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营地边缘的缓坡上,融雪后的草地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和远处牲畜的淡淡膻气。巴图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上,背对着营地喧嚣的方向,望着眼前一望无际、新绿初绽的草甸。
距离那次任务归来,已过去月余。诺敏额吉寻来的上好药膏起了效,脸上那道狰狞的箭伤愈合得极好,如今只留下一条淡淡的浅色痕迹,从颧骨斜斜延伸至下颌,如同勋章,非但没有减损容貌,反而为那张融合了草原英气与汉地柔和的清俊面庞,增添了几分坚毅感。手上的冻伤和撕裂伤也已平复,只是掌心和指腹留下了粗糙的厚茧,触感早已不复昔日的细嫩。
他在这里坐了快半个时辰。帐篷里弥漫的药味,营地里关于即将到来的赫连部与哈尔哈部使团的窃窃私语,父亲那深沉莫测、时而掠过他脸伤的审视目光,还有其木格与苏赫依旧杳无音信的沉重……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绵密的压力。唯有这开阔的、无人的草甸,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
勃日帖派出的搜寻队伍,带回的只有更远方的、无关紧要的踪迹,以及一些散落在更北方雪原、无法确认身份的零星遗物。希望如同指尖的流沙,一天天流逝。巴雅尔腿伤已愈,但留下了轻微的跛足,他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更加沉默地跟在巴图身边,帮他打理马匹和武器,那双眼睛里,承载着和她一样沉重却从不言说的悲伤与自责。
就在这时,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手指纤细,带着微微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奶香和青草汁液的干净气息。
“猜猜我是谁?”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清脆灵动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气息,这声音……
巴图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甚至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那微凉的手指覆盖在自己的眼睑上,感受着那久违的、不带任何算计与沉重的亲近。
“嗯……是南边飞来的百灵鸟?还是偷吃了额吉奶糖的小狐狸?”他故意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哎呀!不好玩!每次都被你猜到!”身后的女孩嗔怪地松开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转到巴图面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春衫、头发梳成两根油亮麻花辫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肌肤是草原女儿少有的白皙细腻,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一双杏眼又圆又亮,仿佛盛着两汪清泉,此刻正佯装生气地瞪着巴图,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翘。
是萨仁。
与巴图同岁,是部落里一位颇有名望的牧主兼草药师的独生女儿。两人相识于四年前,一次偶然的春季围猎。当时九岁的巴图因为训练失误被教头罚去清理马粪,又累又委屈,躲到河边偷偷掉眼泪,恰好被同样因为顽皮被母亲责骂、跑出来散心的萨仁撞见。两个同样年纪、同样心里憋着委屈的孩子,一个穿着王子华服却满身马粪味,一个穿着普通牧女衣衫却眼睛哭得通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着,然后一起破涕为笑。
从那以后,萨仁就成了巴图在等级森严的部落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放松交谈、不必顾忌身份与算计的朋友。她不像其木格他们那样追随巴图,参与残酷的训练和危险的任务,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活泼开朗、聪慧伶俐、有时有点小调皮、但对巴图毫无畏惧或巴结之心的牧女。她会偷偷塞给巴图自己做的、甜得发腻的奶疙瘩,会拉着巴图去辨识草药、采摘野花,会在巴图被繁重的训练压得喘不过气时,用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从她父亲那里听来的奇闻轶事,短暂地驱散巴图心头的阴霾。
对巴图而言,萨仁就像这片残酷草原上,一株偶然绽放的、带着独特芬芳的紫色鸢尾花,纯粹,明亮,又有着自己小小的智慧世界,是他内心深处小心翼翼守护着的一片柔软净土。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意味着什么,所以更加珍惜这份不掺杂质的友谊,也下意识地与萨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避免将可能的危险带给她。
“萨仁,你怎么来了?”巴图看着她,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不用帮乌力吉大叔整理草药吗?”
“阿爸让我来给营地送新采的止血草,我绕个弯就溜过来啦!”萨仁笑嘻嘻地在巴图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毫不介意沾湿的草叶弄脏她的新裙子。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着巴图的脸,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拍手笑道:“太好了!我阿爸给的祛疤膏果然管用!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啦!”
“嗯,多亏了乌力吉大叔。”巴图点头。那位沉默寡言却医术精湛的草药师,是部落里少数对诺敏和巴图保持善意、不参与任何纷争的人之一,他的药也确实帮了大忙。
“哼,我听说你可厉害了,一个人打跑了好多坏蛋,还把重要的东西带回来了!”萨仁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其木格哥哥和苏赫哥哥……他们……”
巴图的眼神也暗了暗,沉默地摇了摇头。
萨仁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树叶包裹的小包,献宝似的递给巴图:“喏,给你!我昨天跟着阿爸去远处采药,在向阳的山坡上找到的!今年第一茬‘安神草’,开的花像小星星,可难找了!晒干了泡水喝,能宁神静心,晚上睡得好!”
巴图接过,打开树叶,里面是几株细小的、开着淡蓝色五瓣小花的野草,确实像撒落在绿毯上的星星。他知道萨仁的草药知识来自她父亲,多半靠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带着泥土和阳光,还有一丝微苦的清香。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开心了?”萨仁凑近了些,小声问,“我听说,赫连部的人要来了,还有……你那个未婚妻的家里,也要来人。”她说到“未婚妻”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巴图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连这个都听说了?”
“营地里都传遍了呀!”萨仁撇撇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哈尔哈部的格格特别厉害,以后你肯定要被她管得死死的!还有人说……”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有人说,勃日帖首领定下这门亲事,是为了……是为了防着别人。”
巴图心中一动。连萨仁这样平日里只关心花草和小羊羔的牧女都听到了这样的风声,可见部落内部的暗流涌动到了何种程度。
“别听他们瞎说。”巴图揉了揉萨仁的脑袋,像对待一个需要安抚的小妹妹,“部落之间的事情,很复杂。塔娜格格……我见过一次,她是个很出色的人。”
萨仁低下头,揪着地上的草茎,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巴图:“巴图,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我阿爸说,草原因有雄鹰而高远,因有清泉而生机勃勃。你就是我们乌洛兰部的清泉和希望。”
看着萨仁纯真而坚定的眼神,巴图心头微涩。希望?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个顶着王子头衔、血统存疑、且注定要卷入无尽纷争的棋子罢了。
“萨仁,”巴图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她,“以后……尽量少来找我,好吗?”
萨仁一愣,眼圈瞬间红了:“为什么?你……你嫌我烦了?还是因为你要娶那个格格了?”
“不是的。”巴图连忙解释,声音放柔,“萨仁,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正因为是朋友,我才不想你因为我,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我的身份……你也知道,很复杂。靠近我,有时候并不安全。”
萨仁咬了咬嘴唇,倔强地说:“我不怕!我又不掺和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就是想跟你说话,想看你笑!你总是一个人闷着,多难受啊!再说,我阿爸是草药师,给人看病疗伤,从不站队,谁会找我麻烦?”
巴图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无奈。萨仁说得也有道理,她父亲乌力吉的草药师身份,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保护色。但巴图心底那份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还想再劝,远处却传来了托娅的呼唤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巴图王子!巴图王子!快!快回营地!”
萨仁也听到了,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飞快地说:“你快去吧!我……我也要回去送草药了!这个草你收好!”说完,不等巴图回应,就像一只轻盈的云雀,转身跑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缓坡的另一边。
巴图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几株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安神草”,久久未动。
托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缓坡,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狂喜,一把抓住巴图的手臂,语无伦次:“王子!回来了!他们……他们活着回来了!就在营地西边!巡逻队发现的!其木格!苏赫!他们都还活着!”
仿佛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巴图晦暗的心田!她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耳朵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稳!
其木格!苏赫!还活着!
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问一句详情,发足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耳边的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仿佛要挣脱束缚,飞向那久违的重逢!
他紧抿了许久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几乎咧到了耳根。
回来了!他的伙伴,他的臂膀,回来了!
在连日的阴霾中,他终于迎来曙光。
然而,当巴图一口气冲回营地,远远看到医帐外围拢的密集人群和进出的医者、侍女们凝重匆忙的神色时,他那颗雀跃飞扬的心,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活着……是否意味着,完好无损?
他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拨开低声议论、神色各异的人群,毅然决然地,踏进了那间弥漫着浓重药草与隐约血腥气息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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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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