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民间流传着一本奇书名为“黄粱梦”，字如其名，黄粱一梦。那里面所记载的诡谲秘法可令江山易主更有传闻说里面有堪破红尘的最后一步，不死不灭。
望春，京城笼罩在朦胧新雨中。刚翻过春，大理寺便忙碌起来了艾健飞，陆博文还有焦杜平接连几个贡士在京城失踪。这一丢不仅让其他贡士人心惶惶更是递上了无数折子到陛下手中。
这雨总是急一阵，缓一阵。楚钰将卷宗护在怀中一路冒雨疾行前往大理寺。他在大理寺是个闲职平时就负责整理整理卷宗，谈不上多忙。可因贡士失踪整个大理寺也实在愁了些。每日见那些同僚的脸色，总是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黑。
这附近也没个避雨的地儿，正当他准备咬咬牙一口气冲进大理寺时，一方潇雨被隔绝在外。他茫然地抬起头，端正模样的小厮站在他身后说了句：“郎君仔细着雨。”
“多谢大人。”楚钰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驷马高车上，青木帷帐上，车窟窿碾压过青石，帘幕低垂，形制端庄华贵，他虽不知道马车上坐着的是哪位贵人，但能驾驷马高车的权贵他得罪不起。
风一吹，帘子的一角被掀开在看清轿中人的一瞬，楚钰丹凤眼一愣，那人剑眉入鬓，沉眸时暗藏野心，周身满是上位者威压。当今圣上推崇宦官，而朝中势力一分为三，掌兵部的杨衡，掌户部的弘楮与掌工部的邱兴。其中杨衡深得圣心更是隐隐有力压其余两人一头的趋势。前不久蛮夷大军扎根在边境百里处随时会有暴乱的风险，而作为主帅的杨衡不在边境竟然出现在京城，无旨回京，那岂不是在欺君。
楚钰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凉意顺着脊骨往下浸透了里衣，杨衡是私自回京现如今被自己瞧见定会杀人灭口。
马车上，杨衡面色沉稳身下铺的金丝软塌，手中折扇掀起车帘。
“大人。”青年生得一副温润骨相，无凌厉棱角，他垂下头不敢与杨衡直视。
杨衡扇柄无意识地敲了敲窗户：“认出我来了？”
楚钰眼中一涩说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若说认出来定会被灭口。毕竟，这世间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可若是不曾认出他又会让人觉得是为了活命而撒着谎言回答是与不是皆是死路一条，于是楚钰选择缄口不言。
杨衡那道目光扫来，他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寒意直冲骨子里，倒是生了一副好样貌，他长叹一声：“可惜了。”
杨衡话音刚落，刚还慈眉善目地随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劲风扑面袭来，楚钰身形猛地一踉跄，他慌忙侧身往后跑。袖摆被掌风扫得猎猎翻飞，堪堪避开那一记杀招。摔得满身的泥巴，那随从胳膊死死勒住杨衡脖子。
周身空气瞬间被抽离殆尽，他长睫簌簌乱颤，两只手费力地挣扎却于事无补，只能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
濒死之际，楚钰脖颈微微后仰，妄想多汲取一丝空气，像是想到什么眼底迸发光亮，道“我手中有一样天下人追逐地至宝想必杨大人也不例外。”
须臾，马车里传出杨衡着声音，道“带过来。”
“是。”那随从胳膊泄了力。
“呼。”楚钰微微弓着身子，一手撑着地面，劫后余生让他大口大口地喘息，鼻翼快速翕动。
楚钰刚站起身，脚步就瞬间一软又跪了回去：“杨大人。”
杨衡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显然没把楚钰的话当回事，只不过想看看他还能有什么辩解的方法让自己活下去。
楚钰被那随从压在马车前，本就单薄的身形在风雨中更加摇摇欲坠，他浑身衣服湿透了。
杨衡眉梢微微一挑：“说说看，说得如我意，我就放了你。说得不如我意，我就立刻解决了你。”
楚钰长睫覆盖，脑子里疯狂地思索。他手中只有一个有用的筹码，若是给了他难保杨衡不会杀人灭口。
“说话。”杨衡不爽地眯起眼在他面前都敢走神，指尖缓缓收紧。
楚钰下颌几乎要碎掉了，如今命脉握在他手中，他呼吸有几分急切感知到了杀意，道：“我有“黄粱梦”的下落。”
“黄粱梦？”杨衡狭长眼梢中掠出冷芒，只觉得他每个字都甚是荒谬，道：“欺骗我的代价你承担不起，我会把你一点一点地抽筋剥皮，活生生地将你整张皮给完整地剥下来制成皮影灯再将你的筋抽出来做成鞭子。”
楚钰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浑身冷汗涔涔，喉咙发紧道：“小人不敢欺瞒大人。”
世间之人所痴狂的黄粱梦的的确确在他手上，当初是他老师临终前托付于他，他将黄粱梦作为传家宝流传给后世子孙。不过只有一页残卷。而后，楚钰利用这一页在一处墓穴中找到第二页残卷。他仔仔细细看过残卷，或许是有些独特之处，但统一天下实在是太夸大其词了。
“黄粱梦在哪？”杨衡微微偏头神色不定地盯着杨衡，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见勾起了杨衡的兴致，楚钰顶着令人窒息的恐惧感道：“小人可以将黄粱梦献给大人，不过小人有一个条件。”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要知道我杀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禁锢在楚钰脖颈间的手缓缓收紧，杨衡眼中浮现出杀意。
只是沉默了片刻，楚钰眼中毫无惧意：“就凭小人手中有您想要的东西。”
两人僵持一会，杨衡率先松了手：“你想要什么？”
楚钰呼吸有些急促，他在大理寺待了整整两年却依旧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藏书阁管事。只要有杨衡的帮忙，他一定会能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爬到那至高点，他压抑出激动地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楚钰的母亲是西域最漂亮的舞妓跟随着行商的车队到了中原，后来被人卖到青楼。原想有了钱便替自己赎身，谁知道被楚钰的父亲也就是所谓的读书人哄骗了身上所有的钱财还生下了楚钰，后来就像说书人的话本一样，那人考取功名后并未践行诺言娶她。而是抛妻弃子娶了京城贵女一路飞黄腾达。而楚钰的母亲最终郁郁而终，楚钰也因生母是清楼的娼妓终生不能考取功名。旁人谈起他只叹投错了胎有那么一个生母硬生生耽误了前途。
少时，楚钰总是看着老师那双惋惜的眼神，抚摸着他头，叹道：“你若不是娼妓之子该有多好。”
可楚钰不甘心，论才智，他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他要永生永世地在泥泞地里挣扎。
“小人想让大人为小人博一份前程。”楚钰仰起头。
杨衡不解道：“何意？”
楚钰眼中闪过郁结与不甘心：“小人生母是青楼妓子，按照我朝律法。娼妓之子此生不得科考，可不能科考便意味着小人此生便前途无望。”
娼妓之子？怪不得长相如此貌美就连这皮肤都娇嫩得不行，杨衡垂下眼，目光落在下颌那两簇红印子身上。他这般容貌究竟是随了生母还是生父？鬼使神差下问出声：“你长相随你生母吗？”
“随我母亲。”楚钰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想过杨衡会面带讥讽嘲笑他不自量力，又或者是鄙夷地看他。却独独没想过他会是这种态度。
以往那些学子在不知道楚钰身份前会因为他的才智，文采与他交好。却会在知道他身份后对他极尽刻薄，鄙夷又或者是高高在上。少有的几个“好友”面上说不在乎他的身份，但偶尔流露出的嫌弃还是会被楚钰精准着捕捉到。
“你娘生得很漂亮。”楚钰的腰很细，好似一只手就能很轻易地抱住捏上去一定很软。
“大人过奖了。”楚钰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敷衍。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杨衡从随侍手中接过纸伞，膝盖微弯，将伞往他头顶偏了一寸，他低下头与他平视。
楚钰仰头静静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小人想要博个功名。”
杨衡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他眼中染上几分戏谑：“你想入仕途。”
楚钰心底一沉，只是一点风吹草动便让他洞察到自己之后的想法。他再三斟酌后，开口：“小人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只是想着有个一官半职傍身，那怕只是个小小的举人。以后日子也会好过些。”
杨衡思索片刻，道：“那好办，我给你换个身份让你当个举人玩。”
楚钰犹犹豫豫道：“大人，这可是欺君之罪被发现会被诛九族。”
真答应了杨衡的提议，他才要疯了。这件事会成为一个把柄牢牢着掌握在杨衡手心里，以后只能任他摆布。
杨衡眸光直勾勾地落在他鼻尖，道：“放心，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人拆穿你的身份。”
“大人，小人贪生怕死实在不想余生都活在随时都会掉脑袋的恐惧当中。”楚钰一脸惴惴不安。
杨衡眸子更黑了一些，比他想象中的更聪明。若是普通人听到这天降好事怕早就急不可耐地答应了，可他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其中漏洞。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伞柄：“娼妓之子不得参加科考这条律法是一直以来便有的规矩，可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废除。不过，你若是做出什么功绩。我倒是可以想方设法为你破个例。”
“什么功绩？”楚钰当然知道其中有多艰难。
“例如此次贡士失踪，上奏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陛下正在为此事烦恼，若是你能解决这件事。我就有办法让你参加科考。若是你觉得麻烦也可以选择换个身份。”杨衡用指腹擦了擦他唇边，黑润润的眼眸中有瞬间的呆滞没有胭脂，那为何这般红？
楚钰眼中丝毫没有犹豫便选择了最难的一种：“好，小人一定会解决贡士失踪一案。”
杨衡将手中的伞放到他手心，难得笑了一声：“那事成之后，我希望你能准备好我要的东西。”
“那小人先行告退。”楚钰神色间有些焦灼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他脚步匆忙地往大理寺跑。
淅淅沥沥地雨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在马车上，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寒意。
“主子，您真的相信他有黄粱梦？”那随从眉头紧蹙道。
杨衡兴味正浓：“我就是有些好奇他会如何解决贡士失踪案。”
那随从有些担忧：“主子不担心他将您私自回京的消息放出去？”
“一个娼妓之子的话谁会相信。”杨衡垂下头，轻描淡写道：“不过，他竟然妄想改变我朝律法真不知道该夸他勇气可嘉还是自寻死路，你去查查他的身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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