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透亮,褪去了夜里的寒峭,日头温温柔柔地洒下来,是难得的好天气。
邓晴微是浅浅醒过来的,没有闹钟,睡得慵懒又踏实。
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出头。
屋里静得过分,听不到半点动静。
她起身简单披了外套,轻轻推开主卧房门。
客厅整整齐齐,茶几干净空荡,次卧的房门已经敞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早已没了人影。
茶几上压着一张干干净净的便签纸,是他利落沉稳的字迹:
“家里东西随意用,三餐记得按时吃,出门注意门禁。——周廷安”
字迹端正,条理清晰,一如他本人的性格。
邓晴微把纸条收进抽屉,看着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待久了难免闷得慌,于是她简单收拾过后换了件外套拿上门禁卡,打算出门在附近随便走走。
二月末的风还有些凉意,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区清净,行人不多,慢悠悠逛起来格外自在。
她顺路走进附近的超市,买了新鲜蔬果、牛奶,还挑了几包耐放的小零食,想着对方深夜忙完回来饿了能随手吃两口。手里拎着大包东西,她停下脚步,想了想,点开微信发了一句。
【我在家附近逛街买菜呢。】
隔了约莫十几分钟,消息才回过来,看得出来是挤出来的休息空档。
【刚落地歇一会儿,怎么突然出门了?】
【屋里太安静,出来溜达一下透透气,顺便囤点吃的。晚上要是回来得早,想吃点什么?我提前简单做一点。】
【别特意忙活,我这边结束时间没个准点,基本上都在队里吃。你自己好好吃饭,别随便对付。】
【好,那你安心工作,在空中多留意些。】
收起手机,邓晴微继续往前走,她特意绕到自己以前租住的老小区外面站了片刻。当初一个人守着这间小房子过日子,不管买到什么有意思的小东西,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如今只是随手买些日常吃食,心里竟都有实实在在的着落。
她顺路逛了两家日用小店,挑了几块柔软桌布、几个简约收纳盒,打算等周六东西全都搬过来,好好把屋子打理一番。中午就近找了家小店吃了一碗热汤面,不紧不慢晃悠着回到公寓。
进门之后,她把冰箱填满,零食摆在茶几上,原本清冷简约的屋子,慢慢有了烟火气。午后阳光铺满客厅,她窝在沙发上翻书,闲来无事。
午后大半段时光平淡闲适,邓晴微或是靠着沙发静静看书,或是慢慢收拾零散小件行李,又对着便签逐条理清周六搬家需要操心的琐事,一整天安安稳稳,没有过多折腾。
天色缓缓暗沉,小区路灯次第亮起,屋内暖灯提前点亮,整个屋子安静柔和。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邓晴微立刻起身走到玄关等候。
大门推开,周廷安迈步走入屋内。一身深色工装外层蒙着一层薄薄的浅黄沙土,肩膀、后背落满细密浮尘,袖口与衣领缝隙里沙粒若隐若现,他发丝上也沾着不少细沙,脸颊蒙着一层淡淡的风尘灰渍。
连日高强度飞行让他眉眼带着明显倦意,平日里利落有神的双目微微发沉,浑身裹挟着野外旷野大风裹挟而来的干涩沙土气息。他随手把飞行挎包搁在玄关柜上,抬起胳膊,随意拍打肩头抖落尘土,细碎沙粒簌簌落在地面。
“回来了。”邓晴微走上前,盯着他满身灰蒙蒙的尘土,忍不住开口发问,“怎么弄得一身都是沙子,今天是在外场执行什么科目了?”
周廷安弯腰脱下工装外衣,里面只留一件纯色棉质打底衫,嗓子因为一整天旷野吹风有些沙哑。
“全天安排的沙地起降适配测试。”
邓晴微目光落在他落满沙尘的头发上,没有追问具体的难度与流程,只是连忙侧身递过去一杯提前晾温的白开水。
“快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外面一路吹着大风,喉咙肯定干得厉害。”
周廷安接过玻璃杯,仰头喝掉大半杯,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稍稍放松下来,缓步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在基地简单漱过口,可头发缝里的沙子怎么都弄不干净,吹了一整天的风,整个人都燥得慌。”
“光是拍一拍根本清不干净发根藏着的细沙。”邓晴微站在一旁,看着他略显疲惫的模样,柔声说道,“你现在去浴室好好冲个热水澡,把头发里的沙粒洗干净,浑身紧绷了一天的筋骨也能松快不少。”
周廷安靠在沙发靠背里,轻轻舒展了一下腰背,连日密集试飞积攒下来的疲惫尽数显露出来。
他颔首应声,起身去往卧室取换洗衣物,随即走进卫生间,很快便传来花洒流淌的水声。
邓晴微清扫干净玄关散落的细沙,把工装外套拎去阳台拍打除尘,又进厨房小火温上牛奶,静静等候。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卫生间的花洒水声渐渐停下,伴随着轻微的开门响动,周廷安走了出来。
他方才沾满沙尘的寸头彻底洗得干净蓬松,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两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滴落。
他身上换了一身宽松纯色居家套装,整个人褪去了外勤风尘带来的干涩暗沉,脸颊被热水氤氲出一层淡淡的红润,连日试飞积攒的紧绷疲惫消散大半。他随手拿过毛巾,慢条斯理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缓步走到客厅。
邓晴微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抬眼望着他打理头发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你们试飞这边,是硬性规定必须剪成这种寸头吗?留长一点点都不行?”
“没有强制要求,只是日常频繁进座舱操作,长点容易碍事,队里大多数人都会主动剪短打理,其实我以前那种长度也是可以的。”
他擦拭湿发的动作稍稍一顿,抬眼看向笑意浅浅的邓晴微,随口反问。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邓晴微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杯壁,眼底带着几分含蓄的调侃,慢悠悠开口:
“实话讲,现在这个发型不太好看。”
话音落下,周廷安手上擦头发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略显错愕地盯着她看了两秒。不过片刻之后,他眉眼舒展,低低笑了起来。
“这么直白?”
“本来就是随口说实话。”邓晴微抱着胳膊,眉眼带着狡黠的笑意,“你现在太过硬朗生硬,看着距离感很重。”
周廷安无奈摇了摇头,抬手揉了一把湿漉漉的寸头。
“行,那以后我就不留这种了。等这批任务结束,慢慢把头发留回原来的样子,这下总行了吧。”
邓晴微听得心满意足,轻轻弯起唇角,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说话算话,可别转头就忘了。”
“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空话。”周廷安把干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随意拨了拨还带着潮气的短发,随口闲聊。
“今天外场空域天色变化很快,午后天边堆起大片积云,看着像是夜里要起风降温。”
邓晴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傍晚我关窗户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风比白天大了不少。”
“沙地试飞最怕起大风,气流不稳,操控难度会成倍增加。”周廷安缓缓说道,“今天运气还算好,一整天风力都维持在安全试飞标准之内,各项科目才能顺利全部做完。”
“那往后遇上大风天气,任务是不是就要临时延后?”
“要看风力具体数值,达到临界标准,就会直接暂停所有起降计划。”周廷安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遇到恶劣天气,反倒能难得清闲,不用天天扎在外场来回折腾。”
邓晴微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客厅墙面简约的挂钟上。
“平日里你忙起来,大概每天都要到这个时辰才能回到家里。”
“常规试飞日程基本都是这个节奏,遇上紧急复盘检修,还会更晚一些。”周廷安淡淡说道,“难得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坐着放空片刻。”
邓晴微漫不经心地抬眼打量着身旁的人,目光不经意落在他颧骨几道浅淡的细小划痕上,心头轻轻揪了一下。她看着他明明在外经受风沙磕碰,回来却半点不提辛苦,只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心疼悄悄漫了上来。
她定了定神,语气放得柔软:“方才一直没仔细看,你脸上还有好几道细细的擦伤,是白天在外场被飞沙刮到的吧?”
周廷安抬手随意蹭了蹭脸颊,触感微微刺痒,神色十分淡然。
“应该是起降时扬起的沙粒顺着面罩缝隙打上来的,当时没察觉到。”
邓晴微望着那几道浅浅红痕,心里越发柔软酸涩。他向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辛苦,从来不会刻意表露自己受过细碎磕碰。她暗自想着,平日里光鲜硬朗的一个人,在无人留意的试飞场地,总要默默承受这些不起眼的小伤痕。
“别看伤口很浅,屋里暖气足,一整晚风干下来,肯定会刺痛。”她轻声说道,“我行李箱里带了修护润肤乳,拿来涂一点能舒服很多。”
周廷安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擦伤,过两三天自己就能长好,别折腾了。”
“再小也是磨破了皮肤,怎么能放任不管。”邓晴微没听他推脱,起身快步走向卧室,心里默默盼着,往后他不必次次都这般独自隐忍所有劳累。
没过片刻,邓晴微捏着一支小巧的白色软管走回客厅,挨着他身旁坐下。
周廷安瞥见她手里的修护乳,连忙微微侧身避让,抬手打算自己接过软管。
“还是我自己来吧,麻烦你动手不太合适。”
“你看不见颧骨边上那几道细印子,自己涂抹很容易蹭不到位。”邓晴微没有把东西递过去,指尖轻轻拧开管口,蘸了一点温润的乳液,“别动,很快就完事。”
周廷安迟疑一瞬,最终还是安静侧过脸颊,任由她动作。邓晴微放轻呼吸,指尖小心翼翼贴着他的皮肤,顺着浅浅的划痕慢慢把乳液推开。两人距离挨得很近,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她心跳不自觉慢了半拍,一直藏在心底的惦念悄无声息翻涌上来。明明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擦伤,她却格外上心,总想着能多为他分担一点细碎的辛苦。
几下轻柔擦拭过后,她收回手,把润肤乳拧紧摆到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这下脸上紧绷干涩的感觉应该能缓解不少,夜里暖气太干,要是之后有刺痛感,记得再抹一点。”
周廷安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脸颊,原本刺燥的不适感消散大半,眼底带着淡淡的柔和。
“多谢你细心。”
“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邓晴微笑了笑,往后稍稍坐回自己的位置,“以后在外场遇上这种风沙大的环境,还是多留意一点防护。”
“我心里有数。”周廷安淡淡应声,整个人慵懒倚靠在沙发上,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晚风轻轻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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