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火把将潮冷的石壁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铁锈和一种绝望的秽气。被俘的刺客瘫在角落,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身上布满新添的鞭痕与烙铁印记,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空洞而死寂,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勃日帖亲自审问了一夜。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首领,在审讯时并不过多言语,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偶尔在关键处,吐出几个冰冷如刀的问题。酷刑由经验最老道的狱卒执行,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能带来最大的痛苦,又不至于让人立刻毙命。
然而,收效甚微。
刺客的口供始终如一:受雇于一个自称来自西边“流沙地”的商人,拿钱办事,只负责制造混乱,目标是两位新人中的任意一个或同时,得手后按约定路线逃离。至于那商人的具体身份、相貌特征、如何接头,甚至使用的钱财式样,他都语焉不详,或者说,刻意遗忘。
“像是专门培养出来干脏活的弃子,”勃日帖在黎明时分走出地牢,对等候在外的阿古拉将军和苏赫的爷爷沉声道,“受过反审讯的训练,骨头很硬。而且……”他眯起眼睛,“他虎口和食指的茧子,还有耳朵后那个模糊的印记,都指向南边。”
“昭人?”阿古拉将军眉头紧锁,“他们一向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私下交易,为何突然……”
“未必是昭廷的意思,”老萨满缓缓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显得格外苍老,“南边也不是铁板一块。边军、将领、地方豪强、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江湖势力,各有各的算盘。有人不想看到乌洛兰部和哈尔哈部联手坐大,也在情理之中。”
勃日帖面色阴沉地点头:“不管是哪股势力,爪子伸得太长了。苏赫那边有什么发现?”
苏赫在婚礼骚乱后,便奉命带人仔细勘查了弩箭射出的位置、刺客可能的行动路线以及丢弃的伪装衣物。他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往往能发现常人忽略的细节。
“首领,”苏赫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东西,展开,是一小撮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碎末,里面有几片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深蓝色纤维,“这是在刺客最初藏身、发射弩箭的那处角落边缘发现的,被靴子踩进了泥里。这蓝色,不是我们乌洛兰部常用的靛蓝,也不是哈尔哈部偏好的茜红。质地很细,像是……南边一种叫‘越罗’的昂贵织物,通常只有贵族或富商才用得起。”
他又取出另一块小油纸,里面是几粒几乎看不见的、深褐色的硬质碎屑:“这是在刺客丢弃的、用来伪装成普通牧人的破旧皮袍袖口内侧发现的,粘得很牢。我让乌力吉大叔辨认过,他说这像是……某种南边山林里特产的、用来鞣制顶级皮革的树籽碎壳,气味独特,草原上几乎没有。”
勃日帖接过油纸包,凑到鼻尖闻了闻那碎屑,果然有一股极淡的、不同于草原皮革的涩苦香气。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
“南边的料子,南边的鞣剂……”阿古拉将军吸了口气,“难道真是昭人?”
“不一定。”苏赫摇头,补充道,“这些线索,太过明显了,简直像是故意留下的。一个训练有素、连口供都准备得如此‘标准’的死士,会在行动时留下如此显眼的、指向性明确的证物吗?”
老萨满是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你的意思是……栽赃?”
“有可能,”苏赫谨慎地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或许对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或许……是多方势力搅在一起,有人浑水摸鱼。”
线索看似多了,却更加扑朔迷离。南边?赫连部?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甚至几方勾结?
“继续查!”勃日帖将油纸包丢还给苏赫,声音冰冷,“重点查最近半年所有与南边有过接触的人,无论是我部,还是近期抵达的其他部落宾客。还有,营地内所有可能接触到南边稀罕物件的地方,都给我筛一遍!另外……”
他转向阿古拉:“赫连部那边,乌恩其走了,但有没有留尾巴?他们带来的那些人,一个也别放过,暗中给我盯紧了!”
“是!”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首领,巴尔思首领请您和王子……还有塔娜格格,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巴尔思首领暂居的客帐内,气氛同样凝重。苏德王妃坐在一旁,眉头紧蹙。塔娜已经在了,她换下了沉重的婚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色骑装,头发简单束起,脸上看不出太多新婚的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
巴图也在,肩头的伤让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由巴雅尔扶着坐在一旁。
勃日帖和巴图等人进入后,巴尔思首领开门见山,他面前矮几上摊开着一张略小的羊皮地图,手指点在上面一处:“方才,我手下一个负责清点嫁妆、检查车马的老人,在装载礼器的箱子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拿起一个用普通灰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解开灰布,里面是一块半个手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深色木片,木片的一面,用一种暗红色的、像是朱砂混合了什么东西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长了角的狼头,又像某种抽象的符文,透着一种邪异的感觉。
“这是……”勃日帖拿起木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号。
“我的人也不认识。”巴尔思首领脸色难看,“但这东西,是在我哈尔哈部的嫁妆箱子里发现的!如果不是我们内部有人做手脚,就是有人趁乱塞进去,意图栽赃嫁祸!”
塔娜走上前,接过木片,仔细看了看那符号,又凑近闻了闻,眼神微凝:“这颜料……除了朱砂,好像还有一股极淡的腥气,像是……某种血?”
苏赫闻言,也上前仔细辨认,忽然道:“这木片的质地……有点像我们之前在刺客身上发现的、那种南边树籽鞣剂处理过的皮革包裹的东西,是同一种木料吗?”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却指向更诡异的方向。一个邪异的符号,出现在哈尔哈部的嫁妆里,可能与南边有关,也可能与那神秘的鞣剂有关……
“报——!”帐外再次传来急报声。
一名乌洛兰部斥候满身尘土,踉跄入帐,来不及行礼,急声道:“首领!王子!营地西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可疑人马踪迹!约二十余骑,行踪诡秘,在我们外围巡哨的间隙活动,似乎在观察我们营地动静!我们的人上前探查,对方立刻远遁,马术精湛,不像普通马匪!看方向……像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赫连部的方向!
勃日帖和巴尔思霍然起身,眼中杀机迸现!
“好啊!”勃日帖怒极反笑,“看来是有人按捺不住了!刺客刚失手,外面的探子就急着靠上来看结果了?真当我乌洛兰部是任人来去的草场吗?!”
巴尔思首领也面色铁青:“勃日帖兄弟,看来这场婚礼,我们是捅了马蜂窝了!有人里应外合,想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阿布,岳父大人,”巴图忍着肩痛开口,“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几件事之间的联系。刺杀、南边的线索、这诡异的符号、还有外面的探子……是同一伙人所为,还是几股势力不约而同?”
塔娜将那枚画着邪异符号的木片放在地图上,与苏赫发现的南边织物纤维、树籽鞣剂碎屑的油纸包并排,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刺杀目标明确,是想破坏联姻,甚至引发两部猜忌冲突。南边的线索和这符号,无论真假,都试图将水搅得更浑,可能想嫁祸昭人,也可能想制造恐慌。外面的探子……或许是在等待时机,或许是想确认刺杀结果,准备下一步动作。”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勃日帖与巴尔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内紧外松!”勃日帖沉声道,“对外,婚礼庆典照常进行,做出一切如常的假象,麻痹敌人。对内,继续彻查,所有可疑线索一查到底!阿古拉,你带两队精锐黑甲卫,换上便装,给我摸出去,咬死西北方向那伙探子!务必抓个活口回来!”
“巴尔思兄弟,”勃日帖看向亲家,“营地内部,尤其是宾客区,还要烦请你我两家共同派人,以‘加强护卫’为名,暗中排查。那枚符号……还需仔细辨认来源。”
“理应如此!”巴尔思重重点头。
“巴图,塔娜,”勃日帖的目光落在新婚却已卷入风暴中心的儿女身上,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严肃,“你们两人,从此刻起,不得单独行动。婚帐内外,我会加派三倍人手。塔娜,你带来的侍女,也要仔细甄别。”
“是,阿布。”两人同时应道。
塔娜看向巴图,又看了看那枚邪异的木片,忽然道:“父亲,勃日帖首领,这符号古怪,或许……可以问问营地里的老人,或者,其他部落年长的萨满、学者,是否有人见过类似图案?有些古老的部族或秘密教派,会使用特殊的标记。”
勃日帖颔首:“有道理。此事交给苏赫的爷爷去办。”
一场紧急会议,暂时定下了应对之策。然而,每个人心头都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敌人隐藏在暗处,手段狠辣诡异,目的不明,且似乎对两部情况颇为熟悉。这场婚礼引发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巴图在巴雅尔的搀扶下,与塔娜一同返回婚帐。帐外护卫明显增多,肃杀之气弥漫。
进入帐内,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紧张。塔娜示意侍女退下,亲自倒了杯温水递给巴图,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和包扎的肩头:“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巴图接过水杯,指尖相触,能感觉到塔娜手指的微凉。他看着塔娜沉静的侧脸,忽然道,“今天……谢谢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帮我处理伤口,分析局势。”
塔娜转过身,在绣墩上坐下,看着跳跃的烛火,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许。“我说过,我不是需要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既然嫁过来了,乌洛兰部的事,就是我的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你救了我。”
帐内一时安静。经历了白天的生死惊魂和夜间的波谲云诡,两人之间那种因政治联姻而产生的隔阂与疏离,似乎被某种更实质的东西悄然冲淡了。
“你觉得,会是谁?”巴图打破沉默,问道。
塔娜沉吟片刻:“赫连部的嫌疑最大,他们与我们两部都有旧怨,最不愿看到我们联手。但南边的线索和那个符号……如果是赫连部,他们从哪里弄到南边才有的稀罕物?又为何要弄这么一个邪门的符号塞进我的嫁妆里?仅仅是为了搅浑水?”
“也许,不止一方。”巴图想起父亲和老萨满的猜测,“有人想趁火打劫,有人想嫁祸于人。”
塔娜点头:“所以,更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父亲和勃日帖首领的安排是对的。我们……”她看向巴图,“也要小心。你现在有伤,是弱点。”
她的关心,表达得直接而实际,却让巴图心头微暖。
“我会注意。你也是。”巴图看着她,“你刚才在帐内说要守夜,现在……”
“现在也一样。”塔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伤未愈,需要休息。外面有护卫,帐内……我看着。”
巴图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塔娜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话便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新婚妻子,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有主见。
“那……辛苦你了。”巴图最终说道,顺从地躺下,闭上了眼睛。肩头的疼痛和身心的疲惫一阵阵袭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沉睡。外面的危机四伏,帐内……也多了一个需要警惕,却也似乎可以……略微安心一些的存在。
塔娜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下一盏在远离床榻的角落,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她并未上床,而是和衣靠在榻边不远处的矮榻上,怀中抱着一柄出鞘的短剑,目光沉静地望向帐帘的方向。
夜色深沉,营火点点。乌洛兰部的营地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夜间的惊变后,陷入了一种表面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追查与防备的网,正在无声地收紧。
而那枚邪异的符号,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太忙了这几个月,后面有空尽量会更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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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暗影现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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