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珉独自游进了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远古的海神征战、万国来朝、鲛人献舞、巨鲲遨游等等，这些壁画不知在水中泡了几万年，色彩仍鲜艳如新。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足有一丈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珍珠下方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是个高大雄伟的男子盘腿而坐的残影，通体半透明，像水做成的雕像，五官模糊但能看出面目极为俊美，双目紧闭，长发披在身后，像水草般轻轻摇曳。
白珉游过去，向男子躬身行礼。“晚辈白珉，借道过海，请前辈行个方便。”
男子的残影没有睁眼，看上去不把白珉放在眼里：“哪里来的野小子，你知道本君是谁吗？”声音清冷又缥缈，极具威严，仿佛从数万年之前的远古时空传来。
“若晚辈猜的不错，前辈便是远古海神？”白珉恭敬道。
男子的残影没有否认，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看到白珉周围凝结的冰晶气泡，模糊的五官顿时显露出震惊的表情，声音颤抖起来：“你……竟是寒冰术的传人？阿凌，阿凌她还在么，如今可还安好？”
凌是远古冰神的名字，也是白珉的师父。
“前辈所说的阿凌，可是远古冰神？她正是晚辈的师父。”白珉看海神残影的神色和语气，猜测他和冰神关系匪浅，正好可以套套近乎，请海神放他们过去。
“胡说八道！”海神残影忽然发怒，“阿凌说她最不喜欢美男子，死活不肯嫁给我，怎会收了你这小白脸做徒弟？说，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骗了她？”
被“小白脸”三字回旋镖射中的白珉：“……”
他昔年遇到的是冰神的残念，只在识海里对话，听到她的声音，并未见过她的样子。后辈的想象里，都以为冰神肯定冷若冰霜，唯有白珉知道，凌是个性格活泼、心肠极软的神女。
起初冰神并不愿意收白珉为弟子来着，但不是因为他是美男子，而是觉得他的性格和自己太像了，做不到冷酷无情，难以发挥冰系法术的极致力量。
但后来，凌还是被白珉的坚韧心志所感动，一边对他挑剔吐槽，一边尽力尽心把寒冰术的精髓悉数传给了他。
不过，冰神从未谈起过她和其他远古大神们的爱恨情仇，白珉跟太白星君学习的远古神史只记载英雄事迹不涉八卦**，白珉并不知道海神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眼神一动，说道：“海神前辈说的是，师父她老人家原本也是这么嫌弃晚辈的，一度将晚辈拒之门外。后来之所以回心转意，是因为她提到，晚辈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虽然二人在婚事上无缘，但她心中一直把他视作可信赖的朋友，只可惜他们后来失去了彼此音讯。”这话他是半蒙半猜半编造。
他又作惊讶状，“如今有幸见到海神前辈的绝世英姿，气势超凡，才知师父所说的故友，莫非就是海神前辈？”
“哦？她真的是这么说我？”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海神残影对白珉的语气明显和蔼了起来。
“晚辈绝无虚言。”
“那她有没有和你提过炎那个家伙？”炎是远古火神的名字。
“并无。”白珉毫无迟疑，说的是实话，冰神残念从不谈个人私事，火神海神都没提过。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娶到阿凌又如何，还不是会分开！你们冰火不容，在一起只会成为彼此的负累。就你那臭脾气，对不起她太多。哼，她在徒弟面前提及我，把我当朋友，对你这个夫君——哦不，前夫——提都没提过，可见你做神有多失败！”
海神残影狂笑不止，原本英俊的面容显得有几分狰狞：“我和阿凌才是天生一对。”
白珉听出来了，海神、冰神和火神在感情方面是三角关系。冰神和火神结为夫妻，但不知为何又分开了，海神是痴恋冰神的追求者……
冰火不容？这四个字怎么听起来如此令人感慨万千！
白珉本能地不想去深思“冰火不容”背后的内涵，为尊者讳，也不愿探究师父和两个男神之间的感情**，他挂念外面的逍遥和小怜他们，只希望快点进入元海境，便决定换个策略。
“海神前辈，我师父她已经在三万年前陨落了，我遇到的实则是她仅存于世的一息残念，后来，她将寒冰术传给我之后，心愿已了，残念也消失了。”说着说着，白珉落下泪来，他对师父的尊敬和怀念是发乎真心，但同时也是借此来软化海神的心。
海神残影从对火神的幸灾乐祸转为对冰神的深切哀悼，放声大哭：“阿凌，没想到你竟先我而去……”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不过也只是一道残影。
“晚辈惭愧得很，我的寒冰术虽有万年修为，但不敌火系法术，因此有意前往元海境历练，提升修为。还请海神前辈成全，放晚辈前行。”
“岂有此理！”海神残影又开始暴怒：“你这小白脸也太不争气了！太给你师父丢人！想当年炎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哼，你该庆幸不是我的徒弟，否则现在我可就要清理门户了！”
白珉捂脸，默默想：“能别再叫我小白脸了吗？”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冰神会嫁给火神而没有选择海神，至少一冷一热都还稳定。这海神的情绪变化太过莫测，从风平浪静到狂风巨浪的切换不过眨眼之间，谁能受得了？
白珉心念一转，自己始终无法克制凤舒的凤凰真炎，冰水同源，海神能打败火神，想必有什么绝招。
“海神前辈教训得对，是晚辈辜负了师父的教诲。但，晚辈不服，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反败为胜，为我寒冰术扬眉吐气。晚辈斗胆，想请前辈看在和我师父是……知己的份上，赐教一二。”
海神残影听到“知己”颇为受用，故作漫不经心道：“说，那是什么样的火？”
“那火，乃是凤凰真炎。”
海神残影斜眼看了看白珉，道：“凤凰乃是神鸟，当年炎的坐骑就是凤凰。凤凰真炎为天地间至阳之火，焚万物而不灭。你这只小狐狸出身妖族，冰是凡冰，虽得阿凌传承，却未领悟其至高境界。硬碰硬，你当然输。”
“敢问前辈，我该如何做？”白珉虚心求教。海神残影叫他“小狐狸”，听着比“小白脸”顺耳多了。
海神残影道：“冰可融化成水，水能灭火。你的冰不应是被凤凰真炎所烧化，而是要化被动为主动，主动化为水，去包围、熄灭他的火。”
他伸出手，掌心凝出一团水球。“你看，水无常形。它可以是一滴露珠，也可以是一片汪洋。它可以顺着缝隙渗透，也可以铺天盖地淹没一切。你的冰虽然至阴至寒，失之太硬，硬到只懂得正面硬拼。但水不一样。水为天下之至柔，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柔而不屈，是以能够以柔克刚。”
白珉盯着那团水球，若有所思。
海神残影将水球抛向空中，水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悬浮在他们周围。“火再猛，也烧不干大海。你的冰，不应该只是一面墙，而应该是一片海。墙会被推倒，但海不会，就如同你往大海里扔火把，火把灭了，大海还在。”
白珉明白了：“前辈的意思是，让我把冰系法术转化为水系法术？”
海神残影点头又摇头：“不是转化，是融合。你的本源是冰，这是你的灵根所在。但冰是水的另一种形态，你无需放弃冰，只需学会在水与冰之间自由切换。遇火则化水，以水围火；火退则凝冰，以冰封敌。”
白珉眼睛亮了起来，重复道：“遇火则化水，以水围火；火退则凝冰，以冰封敌。”
海神的话如醍醐灌顶点醒了他。他之前争强好胜，所施展的寒冰术，无论是凝结为冰剑、冰刃还是冰盾，都只一味去和凤舒的凤凰真炎死磕硬刚，愣是没想到把冰化为水，以水灭火这一招。
当然，要达到这一点，需要把冰系和水系法术融会贯通，灵活应变，发挥出最大威力才可以。譬如玄坎，神力不及凤舒，所修的水系法术失之沉静柔和，要灭凤凰真炎还是力量不足，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白珉原以为，自己无法把寒冰术发挥到至高境界，是因为受性格所限，做不到冷酷无情。如今想来，这冰水贯通的法术倒是更适合自己。
海神残影见他面露喜色，知道他开了窍，对他的机敏有几分欣赏，继续说道：“我教你八个字——”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写出八个古字：刚柔并济，顺势而为。
“你记在心里，慢慢领悟。”
“多谢前辈。”白珉诚心下拜，对海神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远古大神。
海神残影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不过是看在阿凌的面子上，勉为其难指点你两句。我教你的只是道理，能不能做到，看你自己的悟性。”
他又看着白珉，皮笑肉不笑道：“你的寒冰术之所以打不过凤凰真炎，还有一个原因。”
白珉紧张起来：“什么原因？”
海神残影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你的心既不够冷，也不够静。你心有杂念，寒冰术发挥出来就不够纯。不纯的冰，遇到至阳之火，自然溃不成军。”
“前辈，我……”
“不必解释。”海神残影打断他，声音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的力量，如静海深流，“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放不下不是错，但别让它成为你的枷锁。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心中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睛：“这石台后方有一扇门，走出去便是元海境的境域。本君的真身早已陨落，唯余一道残念在此镇守。两万多年来，你这小狐狸是第一个到达此处的，又是阿凌的弟子，此乃天意，缘分使然。本君准许你去元海境，那里的极北海域中有一座凌溟岛，正适合你修行。这冰水贯通相济的法术嘛，原本没有名字，就叫凌溟诀好了。”
此岛和法术的名字起得颇有深意，正是冰神凌和海神溟名字的合称，看来溟对凌一往情深。
“是！”白珉乖乖应道，他想起逍遥的事还未解决，忙又恳切道，“海神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还有什么事？”海神残影没睁眼，表情显得有几分疲惫。
“晚辈有一好友，是一只巨鲲，与晚辈一同前往元海境，因它体型过大，无法通过甬道，不知前辈可有办法相助？”
“巨鲲？巨鲲主要生长在元海境，数量极其稀少，当年我送了一对给磐用来守护中天境海域，莫不是他们的后代？”
“这巨鲲生在蓬莱海，长在蓬莱海，守了一万多年，应该是的。”白珉答道。
海神残影道：“也罢，他也是时候回故乡了。我再教你一句口诀，这助他化形的事，便交给你了。”说完，他不再开口，仿佛进入了梦乡。
“万物有灵，皆可成道。心之所向，形之所化。”
白珉回到甬道外的海中，依照海神残影所传授的口诀，教逍遥默诵九九八十一遍，每诵一遍的同时，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圈。
待逍遥诵完，只见他头部散发出一团巨大的银白色光芒，缓缓笼罩全身，强光照得大家睁不开眼。
片刻后，只听得逍遥大叫：“白珉，我……我化形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低沉，洋溢着巨大的惊喜，还有些颤抖，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白珉和鲛人们齐齐望去，光芒散去，一个身高逾一丈的青年男子出现在海中。他上身**，肌肉虬结，眼睛是靛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一道竖线，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扬，宽肩窄腰大长腿，气宇轩昂，下身围了一圈鲛绡，是之前鲛人留在他背上的，正好用于遮挡**部位。
“逍遥，恭喜恭喜，得偿所愿。”白珉笑容满面，向他道贺。
小怜和几名女鲛人则笑着称赞道：“逍遥大哥好帅！”
和健硕身材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逍遥紧张腼腆的表情，看到众人目光齐聚在自己身上，他面红耳赤，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珉在前，领着逍遥和鲛人们游进了甬道。
他第一次进入的时候比较匆忙，并未认真欣赏两侧的壁画，此次特地一幅幅认真看了过来，在那幅巨大的海神征战图上发现了冰神和火神的身影，看上去他们是来支援海神，与海上的魔鱼族群作战。
冰神一如他的想象，美丽又优雅。她骑着一匹冰麒麟，身着冰蓝色铠甲，长发曳地，一双含着笑意的明眸，活泼又灵动。
火神却出人意料，是个着火焰纹红色铠甲，一头红发如野火、身材粗壮的男子，坐在一只振翅高飞、浑身燃烧赤金色火焰的凤凰之上。
更让人不敢恭维的是火神的脸，黑面虬鬓，小眼塌鼻厚嘴唇，说相貌平平都可谓是谬赞，尤其是在高大挺拔俊美非凡的海神的强烈对比下，那是相当之……丑！
从画上来看，冰神和海神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师父不喜欢美男子也就罢了，缘何品味如此独特，真是匪夷所思，难道这火神有什么不一般的长处？”白珉暗自思忖，蓦地想到了凤舒，“那火鸟虽然可恶，长得比这位火神好看太多了！”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思路跑偏了，啐了一声：“我怎么想起了他，呸呸！”
他又一想，这壁画都是照着海神的意旨所绘，按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嫉妒情绪，怕是故意把情敌大大丑化了也未可知。
嗯，此画不大可信。
白珉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师父的夫君，或者说前夫，长得这般丑陋，如何能配得上师父那种纯美可爱的女神？
火神、冰神、海神这些远古大神在白珉这一代上神出生前便已陨落多年，他们的神力本源散落山海大地。
苍俊、凰悦、凤舒、赤严、斑逢、玄坎、青禾生下来，便被祖神磐择选为弟子，在祖神的指点下，根据天生灵根，传承了木、火、金、水、风等法系的神力本源。
磐在远古纪是土神，他寂灭前，将自己的土系神力传给了天帝苍俊。苍俊的本命神力为木系，同时兼有土系神力，因此他虽气质温厚，实则神力非凡。
凰悦凤舒和赤严的真身分别是凤凰和朱雀，本命神力是火系，但和火神没有血脉关系，面容和他毫无半点相似之处。至于火神的坐骑凤凰，羽色介乎凤舒和赤严的真身之间，不晓得有没有什么渊源。
在其它壁画之中，逍遥看到了自己已故的父母，鲛人们发现了自己祖先的身影，大家泪流满面、心潮澎湃，对元海境的好奇和向往愈加深切。
甬道的尽头原本是一大片空白，像是还没画完就遇到意外而搁置了，如今赫然出现了画面，竟是一幅元海境的舆图，上万个大小不一的国家全部标注在列。白珉推测之前海神施了禁术将其隐藏了，既然同意他去元海境，便特地解开，心中充满深深的敬意。
他看了一遍把这舆图牢牢记下，逍遥同时也将舆图存入了自己的脑中。
洞穴中的海神残影已进入了沉眠状态，一动不动，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醒来。
白珉带着逍遥和鲛人们向他恭恭敬敬行了叩拜大礼，之后便开启了石台后的新世界大门，正式迈入了传说中的元海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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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个海神太善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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