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市ZM警局 4月5日 03:23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
齐灵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个证物袋:一颗乳牙、一张照片、一个录音笔。乳牙是刘阳的,照片是刘阳站在化工厂门口的,录音笔里存着赵妍的全部证词。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男孩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衣服上全是补丁,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在问:你看到了吗?
齐灵闭上眼睛。
她没看到。
十五年前,没有人看到。
“还不走?”
林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齐灵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赵妍呢?”齐灵问。
“安排在医院了,有人守着。”林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的鞋底样本送检了,明天出结果。”
齐灵点点头,没说话。
林深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母亲的事……”
“你怎么知道?”齐灵抬头。
“白枫竹说的。”林深的表情很平静,“在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的。”
齐灵的手握紧了杯子。
“他说了什么?”
“说你母亲叫沈若棠,二十年前在M市工作,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北弦路。”林深看着她,“还说,你母亲认识刘阳。”
齐灵沉默了很久。
咖啡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像一层薄雾。
“我母亲是记者。”她终于开口,“二十年前,她来M市调查一个新闻,然后就失踪了。我查了十年,只查到一条线索——她最后采访的人,是北弦路化工厂的一个工人。”
“那个工人叫什么?”
“不知道。”齐灵摇头,“档案被销毁了。所有和北弦路化工厂有关的记录,都被销毁了。连那个化工厂的名字,我都查不到。”
林深的眉头皱起来。
“档案被销毁了?”
“对。十年前,一场火灾,把M市劳动局的档案室烧了个精光。所有关于北弦路化工厂的存档,都没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火灾原因?”
“电线老化。”齐灵的声音很淡,“官方结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电线老化。十年前。正好是化工厂倒闭、游乐场建成的那一年。
巧合?
齐灵不信巧合。
白枫竹不信,林深也不信。
林深慢慢说:“所以你来M市,是为了查你母亲的案子。”
“是。”
“但你来之后,就卷进了这个连环杀人案。”
“是。”
“而这个连环杀人案,和你母亲的案子,都和北弦路化工厂有关。”
“是。”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齐灵,你有没有想过,你卷进这个案子,不是巧合?”
齐灵没说话。
她想过。从废墟游乐场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
张伟给她递纸条,让她去北弦路。纸条背面印着“弦乐琴行”——而那个琴行,就在化工厂对面。
赵妍说,凶手让她“等”齐灵。
白枫竹说,凶手在等她。
等她来M市,等她来查案,等她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
齐灵突然问:“林法医,白枫竹还跟你说了什么?”
林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犹豫。
“他说,他知道凶手是谁。”
“他告诉你了?”
“没有。”林深摇头,“他说他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但他让我查一个人。”
“白温慕?”
“对。”
齐灵的手慢慢收紧。
“你查到了什么?”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白温慕,二十六岁,M市人。十八岁创办温慕科技,两年后转型做投资,二十二岁成为M市最年轻的企业家。现在是温慕集团的CEO,旗下有十几家公司,涉及地产、医疗、教育、慈善——”
“慈善?”齐灵打断他。
“对。温慕慈善基金会,每年资助上百名孤儿和贫困学生。”林深顿了顿,“白枫竹就是其中之一。”
齐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白温慕十五年前救了他?”
“白枫竹是这么说的。”林深说,“但我查了一下白温慕的公开履历——十五年前,他十一岁。”
齐灵愣住了。
十一岁。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北弦路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孩,把他送进医院,救活了,还给他办了新身份、送他上学、教他弹钢琴?
“你查到了什么?”齐灵问。
林深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查了白温慕的所有公开信息——履历、采访、公司资料、慈善记录。全都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林深的声音很沉,“白温慕这个人,太干净了。”
齐灵没说话。
“一个二十六岁的企业家,白手起家,八年做到集团CEO——这种人的履历上,应该有破绽。有争议,有黑料,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但白温慕没有。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完美无缺。”
“你是说……”
“我是说,这份履历像是被人精心编辑过的。”林深戴上眼镜,“像一本书,每一页都印刷精美,没有任何错别字——但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齐灵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白温慕照片。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标准的成功人士照片——西装、领带、自信的眼神。
但齐灵看着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温和了。
温和得像一张面具。
“还有一件事。”林深说,“我查了白温慕的公司和北弦路的关系。温慕地产三年前拍下了北弦路的一块地——就是废墟游乐场那块地。”
齐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块地现在在温慕地产手里?”
“对。三年前拍的,价格很低,因为那块地有争议——十五年前建了游乐场,但一直没拿到正式的经营许可,属于违规建筑。政府要收回,温慕地产低价买了下来。”
“买下来之后呢?”
“之后就一直空着。”林深说,“三年前到现在,没有任何开发计划。那块地就那么荒着,只有那个废墟游乐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齐灵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北弦路化工厂——倒闭——拆除——改建游乐场——游乐场违规——政府收回——温慕地产低价买入——荒废至今。
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而这条时间线的终点,是白温慕。
齐灵睁开眼睛:“林法医,白温慕和白枫竹,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深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查到一件事——白枫竹的户籍档案里,监护人那一栏,写着白温慕的名字。”
齐灵愣住了。
“监护人?白枫竹不是孤儿吗?”
“是孤儿。但白温慕是他的法定监护人。”林深顿了顿,“从十五年前开始。”
齐灵的手开始发抖。
白温慕,十一岁的时候,成了一个五岁男孩的法定监护人。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监护人?
除非——监护人不是白温慕本人,而是他的家人。白温慕只是挂名。
“白温慕的家人呢?”齐灵问。
“查不到。”林深的声音更沉了,“白温慕的公开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他家庭背景的资料。父母是谁,在哪里长大,上过什么学校——全都是空白。他的履历是从十八岁开始的,十八岁之前,一片空白。”
齐灵盯着林深,心跳加速。
一片空白。
一个M市最年轻的企业家,十八岁之前的履历是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除非有人故意抹掉了那些信息。
“继续查。”齐灵站起来,“查白温慕十八岁之前的所有记录。学校、医院、居委会——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已经在查了。”林深也站起来,“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M市的档案系统很乱,很多旧档案不是丢了就是毁了。而且——”
“而且什么?”
林深看着她,欲言又止。
“而且,有人在阻挠。”
齐灵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意思?”
“我让人去调白温慕的户籍档案,结果发现——那份档案被锁了。需要局长级别的权限才能查看。”
齐灵沉默了。
局长级别。
M市ZM警局的局长,叫□□明。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警察,在M市有很深的人脉。
他和白温慕,有没有关系?
“别想太多。”林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韩局长不一定有问题。可能是正常的权限设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推了推眼镜:“我认识一个人,在省厅。让他帮忙查。”
齐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M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霓虹闪烁。天源大桥的灯带在江面上拉出一条光弧,像一道缝合伤口的线。
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都照着一块阴影。
而最大的那块阴影,正在慢慢靠近。
“林法医,”齐灵突然说,“你觉得白枫竹是什么人?”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受害者?知情人?还是——”
她没说完,但林深听懂了。
“你觉得他有问题?”
齐灵没回答。
她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白枫竹凌晨出现在废墟游乐场。他说他知道凶手是谁。他说凶手需要他活着。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他还说,他来M市,不是来工作的——他来M市,是因为他的母亲。
他怎么知道这些?
一个二十岁的音乐学院学生,怎么知道一个女警察的私事?
除非——他调查过她。
“齐灵,”林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白枫竹的档案我也查了。”
“查到什么?”
“他的经历很干净。孤儿,被白温慕资助,上小学、初中、高中,考进音乐学院。成绩优秀,性格孤僻,没有不良记录。唯一的异常是——”
他顿了顿。
“什么?”
“三个月前,他突然从学校宿舍搬出来,住进了中心医院对面的公寓。”
齐灵皱眉:“为什么?”
“学校宿舍是四人间,他说需要安静练琴。但——”林深犹豫了一下,“我查了他的琴房记录。搬出宿舍之后的三个月,他去琴房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少了多少?”
“以前每周三到四次,搬出去之后,每周不到一次。”
齐灵的心跳加速。
一个钢琴专业的学生,搬出宿舍是为了安静练琴——但搬出去之后,练琴的次数反而少了。
那他在做什么?
“他搬出去之后的行踪,能查到吗?”
“查不到,公寓是老楼,没有监控。”林深摇头,“但我查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这三个月,他和一个号码频繁联系。”
“谁的?”
“查不到。那个号码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
齐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一个没有实名的号码。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一桩连环杀人案。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什么?
“林法医,”齐灵转身,“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白枫竹三个月前的所有活动轨迹。上课记录、购物记录、社交活动——任何能证明他在哪里的东西。”
“你怀疑他——”
“我不知道。”齐灵打断他,“我只是在拼图。所有碎片都在桌子上,但我还没看到全貌。”
林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我去查。”
他转身要走,齐灵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吊坠。”齐灵说,“白枫竹脖子上挂的那个,刻着‘枫’字的。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材质、什么年代、哪里能买到。”
林深点头:“我明天找专家看。”
他推门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齐灵一个人。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刘阳站在化工厂门口,身后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齐灵用放大镜看那块牌子。
牌子上有几个字,但太模糊了,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工厂”。
北弦路化工厂。
名字里有什么?
“弦”?
弦乐琴行。北弦路。化工厂。
“弦”这个字,出现了很多次。
北弦路。弦乐琴行。
还有——白枫竹,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弦乐器。琴弦。弦。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刻意制造关联?
齐灵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齐灵姐?这么晚了……”
“抱歉吵醒你。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白枫竹是同学?”
“对啊,同班。”
“他三个月前搬出宿舍,你知道为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
“知道。”苏念的声音突然变得清醒,“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苏念,这是刑事案件。”
“我知道……”苏念犹豫了很久,“齐灵姐,你保证不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我保证。”
苏念深吸一口气:“他搬出宿舍,不是因为要练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觉得有人在跟踪他。”
齐灵的手猛地握紧。
“跟踪?”
“对。他说有一个男人,总是在他后面跟着他。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回宿舍的时候——那个人无处不在。他报过警,但警察说没有证据,不受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四个月前。”
齐灵的心跳加速。
四个月前。
白枫竹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一个月后,他搬出宿舍。又过了两个月——连环杀人案开始。
时间线对得上。
“他有没有说过,跟踪他的人长什么样?”
“没有。他只说那个人很高,总是穿深色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齐灵闭上眼睛。
深色衣服,帽子,看不清脸——和天源大桥监控里的那个人影,一模一样。
“苏念,谢谢你。”
“齐灵姐——”苏念的声音有点发抖,“白枫竹他……是不是和这些案子有关?”
齐灵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她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碎片越来越多。
刘强、张伟、陈敏、赵妍、刘阳。
白枫竹、白温慕。
化工厂、卫生院、游乐场。
吊坠、牙齿、照片。
跟踪、监护、空白履历。
这些碎片,像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每一块都清晰可见,但拼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齐灵闭上眼睛。
她需要更多的碎片。
---
M市中心医院 404病房
4月5日,05:47
天快亮了。
白枫竹站在窗边,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太阳还没出来,但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墨。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转身,拿起手机。
三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无效号码:
“你做得很好。”
“她已经开始查白温慕了。”
“下一个,该你了。”
白枫竹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打字回复:
“下一个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
“时间呢?”
“很快。”
白枫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天边的深蓝色开始泛白,像一块被稀释的墨水。
他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了几个字。
水汽凝成的水珠顺着笔画滑下来,模糊了字迹。
但依稀能看出,他写的是:
“刘阳。”
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照在白枫竹脸上。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疲惫。
一种藏在二十岁年轻面孔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哥…”他轻声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照亮整个房间。
---
M市某处,06:15
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着。
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名字:刘阳。
从刘阳的名字出发,伸出五条线。
第一条线,指向刘强。旁边写着:叔叔。凶手1。
第二条线,指向张伟。旁边写着:工人。凶手2。
第三条线,指向陈敏。旁边写着:护士。知情人1。死者1。
第四条线,指向赵妍。旁边写着:护士。知情人2。幸存者。
第五条线,指向一个空白的圆圈。旁边写着:第三人。知情人3。?
在刘阳的名字上方,还有两个名字。
一个写着:沈若棠。旁边写着:记者。齐灵之母。
一个写着:白枫竹。旁边写着:?。吊坠。
男人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圆圈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下一个。”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快了。”他轻声说,“马上就完整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相册。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笑容明亮,手里拿着一个记者证。
记者证上写着三个字:沈若棠。
男人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
是怀念。
他轻声说:“沈姐,你的女儿来了。”
窗外,阳光照进房间,照亮了桌上那张图。
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写着:
“所有人,都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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