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市郊区林远山家中 13:52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光线的这边是阴影,那边是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旋转。
林深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种突然得知秘密的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但一直假装不知道,现在装不下去了。
齐灵看着林深,又看着林远山。老人坐在沙发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显得很刺眼,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林法医。”齐灵先开口,“你先出去。”
林深没动。
“林深。”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你先出去。”
林深看着他父亲,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齐灵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瞒了十五年的委屈。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齐灵在林远山对面坐下,没有掏录音笔,也没有拿笔记本。她只是看着他。
“林叔。”她说,换了称呼,“十五年前的事,您说吧。”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做过上千次解剖的手,现在布满了老年斑,指节有些变形,但依然很稳。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他突然问。
“不知道。”
“不是因为年纪。”林远山抬起头,“是因为我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当了三十年法医,见过各种死法。溺死的、烧死的、摔死的、被刀砍死的、被绳子勒死的——每一具尸体都会说话。只要你仔细听,它们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但有些话,你不能说。”
齐灵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刘阳的尸体,是15年前的4月7号送到我这里的。”林远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男孩,七八岁,很瘦,身上全是伤。旧伤新伤叠在一起,有些伤口已经感染了。送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死了十几个小时。”
“死因呢?”
“表面上看,是从高处坠落,颅骨骨折,颅内出血。但我打开他的颈部的时候——”
林远山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光。
“他的舌骨断了。”
齐灵的呼吸停住了。
舌骨断裂——机械性窒息的特征,勒死。
“舌骨断裂,是生前形成的。说明他在摔下来之前,已经被人勒住了脖子,失去了意识。然后才被人从高处扔下来,伪装成意外坠亡。”
齐灵的手指在发抖。
“您当时就知道了。”
“我当时就知道了。”林远山点头,“而且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他身上那些旧伤——有些是烟头烫的,有些是皮带抽的,有些是拳头打的。这个孩子,被人虐待了很长时间。”
“有多长?”
“至少一年。”
齐灵闭上眼睛。
一年。
八岁的刘阳,在化工厂的仓库里,被人虐待了一年。
“您写报告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写了真正的死因吗?”
林远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损了,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他把信封递给齐灵。
“你自己看。”
齐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尸检报告。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是手写的,钢笔字,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她翻到结论那一页。
上面写着:
“死者刘阳,男,约8岁,死因为高处坠落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死亡方式:意外。”
齐灵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这是您写的?”
“是。”
“但您刚才说——”
“我说了,有些话不能说。”林远山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报告交上去之后,有人来找我。”
“谁?”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茶几上,又爬到他的手上。
“一个年轻人。”他终于开口,“很年轻,三十出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说话很有礼貌。他说他代表化工厂的老板来跟我谈。”
“谈什么?”
“谈那份报告。”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化工厂正在和一家大公司谈合作,如果这时候爆出虐待儿童的丑闻,合作就泡汤了。几百个工人会失业。他说,孩子已经死了,再怎么查也活不过来。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齐灵的手握紧了。
“他给了您什么?”
林远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没给我钱。”他说,“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照片。”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齐灵。
齐灵接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笑容明亮,手里拿着一个记者证。
齐灵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她的母亲。
沈若棠。
“他说…”林远山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改报告,这个女人就会出事。”
齐灵的手指在发抖。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沈若棠,《M市晚报》记者。正在调查化工厂虐待儿童案。”
“他说,沈若棠已经在查这个案子了。如果报告上写‘他杀’,就会立案调查。到时候,不只是化工厂的人会出事,沈若棠也会出事。”
林远山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改报告,就是保护沈若棠。”
齐灵抬起头,看着他。
“您信了?”
“我信了。”林远山的眼睛红了,“因为那时候,沈若棠已经失踪了。”
齐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刘阳的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沈若棠就失踪了。”林远山的声音有些哑,“她最后采访的人,是化工厂的一个工人。那个工人后来也消失了。有人说她拿到了证据,有人说她被威胁了,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改报告能保护她。我以为,只要案子不立案,她就安全了。但后来——”
他没说完,但齐灵听懂了。
后来,她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林叔,”齐灵的声音很轻,“来找您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他姓白。”
齐灵的心跳停了。
“白什么?”
“他只说了姓。但我知道他是谁。”林远山抬起头,“他是白温慕的父亲。”
房间里很安静。
齐灵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响。
白温慕的父亲。
M市最年轻的企业家,白温慕——他的父亲,二十年前,代表化工厂的老板,逼林远山改了刘阳的尸检报告。
而他的母亲,沈若棠,正在调查这个案子。
然后她失踪了。
“白温慕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白承恩。”林远山说,“二十年前,他是北弦路化工厂的副厂长。化工厂倒闭之后,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白温慕的温慕集团,就是靠化工厂的那块地起家的。”
齐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碎片开始拼在一起。
化工厂——白承恩——刘阳的死——沈若棠的调查——沈若棠的失踪——白温慕的崛起——那块地——废墟游乐场——连环杀人案。
一条线,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
“林叔,”齐灵站起来,“白承恩现在在哪?”
林远山摇头:“不知道。十五年前化工厂倒闭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死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白温慕呢?他知道他父亲的事吗?”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白温慕十五年前开始资助孤儿,就是从化工厂倒闭的那一年开始的。”
齐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十五年前,化工厂倒闭。
白承恩消失,白温慕开始资助孤儿。
而白枫竹,就是那一年被白温慕“救”的。
“林叔,最后一个问题。”齐灵看着他,“刘阳的案子,除了您,还有谁知道真相?”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三个人。”
“哪三个?”
“刘强。张伟。还有一个人——”
他停住了。
“谁?”
“化工厂的一个工人。”林远山的声音很低,“他叫老周,是仓库管理员。刘阳住在仓库里,老周是唯一对他好的人。刘阳死的那天晚上,老周也在。”
齐灵的心跳加速:“老周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远山摇头,“化工厂倒闭之后,他就走了。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刘阳死之前,老周跟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林远山看着她,一字一顿:
“他说——‘你记住,那个吊坠,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不要弄丢了。’”
齐灵愣住了。
吊坠。
刘阳的吊坠。
刻着“枫”字的吊坠。
和挂在白枫竹脖子上一模一样的吊坠。
“刘阳的妈妈是谁?”齐灵的声音在发抖。
林远山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刘阳不是刘强的侄子。”
“那他是什么人?”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灵浑身冰冷的话:
“他是白承恩的儿子。”
---
M市ZM警局,法医室,16:23
齐灵回到警局的时候,林深正在解剖台前站着。
他背对着门,没回头,但知道是她。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齐灵走进去,关上门。
“你应该知道。”
林深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也像是一夜没睡。
“我知道一部分。”他说,“我知道刘阳的案子有问题。我知道我爸改了报告。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沈若棠的事。”
齐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深,你父亲说,来找他的人姓白,是白承恩——白温慕的父亲。”
林深点头:“我知道白承恩,化工厂的副厂长。化工厂倒闭之后,他消失了。我查过,什么都查不到。”
“白温慕呢?”
“白温慕的履历,我还在查。”林深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页面,“但我查到一件事——白温慕的公司,温慕集团,有一个子公司叫温慕医疗。这个子公司,和M市精神病院有长期合作关系。”
齐灵的眼睛眯起来。
“精神病院?”
“对。温慕医疗向精神病院提供药品和医疗设备。合作了至少十年。”
十年。
陈敏在精神病院工作了多久?
赵妍有呢?
第三个人呢?
“林深,帮我查一件事。”齐灵说,“陈敏和赵妍,是什么时候调到精神病院的?”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陈敏,十三年前。赵妍,也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化工厂倒闭一年后。
她们从卫生院调到精神病院。
谁调的?
“还有,”林深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你让我查的那个护士——今天早上在一楼服务台值班的,和在住院部值班的。”
“查到了?”
“查到了。一楼服务台值班的叫王晓丽,在中心医院工作了五年。住院部值班的叫——”
他停住了。
“叫什么?”
“孙萍。”林深转过头看着她,“在中心医院工作了十二年。之前,在M市精神病院工作。”
齐灵的心跳加速。
孙萍,精神病院,调到中心医院。
“孙萍现在在哪?”
林深看了一眼电脑:“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齐灵拿起手机,拨了周建国的号码。
“周哥,帮我查一个人。孙萍,中心医院护士。住址。”
周建国很快发来了地址。
齐灵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心跳加速。
北弦路。
又是北弦路。
“林深,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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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北弦路某居民楼 17:48
天快黑了。
这栋楼在废墟游乐场的背面,隔着一条小巷。从楼上能看到那个生锈的摩天轮,在夕阳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三楼,305。
齐灵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破门?”林深问。
齐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插进门缝里,轻轻一拨。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和赵妍、张伟的住处差不多格局——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这里比那两间干净得多,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刻意整理过。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个药瓶,是安眠药。
齐灵拿起来看了看——和赵妍床头柜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掰开。
里面是粉末。
真正的安眠药。
不是安慰剂。
“齐灵。”林深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齐灵走过去。
卧室里,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齐灵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三个女人,穿着护士服,站在一家卫生院门口。三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笑得很开心。
齐灵认出了其中两个。
陈敏。赵妍。
第三个女人,她不认识。
是孙萍。
第三个人。
就是她。
“齐灵。”林深的声音变了。
齐灵转身。
林深站在衣柜前,衣柜的门开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护士服、便装、一件深色的外套。
深色的外套。
和天源大桥监控里那个人影穿的衣服,颜色一样。
齐灵走过去,把那件外套取下来。
外套的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她掏出来。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你找到了,但晚了。”
齐灵的手指猛地收紧。
晚了。
什么意思?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建国。
“齐灵,你在哪?”
“北弦路。”
“快回来!又出事了!”
齐灵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天源大桥——第四具尸体。”
“是谁?”
周建国的声音在发抖:“孙萍。”
齐灵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外套,看着桌上的安眠药,看着照片里三个年轻女人的笑脸。
她找到了第三个人的住处。
但第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件事。”周建国的声音更低,“孙萍的手心里,也有字。”
“什么字?”
“‘全’。”
齐灵闭上眼睛。
第一个死者刘强,没有字。
第二个死者张伟,用手势比划了2、3、4、5。
第三个死者陈敏,手心写“我们”。
第四个死者孙萍,手心写“全”。
“我们全”。
我们全部。
五个人。刘强、张伟、陈敏、赵妍、孙萍。
刘强死了。张伟死了。陈敏死了。孙萍死了。
赵妍失踪了。
“我们全”——是一句话的开始,还是结束?
“周哥,”齐灵睁开眼睛,“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林深。
林深的脸色很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房间,下楼,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齐灵看了一眼后视镜。
废墟游乐场的摩天轮在夕阳里慢慢转动。
没有风。没有人。
但它在自己转。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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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市中心医院,404病房,19:34
白枫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源大桥。
夕阳把桥染成了红色,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转身,拿起手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无效号码:
“孙萍死了。手心写‘全’。”
第二条,还是那个号码:
“第四个人。还差一个。”
第三条,是苏念:
“枫竹,有人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白枫竹盯着第三条消息,打字:“什么事?”
“刘阳的吊坠,不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白枫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谁留给他的?”
苏念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条消息:
“是你妈妈。”
白枫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黑了。
M市的夜,又要开始了。
他从领口里掏出那个吊坠,放在手心里。
银色的,很小的,刻着一个“枫”字。
“枫。”
他的妈妈留给刘阳的。
那他的呢?
他的是谁留给他的?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林远山说过的那句话:
“你记住,那个吊坠,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不要弄丢了。”
你妈妈。
不是“他妈妈”,是“你妈妈”。
齐灵的母亲,沈若棠,在调查刘阳的案子。
白枫竹的母亲,是谁?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远处的天源大桥上,警车的灯又开始闪了。
红蓝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姐姐。”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有人的喊声,有对讲机的声音。
“白枫竹?”
“孙萍死了?”
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白枫竹的声音很平静,“姐姐,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刘阳的吊坠,不是我妈妈留给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白枫竹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
“因为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电话那头,齐灵的声音变了。
“白枫竹,你在说什么?”
白枫竹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黑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刘阳不是白承恩的儿子。”
“那他是谁的儿子?”
白枫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灵浑身冰冷的话:
“他是我的哥哥,同一个妈妈,同一个爸爸。”
“白枫竹——”
“爸爸叫白承恩,妈妈叫——”
他顿了顿。
“妈妈叫沈若棠。”
电话那头,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风声。
和齐灵急促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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