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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M市郊区林远山家中 13:52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光线的这边是阴影,那边是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旋转。

林深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种突然得知秘密的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但一直假装不知道,现在装不下去了。

齐灵看着林深,又看着林远山。老人坐在沙发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显得很刺眼,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林法医。”齐灵先开口,“你先出去。”

林深没动。

“林深。”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你先出去。”

林深看着他父亲,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齐灵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瞒了十五年的委屈。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齐灵在林远山对面坐下,没有掏录音笔,也没有拿笔记本。她只是看着他。

“林叔。”她说,换了称呼,“十五年前的事,您说吧。”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做过上千次解剖的手,现在布满了老年斑,指节有些变形,但依然很稳。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他突然问。

“不知道。”

“不是因为年纪。”林远山抬起头,“是因为我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当了三十年法医,见过各种死法。溺死的、烧死的、摔死的、被刀砍死的、被绳子勒死的——每一具尸体都会说话。只要你仔细听,它们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但有些话,你不能说。”

齐灵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刘阳的尸体,是15年前的4月7号送到我这里的。”林远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男孩,七八岁,很瘦,身上全是伤。旧伤新伤叠在一起,有些伤口已经感染了。送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死了十几个小时。”

“死因呢?”

“表面上看,是从高处坠落,颅骨骨折,颅内出血。但我打开他的颈部的时候——”

林远山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光。

“他的舌骨断了。”

齐灵的呼吸停住了。

舌骨断裂——机械性窒息的特征,勒死。

“舌骨断裂,是生前形成的。说明他在摔下来之前,已经被人勒住了脖子,失去了意识。然后才被人从高处扔下来,伪装成意外坠亡。”

齐灵的手指在发抖。

“您当时就知道了。”

“我当时就知道了。”林远山点头,“而且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他身上那些旧伤——有些是烟头烫的,有些是皮带抽的,有些是拳头打的。这个孩子,被人虐待了很长时间。”

“有多长?”

“至少一年。”

齐灵闭上眼睛。

一年。

八岁的刘阳,在化工厂的仓库里,被人虐待了一年。

“您写报告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写了真正的死因吗?”

林远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损了,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他把信封递给齐灵。

“你自己看。”

齐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尸检报告。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是手写的,钢笔字,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她翻到结论那一页。

上面写着:

“死者刘阳,男,约8岁,死因为高处坠落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死亡方式:意外。”

齐灵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这是您写的?”

“是。”

“但您刚才说——”

“我说了,有些话不能说。”林远山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报告交上去之后,有人来找我。”

“谁?”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茶几上,又爬到他的手上。

“一个年轻人。”他终于开口,“很年轻,三十出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说话很有礼貌。他说他代表化工厂的老板来跟我谈。”

“谈什么?”

“谈那份报告。”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化工厂正在和一家大公司谈合作,如果这时候爆出虐待儿童的丑闻,合作就泡汤了。几百个工人会失业。他说,孩子已经死了,再怎么查也活不过来。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齐灵的手握紧了。

“他给了您什么?”

林远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没给我钱。”他说,“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照片。”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齐灵。

齐灵接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笑容明亮,手里拿着一个记者证。

齐灵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她的母亲。

沈若棠。

“他说…”林远山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改报告,这个女人就会出事。”

齐灵的手指在发抖。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沈若棠,《M市晚报》记者。正在调查化工厂虐待儿童案。”

“他说,沈若棠已经在查这个案子了。如果报告上写‘他杀’,就会立案调查。到时候,不只是化工厂的人会出事,沈若棠也会出事。”

林远山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改报告,就是保护沈若棠。”

齐灵抬起头,看着他。

“您信了?”

“我信了。”林远山的眼睛红了,“因为那时候,沈若棠已经失踪了。”

齐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刘阳的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沈若棠就失踪了。”林远山的声音有些哑,“她最后采访的人,是化工厂的一个工人。那个工人后来也消失了。有人说她拿到了证据,有人说她被威胁了,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改报告能保护她。我以为,只要案子不立案,她就安全了。但后来——”

他没说完,但齐灵听懂了。

后来,她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林叔,”齐灵的声音很轻,“来找您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他姓白。”

齐灵的心跳停了。

“白什么?”

“他只说了姓。但我知道他是谁。”林远山抬起头,“他是白温慕的父亲。”

房间里很安静。

齐灵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响。

白温慕的父亲。

M市最年轻的企业家,白温慕——他的父亲,二十年前,代表化工厂的老板,逼林远山改了刘阳的尸检报告。

而他的母亲,沈若棠,正在调查这个案子。

然后她失踪了。

“白温慕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白承恩。”林远山说,“二十年前,他是北弦路化工厂的副厂长。化工厂倒闭之后,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白温慕的温慕集团,就是靠化工厂的那块地起家的。”

齐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碎片开始拼在一起。

化工厂——白承恩——刘阳的死——沈若棠的调查——沈若棠的失踪——白温慕的崛起——那块地——废墟游乐场——连环杀人案。

一条线,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

“林叔,”齐灵站起来,“白承恩现在在哪?”

林远山摇头:“不知道。十五年前化工厂倒闭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白温慕呢?他知道他父亲的事吗?”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白温慕十五年前开始资助孤儿,就是从化工厂倒闭的那一年开始的。”

齐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十五年前,化工厂倒闭。

白承恩消失,白温慕开始资助孤儿。

而白枫竹,就是那一年被白温慕“救”的。

“林叔,最后一个问题。”齐灵看着他,“刘阳的案子,除了您,还有谁知道真相?”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三个人。”

“哪三个?”

“刘强。张伟。还有一个人——”

他停住了。

“谁?”

“化工厂的一个工人。”林远山的声音很低,“他叫老周,是仓库管理员。刘阳住在仓库里,老周是唯一对他好的人。刘阳死的那天晚上,老周也在。”

齐灵的心跳加速:“老周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远山摇头,“化工厂倒闭之后,他就走了。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刘阳死之前,老周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林远山看着她,一字一顿:

“他说——‘你记住,那个吊坠,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不要弄丢了。’”

齐灵愣住了。

吊坠。

刘阳的吊坠。

刻着“枫”字的吊坠。

和挂在白枫竹脖子上一模一样的吊坠。

“刘阳的妈妈是谁?”齐灵的声音在发抖。

林远山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刘阳不是刘强的侄子。”

“那他是什么人?”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灵浑身冰冷的话:

“他是白承恩的儿子。”

---

M市ZM警局,法医室,16:23

齐灵回到警局的时候,林深正在解剖台前站着。

他背对着门,没回头,但知道是她。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齐灵走进去,关上门。

“你应该知道。”

林深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也像是一夜没睡。

“我知道一部分。”他说,“我知道刘阳的案子有问题。我知道我爸改了报告。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沈若棠的事。”

齐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深,你父亲说,来找他的人姓白,是白承恩——白温慕的父亲。”

林深点头:“我知道白承恩,化工厂的副厂长。化工厂倒闭之后,他消失了。我查过,什么都查不到。”

“白温慕呢?”

“白温慕的履历,我还在查。”林深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页面,“但我查到一件事——白温慕的公司,温慕集团,有一个子公司叫温慕医疗。这个子公司,和M市精神病院有长期合作关系。”

齐灵的眼睛眯起来。

“精神病院?”

“对。温慕医疗向精神病院提供药品和医疗设备。合作了至少十年。”

十年。

陈敏在精神病院工作了多久?

赵妍有呢?

第三个人呢?

“林深,帮我查一件事。”齐灵说,“陈敏和赵妍,是什么时候调到精神病院的?”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陈敏,十三年前。赵妍,也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化工厂倒闭一年后。

她们从卫生院调到精神病院。

谁调的?

“还有,”林深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你让我查的那个护士——今天早上在一楼服务台值班的,和在住院部值班的。”

“查到了?”

“查到了。一楼服务台值班的叫王晓丽,在中心医院工作了五年。住院部值班的叫——”

他停住了。

“叫什么?”

“孙萍。”林深转过头看着她,“在中心医院工作了十二年。之前,在M市精神病院工作。”

齐灵的心跳加速。

孙萍,精神病院,调到中心医院。

“孙萍现在在哪?”

林深看了一眼电脑:“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齐灵拿起手机,拨了周建国的号码。

“周哥,帮我查一个人。孙萍,中心医院护士。住址。”

周建国很快发来了地址。

齐灵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心跳加速。

北弦路。

又是北弦路。

“林深,跟我走。”

---

M市北弦路某居民楼 17:48

天快黑了。

这栋楼在废墟游乐场的背面,隔着一条小巷。从楼上能看到那个生锈的摩天轮,在夕阳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三楼,305。

齐灵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破门?”林深问。

齐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插进门缝里,轻轻一拨。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和赵妍、张伟的住处差不多格局——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这里比那两间干净得多,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刻意整理过。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个药瓶,是安眠药。

齐灵拿起来看了看——和赵妍床头柜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掰开。

里面是粉末。

真正的安眠药。

不是安慰剂。

“齐灵。”林深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齐灵走过去。

卧室里,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齐灵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三个女人,穿着护士服,站在一家卫生院门口。三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笑得很开心。

齐灵认出了其中两个。

陈敏。赵妍。

第三个女人,她不认识。

是孙萍。

第三个人。

就是她。

“齐灵。”林深的声音变了。

齐灵转身。

林深站在衣柜前,衣柜的门开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护士服、便装、一件深色的外套。

深色的外套。

和天源大桥监控里那个人影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齐灵走过去,把那件外套取下来。

外套的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她掏出来。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你找到了,但晚了。”

齐灵的手指猛地收紧。

晚了。

什么意思?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建国。

“齐灵,你在哪?”

“北弦路。”

“快回来!又出事了!”

齐灵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天源大桥——第四具尸体。”

“是谁?”

周建国的声音在发抖:“孙萍。”

齐灵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外套,看着桌上的安眠药,看着照片里三个年轻女人的笑脸。

她找到了第三个人的住处。

但第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件事。”周建国的声音更低,“孙萍的手心里,也有字。”

“什么字?”

“‘全’。”

齐灵闭上眼睛。

第一个死者刘强,没有字。

第二个死者张伟,用手势比划了2、3、4、5。

第三个死者陈敏,手心写“我们”。

第四个死者孙萍,手心写“全”。

“我们全”。

我们全部。

五个人。刘强、张伟、陈敏、赵妍、孙萍。

刘强死了。张伟死了。陈敏死了。孙萍死了。

赵妍失踪了。

“我们全”——是一句话的开始,还是结束?

“周哥,”齐灵睁开眼睛,“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林深。

林深的脸色很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房间,下楼,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齐灵看了一眼后视镜。

废墟游乐场的摩天轮在夕阳里慢慢转动。

没有风。没有人。

但它在自己转。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离开。

---

M市中心医院,404病房,19:34

白枫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源大桥。

夕阳把桥染成了红色,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转身,拿起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无效号码:

“孙萍死了。手心写‘全’。”

第二条,还是那个号码:

“第四个人。还差一个。”

第三条,是苏念:

“枫竹,有人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白枫竹盯着第三条消息,打字:“什么事?”

“刘阳的吊坠,不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白枫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谁留给他的?”

苏念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条消息:

“是你妈妈。”

白枫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黑了。

M市的夜,又要开始了。

他从领口里掏出那个吊坠,放在手心里。

银色的,很小的,刻着一个“枫”字。

“枫。”

他的妈妈留给刘阳的。

那他的呢?

他的是谁留给他的?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林远山说过的那句话:

“你记住,那个吊坠,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不要弄丢了。”

你妈妈。

不是“他妈妈”,是“你妈妈”。

齐灵的母亲,沈若棠,在调查刘阳的案子。

白枫竹的母亲,是谁?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远处的天源大桥上,警车的灯又开始闪了。

红蓝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姐姐。”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有人的喊声,有对讲机的声音。

“白枫竹?”

“孙萍死了?”

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白枫竹的声音很平静,“姐姐,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刘阳的吊坠,不是我妈妈留给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白枫竹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

“因为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电话那头,齐灵的声音变了。

“白枫竹,你在说什么?”

白枫竹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黑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刘阳不是白承恩的儿子。”

“那他是谁的儿子?”

白枫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灵浑身冰冷的话:

“他是我的哥哥,同一个妈妈,同一个爸爸。”

“白枫竹——”

“爸爸叫白承恩,妈妈叫——”

他顿了顿。

“妈妈叫沈若棠。”

电话那头,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风声。

和齐灵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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