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的日头，已过辰时。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透过抄手游廊的窗棂，落在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灵堂的沉水香依旧袅袅，只是哭声比往日规整了些，婆子丫鬟们守在各自的位置，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昨日张老爹被凤姐斥退的事，早已传遍全府，没人再敢妄生事端、喧哗失礼。
抱厦内，凤姐刚核完宁府今日的采买账册，指尖捏着羊毫笔，在账页上轻轻批注。
素白的纸页上，字迹工整，每一笔开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疏漏。她眼底的锐利淡了些，多了几分从容——经过这几日的整顿，宁府的采买总算走上了正轨，来升家的不敢再纵容手下虚报，小厮婆子们也都守了规矩。
“奶奶，荣府那边派人来报，说薛家大姑娘和大公子，带着周瑞家的，已经到宁府门口了，说是来吊唁蓉大奶奶。”平儿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回话，手里还捧着一杯温热的茶。
凤姐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放下笔：“知道了。薛家是咱们的亲戚，又是荣府那边的常客，得亲自去迎一迎。”
她理了理身上的素色披风，指尖轻轻拢了拢衣领——今日是可卿头七后的第三日，吊唁的客人渐渐多了，她身为协理丧事的主心骨，一言一行都要得体，既不能失了贾府的体面，也不能慢待了亲友。
“你跟我一起去，”凤姐对平儿道，“吩咐下去，让迎客厅备上茶水，再让婆子们守好灵旁偏厅，别让客人乱走，也别让灵前的香火扰了客人。”
“是，奴才记下了。”平儿连忙应下，快步跟在凤姐身后，走出抱厦。
刚走到宁府大门内的影壁旁，便看见周瑞家的陪着一男一女，正站在那里等候。
男子一身月白绫袍，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气，正是薛蟠。他头发梳得整齐，却时不时东瞅西看，目光扫过院内的白幔、灵幡，没有半分悲戚，反而带着几分好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脚步轻轻晃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身旁的女子，身着一身素色布裙，外罩一件浅灰披风，眉眼端庄，气质温婉，正是薛宝钗。她头发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半点珠翠装饰，符合吊唁的礼数。她垂着眸，双手拢在披风袖中，神色沉静，眼底带着淡淡的悲戚，站在那里，进退得体，不卑不亢。
周瑞家的最先看见凤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二奶奶。”
薛蟠和宝钗也转过身，看向凤姐。薛蟠不情不愿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随意：“凤姐姐。”他心里本不愿来吊唁，只觉得宁府满院的白幔看着晦气，是宝钗硬拉着他来的，此刻脸上难免带着几分敷衍。
宝钗则是微微屈膝，行的是标准的晚辈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得体：“凤姐姐。劳烦姐姐亲自出来迎接，实在过意不去。我们今日来，是给蓉大奶奶吊唁，略尽一份心意。”
凤姐连忙走上前，伸手虚扶了宝钗一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客气却不疏远：“宝丫头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可卿妹妹走得早，你们能来，她在天有灵，也会感激的。”
她的目光扫过薛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薛大兄弟也来了，快里面请，迎客厅备了茶水，先歇一歇，再去灵前祭拜也不迟。”
薛蟠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不必歇了，我先去灵前磕个头，赶紧完事，省得在这里憋得慌。”
说着，他便要往灵堂的方向走，脚步匆匆，连方向都没辨清，差点撞到一旁的小厮。
周瑞家的连忙上前拦住他，赔着笑：“大公子，慢些走，灵堂在那边，奴才引着您去。”
宝钗见状，眉头微微蹙起，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薛蟠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劝诫：“兄长，休得放肆。这里是蓉大奶奶的灵前，是丧地，不可如此急躁，更不可胡言乱语，免得丢了薛家的体面，也辜负了凤姐姐的心意。”
她的眼神沉静，带着几分认真，指尖轻轻攥着薛蟠的衣袖，没有半分退让。往日里，她素来温和，却在原则上从不含糊，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更容不得薛蟠胡闹。
薛蟠被宝钗拉住，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却也不敢违逆妹妹——他素来疼宝钗，知道妹妹说的是对的，只是心里实在觉得无趣，便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胡闹便是。”
说着，他收敛了几分浪荡气，跟着周瑞家的，往灵堂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依旧有些拖沓，眼神还是忍不住东瞅西看，一会儿瞧着檐下的白灯，一会儿盯着地上的纸钱灰烬，半点没有吊唁的肃穆。
宝钗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她转过身，对凤姐露出歉意的笑容：“凤姐姐，让你见笑了，兄长素来性子急躁，不懂礼数，我回头再好好劝他。”
凤姐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妨事，薛大兄弟性子直，我知道的。倒是你，这般懂事，难为你了。”
她看着宝钗，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宝钗素来端庄守礼，心思通透，比薛蟠沉稳多了，这般年纪，便能如此得体，实在难得。穿越前，她便知道宝钗的性子，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咱们也去灵前吧，”凤姐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若是累了，祭拜完，便去偏厅歇一歇，我让婆子们给你备些清淡的茶水点心。”
“多谢凤姐姐体恤。”宝钗微微颔首，跟在凤姐身后，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走着，抄手游廊的白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拂过她们的衣袖，带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宝钗垂着眸，脚步轻盈，双手始终拢在披风袖中，神色沉静，偶尔抬眸，看向灵堂的方向，眼底的悲戚又浓了几分。
“凤姐姐，”宝钗忽然开口，声音轻柔，“蓉大奶奶走得突然，想来你这几日，又要管宁府的丧事，又要顾着荣府的事，定是累坏了。我听周瑞家的说起，你把宁府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府里的仆役，都服服帖帖的，实在厉害。”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分奉承。宝钗是真心佩服凤姐——她知道，宁府的仆役素来难管，尤其是可卿刚走，人心涣散，凤姐能在短短几日之内，立住规矩，稳住局面，绝非易事。
凤姐闻言，心里微微一动，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宝丫头谬赞了，我不过是按着规矩办事，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可卿妹妹的丧事，不能马虎，宁府的秩序，也不能乱，我也是没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你，小小年纪，便这般明事理，懂得顾全大局，比你兄长，倒是沉稳多了。”
宝钗微微低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红晕，轻声道：“姐姐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比起姐姐，我还差得远呢。”
两人说话间，便走到了灵堂门口。薛蟠正站在灵前，由周瑞家的陪着，不情不愿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神四处瞟，完全没有半分肃穆。
宝珠和瑞珠跪在灵前，见宝钗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宝姑娘。”
宝钗微微颔首，走上前，对着秦可卿的灵位，缓缓屈膝，行了一个端庄的祭拜礼，动作标准，神色肃穆。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片刻，眼底的悲戚，不似旁人那般刻意，而是发自内心的惋惜——可卿素日待人温和，与她也有几分交情，如今骤然离世，她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祭拜完，宝钗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动作轻柔，不张扬，却尽显端庄。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