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万枯山。
今日不知为何,暗红色的天幕比往常又暗了一度。
魔侍长右正在山道口巡视,远远看到一个灰白色的高壮身影从黑荒原上走来,走得不快,但所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
“站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长右厉声喝道,他的原形是一只四耳猕猴。
来者低下头看着长右。他比普通魔族高出两个头,比身材较为矮小的长右要高出四个头。
他身形魁梧结实,皮肤灰白干燥,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鼻子和嘴巴倒还正常,额头正中央只有一只竖瞳,瞳孔是浑浊的灰黄色,没有眼白。
“在下名蜚,修魔万年,特来投奔尊上,愿为尊上效犬马之劳,烦请大人通报一声。”蜚向长右拱手行礼,声音粗粗的,透着一股憨厚劲儿。
“你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禀报,看尊上他老人家要不要见你。”不知道为什么,长右觉得这个叫蜚的家伙怪怪的。
“多谢大人。”蜚态度恭顺,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赤着脚,脚下的草地已经是焦黑一片。
长右身为魔侍,万年里见过各种各样千奇八怪的魔,像蜚这么有礼貌的倒是第一次见,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蜚,看这身材像头牛,不是魔吗,怎么像家养的牛一样温驯听话?”他在心里嘀咕道。
至尊殿内,血池正冒着气泡。魔尊正盘腿坐在池中央的残骸堆上,闭目养神。他刚刚饱餐了一顿,嘴唇红润,嘴角还带着一丝血渍,映衬得一张俊美的脸越发阴邪。
“尊上,外面有位自称蜚的魔族求见。”长右在殿外禀报。
“知道了,带他进来吧。”这是曜商的声音。
长右是四耳猕猴,听力灵敏。为了隐瞒魔尊兄弟一体双魂的秘密,曜商只让他传递消息,平时未经传唤不得进入殿内,这至尊殿也施了禁术,身处殿外就听不到殿内的一切动静。
听到长右离去的脚步声,不甘寂寞的曜参冒了出来。
“蜚,状如牛,白头,一目,蛇尾。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曜参得意道,“这家伙有万年修为,还挺厉害,既然来投奔本尊,可见本尊威名远播,四方之魔咸服。”他又忍不住在显摆自己的学识渊博、词汇量丰富了。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曜商怒道。
“不要这么暴躁嘛,弟弟。听哥哥话,没事多读点书,对你大有好处。”曜参不紧不慢道。
“本尊才是哥哥!”曜商在这个原则性问题上坚决不肯让步,这是兄弟之间的日常对白。
“启禀尊上!蜚已经带到!”长右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进来。”曜商声音透着不可一世的威严。
殿门推开,蜚弯腰走了进来。他太高了,即使弯着腰,头顶的竖瞳还是差点碰到门框。
曜商长发半遮面,垂眸不语,周身散发强大气场。识海中,曜参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小牛又高又壮,看起来是个憨憨。”
蜚站在血池外,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蜚,见过尊上。”姿态恭敬,语气诚恳,一双赤脚下的石板起了裂纹。
“你就是蜚?”曜商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边吃草的牛。
“是。在下久慕尊上威名,特来投奔,愿为魔界效力,为尊上分忧。”蜚低声道。
“来投奔本尊的多了,你有什么本领?”曜商傲然问道。
蜚抬起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灰白色的珠子,托在掌心,珠子表面隐约有黑色的纹路流动。
“此乃在下凝练的大疫珠,可污染灵脉,腐蚀阵基,将其投入水中,便能引发天下大疫。”
“看着不错。”曜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过来,让我看看你的珠子。”
蜚起身,低眉垂眼弯腰向前走。他的脚步很轻,但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多一条裂纹。
他走到血池边缘,伸出手,将珠子递向魔尊。
曜商闻到珠子上散发出的腐臭味,面色大变,只说了一声“你——”,头和嘴角同时一歪,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蜚的竖瞳骤然收缩,一手握紧大疫珠,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朝魔尊的天灵盖抓去,指尖带着灰白色的疫气,本来不怎么洁净的殿内空气变得更为浑浊。
蜚算好了距离,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时间,势必要一击即中。
然而,他不知道在他迈步向曜商走来的时候,曜商在识海中听到了曜参的声音:“小牛有诈,让我来”,然后开始了假装中毒的表演,而在蜚出手袭击的那个瞬间,曜参又喊了一声“该你了”,快速让位给了曜商。
曜商抬起眼,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并没有躲闪,斜嘴一笑,伸手一把攥住了蜚的手腕。蜚的指尖停在他天灵盖前三寸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蜚的竖瞳猛地放大:“你——”
“小手冰凉。”这是曜参的声音。
蜚愣住了:“什么?”
“疫气太重,容易手脚冰凉。”曜参抓着蜚的手拉到眼前,认真地看着它的手指,又看看他的脸,“看你面容憔悴,唇色淡白,皮肤皲裂,单目少神,此乃元气亏虚、气血不足之象。说,你平时饮食是不是不重视营养均衡?”
他语速飞快说了这么一串话,蜚压根没听懂,竖瞳里满是困惑,既不知道该怎么接,也不明白自己的大疫珠为何对魔尊没有作用,更不理解手脚冰凉对自己的战斗力有什么影响。
在蜚发呆的片刻,曜参和曜商在识海中已经快速对话几个来回。
曜参:“看,这个憨憨被本尊镇住了吧。”
曜商:“你废话太多。”
曜参:“我说的是事实,它真的手凉。”
曜商:“那接下来请你继续。”
曜参:“接下来他该反击了吧?”
曜商:“那不然呢?”
“术业有专攻,打架这么暴力的事你上。”很有自知之明的曜参麻利地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
曜商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向了蜚握紧大疫珠的手,轻轻一掰,蜚捏着的那枚大疫珠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大疫珠一丢,差点儿被曜参的垃圾话忽悠晕了的蜚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退一步,想抽回手,但曜商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锁住它的手腕。
曜商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手指发出黑色电光,将蜚的两只手腕紧紧缠绕,自己松开手,认真端详那只大疫珠。
“啧啧,这珠子毒性确实够强,可本尊活了两万多岁,什么毒物没吃过,还能中了你的招?真是天真、幼稚、可笑!”
蜚咆哮一声,身形暴涨了数倍,那身灰白色长衫被撑得寸寸碎裂,现出了牛身原形:浑身覆盖着雪白的鬃毛,坚硬如钢针;两只巨角从额头两侧盘旋而出,角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魔纹,一头朝曜商狠狠撞了过来。
他两只前蹄被电光所缚,另外两蹄从衣摆下方踏出,在石板上留下冒着黑烟的深坑;一条粗壮的蛇尾从他尾椎处弹射而出,尾尖炸开暗青色的毒刺,直刺曜商的心口。
“呵呵!”曜商冷笑两声,一只手以指为刃,划了一道弧线,将蜚的两只巨角齐齐削掉,落入血池溅起腥风血雨,同时另一只手发出一道黑色电光将蛇尾钉在石面上,毒刺裂成碎片,暗青色的毒液溅上焦黑的地面,烧出一片滋滋作响的焦痕。
“不用再反抗了,你就算修炼了万年,在本尊面前不过还是个娃娃,就这本事、这智商,想和本尊斗,还差得远呢。认输吧!”
蜚嘶吼着挣扎,额心独眼中的光核疯狂旋转,无数道暗青色的符文从中涌出,试图重新凝聚力量。
曜商左手五指虚握,掌心亮起一团黑色的光,光团中射出无数条细细的黑色丝线,刺入蜚的额心,缠绕住他那颗正在拼命旋转的魔核。与此同时,原本的电光从蜚的前蹄蔓延到全身,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电网将他牢牢困住,庞大的身体悬在半空。
“尊上饶命啊!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任由尊上驱使,再也不敢有反叛谋逆之心,求尊上恕罪。”蜚见势不妙,终于认怂,向曜商苦苦求饶,独眼居然流出了豆大的泪珠。
“老实交代,你为何来行刺本尊?受了谁的幕后指使?同党是谁?全部交代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许撒谎,不许隐瞒。实话实说,本尊或许可饶你一命。”这是曜参在提问。
“我……我自出生以来便是独来独往,并无幕后指使,也没有同党。我原来住在太山,修炼了五千年后,又到归真峡的地脉下修炼了五千年,一年前刚出关。听说尊上被天界打败受了重伤,就想着魔尊轮流做,你这天界的手下败将都能做得,我为何做不得?这……这才起了贪念,想以大疫珠为诱饵,先令尊上中毒,再趁机出手。若能杀了尊上,我便取而代之,成为这魔界之主,岂不妙哉!”
曜商所受的伤五百年前就好了,只是自觉法力还没到能够反攻天界的地步,仍在殿中闭关修炼。曜参闲极无聊,和曜商商量,对外故意放风说自己伤重难愈,以此试探下魔族的忠心程度。
四大魔将狻猊、诸怀、朱厌、蛊雕深知曜商残忍歹毒、阴险莫测的脾性,其他小魔对他畏惧万分,都不敢前来打扰。
唯有蜚,一直潜伏地脉深处修魔,不知天高地厚,逃回魔界就主动送上了门。
曜商看蜚的表情不像撒谎,又问道:“这大疫珠一共有几颗?”
“就,就此一颗,我花了五千年时间方才炼出,若尊上准许,小的再给尊上炼制,想要几颗都可以。”蜚想着,多炼几颗,自己还能多活几个五千年。
“哦,五千年才一颗啊,太慢了。”曜商漫不经心道,他嘴角带着笑意,眼神闪过狠厉,“我可等不了那么久,留着你还有什么用呢?”
曜商慢悠悠地伸手探入蜚的额心,一把攥住了他的魔核。
“为……为什么?尊上,我说的可全都是实话啊,您不是说可以饶我一命,为何还要杀我?”蜚惊惧不已,颤声道。
他直觉刚刚让他交代实情的,和如今要取他魔核的,不像同一位魔尊。
魔尊精神分裂的样子,好变态啊!太恐怖了!
“哈哈哈哈,本尊说的不是或许吗?再说,你忘了本尊的身份吗?魔尊的话你也敢信,果然是头蠢牛!所以,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我了吧?”曜商狂笑不已,毫不犹豫地将魔核摘了出来。
蜚的竖瞳骤然黯淡,身体开始溃散,从四肢开始,到庞大的身躯,再到头,化作灰白色的烟尘,一点一点地飘散。
殿内安静了,只有血池里还在噗噗噗地冒着气泡,蜚的两只角甚大,一时半会还难以被血池溶化。
“咳咳,”曜参清了清嗓子,总结道:“作为魔族,这家伙把自己伪装得像头温和无害的家畜,演技拙劣得过了头。而且,他拿着珠子过来的时候,小指在轻微颤抖,当本尊眼瞎吗?看本尊假装中毒那段演技才是精彩绝伦,不动声色就把他给骗了。”
曜商没说话,曜参继续分析:“再说,本尊十日前就从钦原那里收到密报,这家伙污染了天界的一朵小花花,行踪已经暴露了,被黄毛鸡到处追杀,这才逃回魔界。哼,回来这么多天,竟然躲到今日才来说投奔本尊,明显缺乏诚意,心存不轨。”
钦原和长右一样也是魔侍,形似蜜蜂,负责为魔尊刺探情报。
“钦原的密报是给本尊的好不好?”曜商不耐烦道,“咱俩共用一双耳朵,你当本尊听不到吗?”
“不过,这头小牛虽然智商让人着急了点,有万年修行,本来还可以当个魔将,用来对付天界的。”曜参惋惜道,“你就这么把他杀了,未免有点可惜。”
“杀就杀了,有什么可惜的。这万年魔核对我……们大有益处。本尊等下就把它吃了,炼化七日,便可与我们的魔核融为一体,功力大增,届时斩苍俊、杀凤舒,踏平天界,一统六界,不在话下。”曜商又开始了豪言壮语。
“行行,你说得对。”曜参觉得曜商这次说得不无道理,但他不刺激一下曜商心里难受,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你杀了他,主要还是因为他说你是天界的手下败将吧?”
“是又如何!”这是曜商的逆鳞,蜚居然傻愣愣地直言不讳,就是找死。
“听说天界的上神之中,小白狐出海玩去了,小乌龟闭关,最近都不在。正是我们进攻的大好时机。“曜参说的是白珉和玄坎。
“即便如此,如今天界上神还有好几位,万年以上的正神半神也不少,天将年年在扩招,光靠我们哥俩和那四个老魔头,能上阵打打杀杀的家伙确实不够。”曜参语气认真地说道。
“不错。”曜商冷静下来,对曜参道,“难得你说了一句正经话。”
“蜚是忽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想必魔界中还有很多有潜力的新秀,等待发掘。”曜参兴致勃勃提议道,“我们举办一个比武选拔大赛如何,重新补齐十大魔将?”
殿外守护的魔侍长右是听不到殿内动静的,直到魔尊的声音传入耳中:“长右,进来收拾。”
他推开门,只见殿内一片狼藉,石板上到处都是焦黑的裂纹,血池里飞溅出来的血液、灰白色的烟尘散落一地。蜚已经消失不见,很快就没有人记得它了。
魔尊依然坐在血池中央,手里把玩着一枚灰白色的珠子,正是蜚的那颗大疫珠。
“把地上收拾干净。另外,传令全体魔族,七日后,本尊要举办魔将选拔大赛。不论出身,不问过往,全体魔族均可报名,用实力说话!本尊要重整旗鼓,再征天界!”
“遵命!”长右领命而去。
“弟弟,哥哥和你商量件事,赛后演讲让哥哥我来好不好?”曜参温声问道,配合以谦虚讨好的表情,在他阴森惨白的脸上分外可怖。
“我才是哥哥!”曜商切换了表情,强硬回复。
“哥哥!赛后演讲让弟弟我来好不好?”曜参在谁兄谁弟问题是也一样是伸缩自如,无比熟稔。他们俩同一个魔龙身体,同时产生意识,同时开口发出第一声龙吟,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分先后。
曜商没有说话,等于是默许了。
1、写本章时,初稿的文档被我不小心覆盖了,用了各种方法都找不回来,靠记忆重新敲了一遍,回想起来都是泪
2、本章新出现三位《山海经》中的凶兽:长右、蜚、钦原,戏份不多,简单介绍下出处:
长右,出自《山海经·南次二经》“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蜚,出自《山海经·东次四经》“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钦原,出自《山海经·西次三经》“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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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魔尊为何如此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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