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有课。
许家慈到教室的时候,多吉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师早!”多吉喊得很大声。
“早”许家慈笑了“你今天又是第一个。”
多吉嘿嘿笑,从书包里掏出糌粑,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糌粑,又看了看许家慈,不好意思地把糌粑往书包里塞。
“没关系,”许家慈说“饿了可以吃。”
多吉摇头,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又换成汉语:“阿妈说,上课不能吃。”
“现在还没上课”许家慈蹲下来“吃吧,吃完再上课。”
多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糌粑,咬了一大口。
嚼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亮。
许家慈站起来,走到门口等别的孩子。
央金是最后一个。
她抱着那个大到不合身的书包,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低着头。
许家慈蹲下来,声音很轻:“央金,今天坐第一排好不好?”
她没有犹豫,她走进去,坐到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好。
动作比上次快了很多,但还是没有抬头。
许家慈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上讲台。
今天教古诗,许家慈把“床前明月光”写在黑板上,一句一句念,一句一句解释。
多吉举手问“晚上不睡觉吗”
央金没有开口,但嘴唇在跟着动。
课间的时候,多吉和扎西抢橡皮。
许家慈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新橡皮,一人一块,让他们不许再抢了。
第二节课,许家慈让孩子们画画“画你们最喜欢的东西”
多吉画了飞机,扎西画了牦牛,卓玛画了花。
央金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站在远处,小的站在近处,中间有一条路,路上画了很多很多点。
许家慈蹲下来看了很久,轻声问:“这是谁?”
央金没有回答,她把纸翻过去,扣在桌子上。
许家慈没有再问。
下午还是没有课。
许家慈吃了点干粮,坐在小屋门口备课。
阳光很好,风从山谷里灌进来。
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上课的情况记下来。
刚写了两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谭玉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
“来了?”许家慈放下笔“进来坐。”
谭玉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布袋子打开。
里面是数学课本、英语练习册,还有几张卷子,不是空白的,是做过的,上面有红笔批改的痕迹。
许家慈接过来翻了翻,数学卷子上的红勾和红叉差不多各占一半,选择题错得少,大题后面几道明显吃力。
英语练习册上的错题比数学多一些,但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铅笔写的订正。
“这些都是你自己订正的?”许家慈问。
谭玉点头。
许家慈仔细看了看那些订正,有的对,有的还是错的。
但能看出来,他不是随便抄个答案就完事,是认真想过才写的。
“你做得很认真”许家慈说
“但有些地方理解偏了,所以订正完了还是不对,我们一道一道来。”
他先翻到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那是道函数的综合题,谭玉写了前三步,第四步卡住了,后面全是空的。
“这道题你做到这里”许家慈指着谭玉写的第三步“思路是对的,卡住的地方不是你不会,是你没注意到题目里给的这个条件。”
他在草稿纸上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用笔圈出关键条件,然后画了一个表格。
“你看,如果把已知条件填进这个表格,会发现什么?”
谭玉盯着那个表格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许家慈没有催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谭玉拿起笔,在表格里填了两个数字。
“对”许家慈说“然后呢?”
谭玉又写了一步。
“再然后?”
谭玉的笔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两秒,就继续往下写了。
写完,他把草稿纸推过来,看着许家慈。
许家慈看了看,笑了:“对了,你看,你不是不会,是之前没找到入口。”
谭玉看着那道做出来的题,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许家慈看见了。
“再做一道类似的?”许家慈问。
谭玉点头。
许家慈从数学课本里找了一道同类型的题,没给提示,让谭玉自己做。
谭玉低着头做题,许家慈在旁边看他的英语练习册。
他把谭玉的英语错题分类看了一下,发现谭玉的问题主要在两点:一是单词量不够,有些题目里的关键词不认识。
二是语法的时态混,特别是完成时和过去时的区别。
许家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清单:高频动词列表,时态判断口诀,每天要背的单词量。
列完,谭玉那道题也做完了。
许家慈接过来看,全对,步骤比刚才更简洁。
“可以啊,”许家慈说,“这道题做得比上一道还好。”
谭玉没说话,但耳朵好像红了一下,许家慈不确定是不是阳光晒的。
“英语我也看了一下”许家慈把草稿纸上的清单推过去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基础太差,是有些东西没串起来。”
“单词量不够就每天背,我给你列了这些词,你先背这个,都是卷子上常出现的。”
“时态这块,我给你画了个表,你回去对照着做题,不明白的明天来问我。”
谭玉接过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
“这些”他开口,声音有点低“要花你很多时间。”
许家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下午又没事做,你不来我也是备课,坐着发呆,讲题比发呆有意思。”
谭玉没再说什么,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布袋子里。
他站起来,把布袋子拎在手里,站在那儿,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明天还来吗?”许家慈问。
谭玉点头。
“那明天我把英语时态表给你画全了,你带回去背。”
谭玉“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道题,”他没有回头“还有别的解法吗?”
许家慈想了想:“有,但你现在不用急着学那个。”
“把基础打牢,后面的自然就通了。”
谭玉点了一下头,这次真的走了。
许家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课本和草稿纸。
他翻了翻谭玉的数学卷子,又看了看他的英语错题。
一张卷子做下来,红勾红叉各半,错题旁边有订正,有的对,有的还是错。
一个高二的学生,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他不是不努力,是缺人指路。
许家慈把那些卷子又翻了一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谭玉的薄弱点:数学的几类题型,英语的时态和单词,语文的文言文阅读,他刚才翻到谭玉的语文卷子,古诗文鉴赏丢分最多。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纸的计划:数学每天两道大题,英语每天背二十个单词加一篇阅读,语文先抓古诗文。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字:“他能不能考上大学,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但我能帮多少帮多少。”
然后合上本子,起身去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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