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悬殊的恶战很快尘埃落定，季原不紧不慢地拂去袖上几点暗红，随即踏过满地横陈的桌椅碎木与倒地不起的江湖草莽，朝端木兰泽二人拾步而去。
角落里的男孩方才虽受了些惊，手脚甫得挣脱，便兴奋地扑入正蹲下身来的季原怀中，嘴上却兀自不饶：“你怎么才来！再慢上半步，我就要被他们大卸八块啦！”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撒娇，眼中却闪着劫后余生的亮光。
季原并不答话，他解开小贝壳脚上的麻绳，招手唤来抖如筛糠的掌柜，自袖中摸出一大锭纹银，权作赔偿，又吩咐包些干粮清水。做妥这些，他便施施然携了二人，踏出客栈门槛，融入夜色之中。
身后厅堂里，除却那两具尸首，余者皆匍匐不起，直待东方既白，才互相搀扶着踉跄而去。此后经年，这一干人都不敢再提那夜之事，更遑论重操贩人勾当。至于那金杖客，据闻归去后闭门苦练，终日不出，且对天发誓此生决不踏出冀州半步。
马车驶离边镇，正是星子初上的时辰。头顶墨蓝天幕辽阔无垠，疏星渐次点亮，四野阒静，只有车轮轧过沙土的粼粼声，与远处三两犬吠。
兰泽坐在雇来的青帷马车里，回想方才惊险，只觉刺激非常，暗暗盘算回都城后又新添许多谈资，于是眉飞色舞，一路聒噪不休。待到同车厢的小贝壳在他絮絮叨叨中啃完干粮，倚着车壁沉沉睡去，大少爷还意犹未尽地掀起车帘，爬到前辕与扬鞭赶车的季原并肩而坐，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说起从都城到并州一路的奇闻异事。
季原偏头瞧了一眼男孩不停开合的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深恨不能立时倒头睡去。这端木家的大少爷，圣上的亲侄儿，自打出生起便只爱粘着他这孤家寡人，时常赖在风陌巷里，扯着他的袖子“子先子先”叫个不停，任凭自家府上仆从前来三催四请，只作充耳不闻。季原暗叹一声，又想起东宫里那位刚满三岁的小太子，顿觉头更疼了三分——又一个小屁孩。
自己这太傅，说到底不过是挂个虚名，他一介武夫，最不待见圣贤书中的大道理，如今竟要他去教导当朝储君，这可实在是个馊主意。夜风拂面，他微微摇头，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夜晚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飞驰而过，道旁新发的杨柳被疾风卷得东摇西摆。车中，兰泽正说得兴起，手舞足蹈间，不觉已倚入身侧男子的怀里。讲到险要处，他小小的身子下意识缩了缩，仰起脸，望着那张清俊而温和的面容，忽然喟叹一声：“子先，还是你这里最好，我不想回家，不如来你当我爹爹吧！”
他声音清脆，带着八岁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偏偏说得一本正经。
季原正握着缰绳，被迎来的疾风呛住，手下一抖，忙控制马车苦笑道：“别，你可是我祖宗！”话虽如此，他眼角眉梢却尽是笑意，如同暮春枝头的一抹暖阳，温柔而纵容。
那边厢兰泽倒认真地点点头，也是，子先看上去还很年轻，不该有自己这么大的儿子，男孩心里一番思量。可若认他做哥哥，那自己岂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季原本不欲多说，可端木大少爷一旦打开话匣子，怕是能就这个话题说到天亮。他只得出言打断，声音清朗而无奈：“并州城的花魁是怎么回事？”
“那个呀！”提到自己的得意之作，端木兰泽简直神采奕奕。他坐直身子，一边比划，一边滔滔不绝起来：“本来我只想在大赛开始之前去看看传说中最热门的花魁姐姐长什么模样。没想那花魁姐姐已有自小定亲的表哥，她年幼时因为父亲犯事才没入教坊。现今却要被天香苑的鸨母逼迫去选花魁。姐姐告诉我，她实则打算当选后立刻和表哥一同自杀殉情哦。”
“我端木兰泽怎么能眼睁睁见美人香消玉殒呢！”大少爷一拍手，颇有些义薄云天的气概，“好不容易等到大赛最后那日，我买通当地小飞贼偷来全城勾栏院的迷药，给并州城里每口井都倒上一整包，嘿嘿，姐姐她总算能和表哥远走高飞。而那几家大勾栏可收下客人不少银子，我不嫌多，都给搬走啦！只是一个人带着累赘，便都送给城西的流民啦。”
他说得兴高采烈，仿佛不是在做贼，而是在行侠仗义。季原听着，手中缰绳又抖了抖，忍不住道：“你才8岁，就知道进勾栏……”不知远在洛都的端木侯爷和长公主殿下得知此事会作何感想，季原觉得自己该替他二位捂一捂心口。
接着又问：“金杖客那头，又是怎地？”
这回兰泽却笑了好一阵子，险些从前辕上滚下去，还是季原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才又道：“我刚到冀州时，一个外地来的戏班子也在城里表演。演青衣的姐姐戏好人美，不知多少看客砸下千金想同她在台下见上一面，那浑家伙却想要独占这大美人。”
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季原耳边：“浑家伙得不到美人儿芳心，便想给青衣姐姐使那种下贱的药来着，我做个手脚，让他自己喝下那杯有毒的茶，又和青衣姐姐一道将他搬去地窖，再骗他那个凶霸霸的老管家下去地窖里寻他，最后锁死地窖的大门——”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
“嘿嘿，他俩可是在黑灯瞎火的地窖里待了一天一夜才破门而出，到那时，我早就在赶往并州的路上，青衣姐姐的戏班子也收拾远去，只可惜看不到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模样。”兰泽边笑边讲，好戏没有看到散场，他言下还颇有些遗憾。
这一回，连季原也被他逗乐了。同他笑了好一阵，才收敛神色，指了指帘后那个安静的小身影，低声问道：“后面那个小丫头，你又是从哪里拐来的？”
兰泽朝身后车厢望一眼，伸手搔搔头：“我也是今天才认识她，好像是被卖给人贩子的，问她家在哪里也不说……但是她刚刚救过我耶，你也听到了吧，她说愿意替我去死，我还以为她只说着玩儿而已，但是后来，她却真的来救我呢！”
说到这里，端木大少爷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竟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满是感动。
他在家中，是侯府嫡长子，长公主的心头肉，众星拱月，锦衣玉食，人人见了都笑脸相迎。可一旦出侯府大门，失去那层光环，尽管他生得粉雕玉琢，凭着这副好皮相也得了不少好处，却更多地见识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一路行来，他头一回遭逢这些陌生的东西，不由生出几分伤秋悲月、自怨自艾的情绪。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候，一个与他素不相识、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小丫头，竟然愿意替他挡那一刀——还真的奋不顾身来救他。大少爷觉得，这简直是他出生以来最最感动的事迹了，比过年时收到的所有压岁礼加在一起还珍贵。
季原看他那副又感动又别扭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却故意不点破，只问：“如何安置她，你可是有打算？”
话刚出口，他便觉出不妙——那种被人算计的熟悉感，又来了。
果然，兰泽抬起头，朝他甜甜腻腻地一笑，笑容灿烂如三月桃花，眼睛里却藏着小狐般的狡黠。他拖长了声音，软软唤道：“子先——”
大少爷每回但有所求，必定是这个开场。季原一阵恶寒，不由得侧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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