给了他。
“我方才已经吃过了,你去吃点东西吧。”
宋满忙伸出双手接过那只刚洗过还带着晶莹水渍的瓷碗,抿唇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其他四个少年一人一碗热粥下了肚,就围到了火堆边去烘烤自己微微湿了表层的宗门弟子服。宋满则背对着火堆与众人,打了粥端了起来。
火光在他身后摇曳,反而更将他处在背光里的半边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修长的拇指在碗沿上用力地擦了又擦,眸光里闪过一丝厌恶,这才慢悠悠将那瓷碗递到唇边喝了一口,唇角早没了刚刚的笑意满满,反而是不屑地撇了撇,心里讥笑了一句:“嘁,恶心。”
白道云:“惊!一觉睡醒后,我竟然有了便宜小师弟!”
再惊!以前的豆芽菜小师弟如今大变样,险些认不出来的尴尬谁懂啊!
雨夜庙来的人竟是自己宗门的小弟子们,且看白道云即将开启怎样的带娃历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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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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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遇初除鹊城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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