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岁宁目光流转,将那五匹躁动不安的骏马细细端详一遍,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颔首道:“蹄大腕促,胸阔筋突,嘶鸣清亮,确是万中选一的龙驹神骏。北地有此良驹锐士,实乃我朝之幸。”
裴玊闻言,即刻躬身回应:“殿下盛赞。北地苦寒,幸得陛下洪福庇佑,方能孕育此等牲口。将士们亦不过是恪尽职守,尽忠王事罢了。”言辞之间,将功劳尽数归于皇帝与将士,半分不沾己身。
崇岁宁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马群,最终定格在其中最夺目的一匹上。那马遍体墨黑,仅四蹄雪白,宛若踏云而行,肩颈高耸,线条流畅,肌肉贲张,一双硕大的马眼炯炯有神,透着不羁与傲气,此刻正不耐烦地甩动着头颅,喷出团团白汽。
“就它吧。”崇岁宁抬手指向那匹黑马,显然很是满意。
上驷院掌事太监连忙躬身行礼:“殿下好眼力!此马确是神骏,只是野性极烈,尚未驯服,鞍辔不全,恐惊了殿下凤驾。容奴才们先——”
“不必,我自己来。”崇岁宁打断他,已开始优雅地卷起云袖,露出两截皓腕和腕间一条暗金与银色交织的绞丝手链,手链的链扣处一枚墨色宝石在春日下泛着虹光。
此言一出,掌事太监面色发白,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万万不可……”连一直守礼自持的裴玊也倏然抬眼,皱眉不语。
安静侍立在侧的乐容此时也走上前来,轻声唤道:“主子……”声含忧虑,但深知主子既已开口,便绝无转圜余地。果然,在崇岁宁一个坚定的眼神下,乐容便立刻将后续的劝阻之词咽了回去,顺从退后,只是目光紧紧追随。
裴玊上前半步,声音比平日更低沉谨慎:“殿下万金之躯,不必亲身犯险。陛下有旨,令臣护卫殿下周全,若有差池,臣万死难赎。臣或可——”
“王爷果然恪尽职守。”崇岁宁侧首对他莞尔一笑,眼神却坚定,“只是今日,我意已决。王爷在一旁静观,便是尽责。毕竟亲手驯服的,才更可贵,不是吗?”
裴玊心下一凛,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沉声应道:“是。臣遵命。”她话语轻柔却意味深长,让他不得不咽下劝阻之词,只能兀自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担忧与焦躁死死压在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目光却不敢离开她半分。
崇岁宁不再多言,在众人或惊或敬的目光中,从容走向那匹黑龙般的烈马。驯马师紧张地递上马鞭与一套简易的笼头缰绳。她却摇头未接,只道:“把刀给我。”驯马师一愣,慌忙递上一柄用于切割草料绳索的厚背短刃,刀身不长,却极为结实锋利。
崇岁宁掂了掂刀,反手握持,缓缓靠近战马,以平稳目光与马对视,口中发出低柔的安抚声息。
那马却丝毫不买账,见她靠近,猛地扬蹄长嘶,声震四野,巨大的力量扯得马桩都咯吱作响。周围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掌事太监几欲瘫软。
裴玊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那一人一马,肌肉蓄势待发,额角在春日暖阳下渗出细密的冷汗。
崇岁宁面不改色,看准马蹄落下刹那,身形灵巧一闪,纤手果断抓住马鬃,借助一旁拴马桩的高度,仅凭着过人的臂力和腰腹力量,以一种极其利落漂亮的身姿,直接翻上了光溜溜的马背!
同时,又趁那马人立而起、前蹄悬空的刹那间隙,猛地俯身贴近,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唰”的一声轻响,那根紧绷的、拴着烈马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在宫人们的惊呼声中,裴玊却看出点门道,瞳孔微缩。
失却束缚、背上骤增重量的烈马彻底暴怒,长嘶惊天,人立、尥蹶、疯狂腾跃,欲将背上之人狠狠甩下。
崇岁宁如暴风雨中一叶扁舟,被剧烈抛掷。她伏低身体,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迅速将那柄短刃丢回给驯马师,双手死死抓住牵马绳与马鬃。
当烈马近乎直立时,惊呼声四起,掌事太监瘫软在地。裴玊下意识上前,两名驯马师亦欲冲上前帮忙,却被崇岁宁厉声喝止:“退下!谁也不许过来!”二人顿时僵立,面无人色。
裴玊的呼吸早已屏住,整个世界只剩下马背上那个惊险万分的身影。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甚至已微微屈膝,做好了随时扑救的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在那匹黑马又一次试图人立却被崇岁宁以巧劲和绝对的意志力压下之后,反抗渐弱,粗重鼻息中怒意稍减,似染上一丝疲态与认可。最终,它停止疯狂跳跃,只焦躁踏蹄、打响鼻,却不再试图甩落背上之人。
成功了!
刹那间,上驷院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吁气声。掌事太监连滚带爬上前,劫后余生的哭腔中又透着谄媚:“殿下神武!殿下真乃神人也!奴才从未见过如此英姿!此马得殿下驯服,实乃天大的造化!”
其余宫人也纷纷跪倒在地,高声称颂:“殿下千岁!神威无双!”乐容一直紧攥的手终于松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与有荣焉的喜悦笑容。
裴玊长出一口气,周身松懈,眼神却仍不离马背上的人。
崇岁宁微微直起身,松了半口气,抬手轻轻抹过额角细密的汗珠,腕上那枚墨色宝石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虹彩。春风拂过,吹动她凌乱的发丝。她轻夹马腹,控制着仍在喷息的马儿在场中小跑了一圈,适应着它的步伐。绕场经过裴玊前方之时,她侧过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来——挺拔冷然的身影,在一众喧闹间如鹤立鸡群。
金辉洒落,为她周身镀上耀眼光晕。她骑在高大骏马之上,身姿挺拔,眼神因喜悦而格外明亮,如蕴星辰,动人心魄。
裴玊的心跳,就在那四目相对的瞬间,狠狠地漏了一拍,随即以更凶猛的势头撞击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而陌生的情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过他常年冰封的心底,令他几乎失神。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在那份心动汹涌而至的下一秒,他已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情绪,依礼微微躬身:“臣恭喜殿下。殿下英姿,令人叹服。”话语简短,却出自真心。
崇岁宁并未察觉他这片刻的失态,笑着收下他的赞叹,轻抚着坐下黑马的脖颈,扬声道:“好马!性子烈,才配得上这身筋骨。既然你的前辈叫‘日照’,那你便叫‘香炉’吧。”
她倒是会取名。裴玊立于一旁,心中默念这名字,再想起她方才那句“亲手驯服”,只觉得心底波澜愈难平静。
待“香炉”的躁动彻底平息,被驯马师小心翼翼牵往长公主专用马厩后,场中紧绷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崇岁宁接过乐容递上的帕子,细细擦拭着额角与指尖的薄汗,气息渐匀。她侧过头,目光落回好似融入背景却一直“恪尽职守”地看着她的裴玊身上。倒是裴玊蓦然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崇岁宁忍不住弯了嘴角。“‘香炉’性烈,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她似意犹未尽,再次用了那亲近的称呼,“不知琢之哥哥平日坐骑,又是何等神骏?总不会比这‘香炉’还难以驾驭吧?”
裴玊偏回头来,应对依旧得体:“殿下说笑。臣之坐骑不过北地寻常军马,名为‘拂云’,耐力尚可,性却温钝,远不及殿下之‘香炉’神勇。让殿下见笑了。”
“‘拂云’……拂云而去,迅疾无影,倒是好名字。”崇岁宁颔首,随口夸赞,“能得琢之哥哥青睐,必非凡品。想必琢之哥哥的马术,亦非常人可及。”
裴玊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深思:“殿下谬赞。军旅之人,熟谙骑射乃本分,不敢称术。‘拂云’伴随臣久,不过比寻常马匹更默契些罢了,当不起神骏之称。”滴水不漏。
然而,他话锋一转,不经意般接了一句:“倒是殿下今日手法利落,魄力惊人。尤其斩断绳索那一瞬,眼力之准,出手之果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未必能及。臣钦佩不已。”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崇岁宁,仿佛真的只是在夸赞她驯马的技术精湛。但那“眼力之准,出手之果决”几个字,却悄然越过了驯马的边界,又让人抓不住错处。
崇岁宁闻言,眼波微微流转,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弧度深了些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哦?是么?看来琢之哥哥不仅善于带兵,这品评他人的眼力,也是精准得很。”
裴玊回以一个微笑,并未接话。
方才那无声的交锋,便在这看似平和、实则各怀心思的对视中,暂告一段落。
又一阵微风掠过马场,裴玊适时再次躬身,言辞恳切:“殿下今日劳神费力,臣不敢再过多叨扰。若殿下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崇岁宁点了点头,并未挽留:“王爷自便。”
就在裴玊行礼转身,即将离去之际,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丝玩味:“对了,琢之哥哥。莫要忘了京郊皇庄之约。待天气晴好时,我静候佳音。”
裴玊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她的身形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温润的声音随风传来:“臣谨记。臣告退。”
他稳步离去,玄青色的背影在朱红宫墙映衬下,格外挺拔却也格外疏离。
崇岁宁站在原地,目光悠远地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宫道转角。春日暖阳落在她依旧带着浅笑的脸上,依稀可见那双深邃眸底的好奇与兴味。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轻声唤道:“乐容,回宫。”
“是,主子。”乐容恭敬应道,悄然上前半步,紧随其后。
马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余下风吹过旷地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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