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许家慈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塑料布外面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有鸟叫,有风,远处好像还有牛铃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洗脸的时候水很凉,泼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许家慈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那面小圆镜看了看自己,刘海垂下来有些挡着眼睛,白T恤,领口有点皱。
他用手背把刘海往后捋了一下,没捋上去,又垂下来了。
算了。
他推开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青稞和泥土的味道。
许家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教室。
昨天他已经把教室收拾过了,桌椅摆整齐了,黑板擦干净了,粉笔盒也整理过了。
但昨天备完课之后,他又在黑板上练了几遍拼音,粉笔灰落了一地,粉笔头散在讲台上还没来得及收。
他弯腰把粉笔头一个一个捡起来,长的放回粉笔盒,短的也放回去,这些粉笔都是乡里统一配的,用一根少一根,短的捏不住了就用指甲掐着写,不能扔。
许家慈把粉笔头在手指间转了转,短的剩不到两厘米,但他还是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讲台前,心跳微微加快。
这是他第一次站上讲台,不是在学校里试讲,不是对着空气练习,是真的站在这里,等着一群他从未见过的孩子走进来。
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在大学宿舍里,在来西藏的飞机上,在昨天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上。
他想象过孩子们的样子,腼腆的,好奇的,可能不太敢说话。
他准备好了一个笑容,不夸张,不刻意,就是那种“我很好相处”的笑许家慈想着想着就被自己逗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的,杂沓的,有快有慢,夹杂着藏语的说话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他看见许家慈,愣了一下,猛地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外面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有人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许家慈没动,就站在讲台前等着。
过了几秒,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开得大了一些,那个缺门牙的小男孩站在门口,身后还藏着几个小脑袋。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进来。
小男孩推了推后面的一个女孩,女孩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小男孩赶紧拉住她,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许家慈弯下腰,和他们平视,笑了:“进来吧。”
小男孩用藏语回头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走进来了。
他走得很快,但到了课桌旁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家慈,又看了一眼后面的同学。
他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正大光明地打量许家慈,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看完又看脸。
后面的孩子也跟着进来了。
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辫梢用红色的毛线缠着,毛线已经起球了。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着头,但眼皮是抬着的,眼睛往许家慈那边瞟。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然后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
另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进门的时候还舍不得扔,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树枝藏在门后面,然后跑进来坐好。
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孩子都到齐了。
许家慈数了一遍,心里踏实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女孩和前面的不太一样。
她不笑,也不躲,低着头,抱着一个很大的书包,书包大到快拖到地上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脚步轻轻的,像猫。
她没有看许家慈,一眼都没有。
她选了最靠边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头低下去,只露出一个黑黑的头顶。
孩子们都坐好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刚才的窃笑和推搡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拘谨的沉默。
他们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背挺得直直的,但眼睛是活的,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黑板,有的在看旁边的同学,有的在看自己的手。
那种目光不是怕,是“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和我们不一样”。
许家慈深吸了一口气,把准备好的笑容拿出来,他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叫许家慈。从今天起,陪大家一起读书。”
孩子们没有回应。他们安静地看着他,有几个低头笑了,用藏语小声说了什么。
许家慈听不懂,但他知道他们是在悄悄议论他。
“今天第一节课,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许—家—慈。”
他指着第一个字:“这是许,老师的姓。”
然后指着后两个字,“这是家慈,合起来就是老师的名字。”
他转回身,指了指自己:“大家以后叫我许老师就行。”
然后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朝孩子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大家也来做个自我介绍,从你开始。”他指了指多吉,是刚才第一个进来的男生。
多吉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是第一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赶紧扶住椅子,脸一下子红了。
“我叫多吉。”他说,声音很大,但嘴唇在抖。
“多吉同学,你好。”许家慈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请坐。”
多吉坐下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同学,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我做到了”。
有了多吉开头,其他孩子也慢慢放松了。
一个女孩站起来说她叫卓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男孩说他叫扎西,说完就坐下了,快得像屁股着了火。
轮到靠窗那个用红色头绳的女孩时,她站起来,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我叫德吉。”
她旁边的女孩也跟着站起来,说她是拉姆,她们是姐妹。
最后一个男孩站起来说他是顿珠,是最大的。
所有人都说完了,唯独靠边那个低着头的女孩没有站起来。
她埋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缩了缩肩膀。
许家慈没有看她,像没注意到一样,笑着说:“好,大家都认识了,现在开始上课。”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b、p、m、f”。
他的粉笔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念一遍,孩子们跟着念一遍。
多吉的声音最大,念到“p”的时候喷出一口气,前排的女孩缩了缩脖子。
许家慈假装没注意,继续念。
他走到多吉旁边,看他写的“b”。
多吉写对了,但笔顺不对。
许家慈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写了一遍。
“你看,先写一竖,再画一个圈。”多吉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有黑黑的泥。
许家慈没有皱眉,没就那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多吉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走到那个低着头的女孩旁边时,她的本子是空白的。
许家慈蹲下来,她没有抬头。
他轻声说:“不会写没关系,先看老师写。”
他在她的本子上写了一个“b”
写得大大的,占了两个格子。
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但她把铅笔握紧了。
许家慈站起来,继续讲。
阳光慢慢移动,透过塑料布照进教室,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飘。
窗外经幡被风吹得翻起来,远处牦牛铃隐约传来。
孩子们跟着他念拼音,声音脆生生的,撞在土墙上又弹回山谷里。
格桑校长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默默点头,没打扰,转身去忙村里的杂事。
村小校长,往往也兼着半个村干部。
下午的课排得宽松,许家慈没再赶进度,只带着孩子们认图,识字,讲些山外的小故事。
城市里的马路,夜里的路灯,能载人飞的飞机,不用烧柴的电灯。
他讲飞机的时候,多吉举手问:“老师,飞机有没有窗户?”
许家慈说有,很小,圆圆的。
另一个孩子问:“飞机能不能装下牦牛?”全班笑了。
许家慈也笑了,说装不下,太大了。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小手托着腮,安安静静,连最调皮的那个都坐得笔直。
许家慈站在讲台前,额角微微出汗,却不觉得累。
看着那一双双盛满好奇的眼睛,他才真切摸到自己支教的意义,不是情怀,不是理想,是眼前这些实实在在,渴望看见世界的孩子。
下课的时候,格桑校长抱来一摞旧本子和半盒粉笔。
“条件差,”格桑语气有些歉疚“凑合用。等月底乡里送物资来,再给你添新的。”
“够用了”许家慈连忙说“已经很好了。”
校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说话,夕阳已经斜搭在山尖,把天空染成暖橘色。
许家慈下意识往坡上扫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身形模糊的少年坐在那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继续看。
天色渐暗,孩子们背着旧书包三三两两回家,小路上飘着清脆的笑声,渐渐消失在碉房之间。
校园空了下来。他关好教室木门,把黑板擦干净,桌椅摆整齐,才回到自己那间小石屋。
屋里已经暗了,他点燃酥油灯,昏黄的光一跳一跳。
桌上摊着课本,备课本,还有那张中国地图。
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
他拿出干粮,就着前一天带来的矿泉水,简单解决了晚饭。
窗外天彻底黑透,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几声狗吠,远得像在梦里。
许家慈坐在灯下备课,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写着写着,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听了听,窗外好像有什么声音。
等了一会儿,又没有了,可能是风。
他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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