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碾过荒原，她终是踏回了盛京城的地界。
谢清瑶立在城郊那座荒寂的坟茔前，指尖顺着冰冷的碑面微微发颤。不过三载寒暑，坟头早已荒草漫生，半块青石碑被长年的风雨反复侵蚀，石面上的刻字模糊到几乎难以辨认。她屈膝半蹲，指尖一点点拨开缠绕在墓碑顶端疯长的杂草根须。
“母亲，女儿回来了。”她的声线很轻，裹着压不住的沉烈恨意，雨丝落在她的鬓角，晕开一层细碎的凉意，“您放心，这一次归来，我一定会让所有欺辱过我们母女的人尽数付出代价。镇安将军府里亏欠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山风卷着冷意漫过坟岗，像是故人无声的回应。
这三年的乡野岁月，她从来没有半分松懈。她沉下心扎进医术的钻研之中，行医救人，暗中收拢人手、打探朝堂与将军府的各方消息。她十分清楚复仇从不是意气用事，没有万全的筹谋，她绝不会贸然折返，和手握兵权的谢家硬碰硬。
“小姐，您当真还要重新回将军府落脚？”侍女听荷垂在身侧的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满是不安。将军府之中人人各怀鬼胎，府里暗处不知道埋了多少针对谢清瑶的后手。
“刚回去就执意搬出去，反倒会落下闲话，落人口实。”谢清瑶抬起身，拂去衣摆上沾染的尘土，语气平静无波，“我不会长久滞留在将军府，只需要等候一个合适的契机主动抽身。到时候，将军府门前扫地的，只会是他们一家人。”
长街的人流往来不息，沿街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巷角落的铜铃被风拂动，叮咚作响。谢清瑶缓步沿着长街向前行走，听荷寸步不离，安静护在她身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裹挟着真切欣喜的呼唤。谢清瑶脚步一顿，缓缓回身，不远处一名青衫少女快步穿过人流，眉眼弯弯，正是她自幼相交的至交好友姜若夕。
“方才远远瞥见背影，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谢清瑶眼底漾起久违的暖意，唇角微扬：“只是出门随意走走，没想到恰巧能遇上你。”
“清瑶小姐！”姜若夕快步上前，满脸愤懑，“将军府那群人没有刁难你吧？我早就清楚谢家人心肠刻薄，你刚回府，谢晚吟她们必定想方设法为难你。那个谢晚吟仗着老爷偏心，早就忘了自己的尊卑本分！”
“不曾有事。”谢清瑶轻轻摇头。
母亲已然离世，她在这世上再无牵挂，将军府中人若是主动寻衅，她绝不会再一味忍让。
姜若夕压低声音，带来一则京中要事：“云贵妃传出旨意，三日之后在沁芳园摆设赏花宴，京内所有适龄未婚配世家小姐，尽数要入宫赴宴。”
谢清瑶眸光一沉。
姜若夕轻叹：“这场宴席哪里是赏花，分明是借着宴会相看各家贵女，要为瑾王挑选正妃。”
蛰伏乡下三年，她断断续续听闻不少朝堂风声：云贵妃为了扶持亲生儿子瑾王争夺储位，大肆收买朝中权臣，半数朝臣都倒向了她，就连她的生父谢岳，也早早暗中投靠了云贵妃一党。
“你父亲怕是打算把谢晚吟送进瑾王府？一旦瑾王登基，你们谢家就能一步登天？”
谢清瑶冷声道：“父亲打的正是这般算盘。当年他为攀附云贵妃，不惜设计构陷害死我母亲；日后瑾王若登临大位，谢晚吟便能稳稳坐上王妃之位。”
可谢晚吟心心念念觊觎的一切，她谢清瑶全都要亲手夺回来。
回到将军府，听雨轩里原先属于她的物件早已被搜刮一空，匾额上的三个字，刺得她双目生疼。这处院落被谢晚吟占据整整三年，处处都是旁人痕迹，她半点不愿再留，索性一把火点燃了整座院子。
浓烟四散，庭院内一片焦黑，木料灼烧的焦糊气息弥漫开来。谢清瑶静立在满目狼藉的院落中央，神色淡然，衣衫齐整。
谢晚吟气急败坏地冲进来，伸手指着她厉声痛斥：“谢清瑶！我都已经把院子还给你了，你还要这般赶尽杀绝，究竟安的什么心？”
咒骂声未落，二兄长谢潼川大步赶来，望见院内一片焦土，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火烧院，我们谢家怎么会养出你这般荒唐歹毒的人！”
二人话音刚落，谢岳与许姨娘也匆匆踏入院中。许姨娘立刻捂住嘴假意惊慌，话语里却句句挑拨：“我的天！你才回府一日就闹出这般大祸，分明是心存怨恨，故意烧院拖累整个谢家！”
谢岳面色铁青，一身戾气笼罩全院，怒声咆哮：“逆女！你竟敢做出这等荒唐忤逆之事！今日我便好好管教你，教你牢记家规纲纪！”
满院下人噤若寒蝉，呵斥声层层叠叠压了过来。
谢清瑶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父亲，这是我生母留下的嫁妆宅院，我想烧便烧，有何不妥？”
她语气平淡无波，可字句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整个将军府，都是靠着我母亲的嫁妆才一步步撑起来，如今我烧掉属于我自己的私产院落，何来过错？”
“烧了这座院子，仅仅只是开端。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把我困在这座吃人吸血的牢笼里。原先被你们私自取走的我的物件，从今日起，听雨轩完完整整归我谢清瑶所有。”
这番话说完，谢晚吟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谢岳心底暗自懊恼，早知她握着生母嫁妆的把柄、行事这般强硬，当初绝不会轻易放她回府。
“老爷，您看她这般嚣张跋扈，快替晚吟做主！”许姨娘连忙上前哭诉。
谢清瑶回府首日就在将军府闹得天翻地覆，消息很快传到云贵妃耳中。云贵妃一心扶持瑾王夺嫡，瑾王性情狠戾，若是谢家彻底依附王府，谢清瑶便会被送入王府；待到瑾王登基，谢家便能一跃身居人上。
听荷在一旁满心忧虑：“小姐，瑾王手段阴狠，若是您真被送入王府，哪怕日后瑾王上位，您也只能任人摆布。”
许姨娘却早已盘算妥当，凑到谢岳身侧低语：“老爷，只要把清瑶送进王府，日后瑾王登基，咱们晚吟也能沾姐姐的光，一辈子享尽荣华。”
谢岳当即打定主意：“我心里自然是向着晚吟的。”
“我早就清楚，父亲最疼爱从来只有谢晚吟一人。”谢清瑶垂眸轻笑，肩头绷紧，眼底寒意翻涌，“所以才想将我送给瑾王。”
听荷低声宽慰：“小姐，眼下只能步步为营，随机应变。”
谢清瑶微微颔首：“他们短期内不会明目张胆再来寻衅，但暗中必定会设下圈套等着我。将军府的东西我早已不放在眼里，凭我自己积攒的银钱，根本无需仰仗谢家分毫。”
夜色渐深，庭院寂静，月色透过窗纱洒落屋内。谢清瑶独坐灯前，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沉静如寒潭，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
听荷见夜色已深，轻步上前低声请示：“小姐，所有事宜都已安排妥当，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城外义诊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半年之前，各地灾荒接连不断，城外流民如潮水般涌入盛京，街头随处可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灾民，人人眼底盛满绝望。朝廷虽尽力调拨钱粮赈灾，可流民数量太过庞大，依旧有数不清的百姓流离失所。
“小姐，粥食、药材、干粮全都置办齐备了。”
从十岁跟着母亲行医救人开始，谢清瑶便一心体恤穷苦百姓，京中人人都知晓镇安将军府嫡女心地仁善、时常布施接济流民。她行善从不是为博取美名，只是年少时随母亲出诊，亲眼见过太多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无钱治病的惨状，便想尽自己所能帮扶旁人。
城南粥棚热气腾腾，稠厚米粥香气四散，饥肠辘辘的灾民排起长长的队伍。谢清瑶一身素色布裙，眉眼温和平缓，亲手为灾民分发粥饭与草药。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走上前，红着眼眶躬身行礼：“姑娘心善，真是活菩萨转世！”
一旁抱着病弱孩童的妇人连连叩首道谢：“多谢姑娘布施粥米，还赠治病草药，我们母子总算能活下去了！”一旁抱着瘦弱孩子的妇人连声叹道：“姑娘心真好，不光施粥，还给我们送米，这般好心肠，世间难寻。姑娘日后必定平安顺遂，得万千福报。”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附和，一声声感激，句句真心。
谢清瑶站在粥棚旁，听着这些真心称赞，神色平静，眼底去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官道一侧，两匹黑马放轻蹄步，自远处缓行而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贵气，正是权倾朝野的宸王。
男子勒马停在树荫下，身姿挺拔如竹，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自始至终安静地望着粥棚的方向。
棚下，女子一身素衣，正垂首给灾民递粥，眉眼温和，动作轻柔。
“王爷，这是将军府的谢大小姐。”
他坐在马背上，垂眸凝着那道纤细身影，眸色沉沉，无人能看懂。
谢清瑶回府，谢晚吟府中的丫鬟兰艺便守在了将军府的院门处。她双手捧着一件叠得工整的衣裙，缓步走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不耐与骄横：“我们家小姐担心大小姐入宫赴宴丢了将军府的脸面，特意将自己的衣裳拿来送给您。”
她抬手将手中的衣裙重重搁在旁边的石桌之上，动作十分粗鲁，衣裙之上没有半点世家女子的端庄规制，眉眼之间满是不服。
听荷当即便想要上前，为自家小姐向这位下人讨要一个说法，海棠院里的教养规矩，断然不会允许下人这般放肆。
“没有关系。”谢清瑶抬手拦下了想要上前的听荷。
她垂眸扫过桌面上摆放的那一件衣裙，缓缓开口吩咐：“将衣裳拿进来。”
丫鬟兰艺面上露出一丝轻蔑，她十分笃定，襄王十分看重女子的衣着体面，一件粗劣的宫装足够让谢清瑶在赏花宴之上当众出丑。
“这件衣物的料子一看就是最下等的粗布，寻常农户人家的衣料都要比它上好不少。”听荷伸手轻轻抚过布料，布料的触感粗糙发硬，针脚歪歪扭扭，衣摆的走线松散，指尖稍一用力，布料便直接裂开。
谢清瑶甚至都没有抬头去多看那一件做工拙劣的宫裙，语气平淡：“扔了。”
她心底十分清楚，谢晚吟满脑子都是卑劣的小心思，想要借着赏花宴的机会让她当众丢人，彻底断送她在京中贵女圈子立足的可能性。
“谢晚吟既然一心想要设下圈套同我博弈，那我便顺着她的心意，陪她好好玩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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