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乐不知道自己走后阿兄和穆扶桑在府中交谈的那一个时辰说了些什么内容,只是在第二天接到了来自皇宫的谕旨,由钦天监卜出的婚期定在惊蛰后,万物初生的时节。
这是新皇登基以来京都的第一件大喜事,新娘是新皇陛下的妹妹,身份尊贵,新郎是京都一役的大功臣,大夏毋庸置疑的镇国将军。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自消息传出以来,化萤照寺门庭若市,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来此求个天定的好姻缘。
化萤照寺之名取自《大般涅槃经》,有“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之意,象征着萤火虫垂死而生,蕴含着佛家生死轮回的义理。
庙里有一灵池名为“化萤池”,每月初一黄昏僧侣会在此举行“化萤法会”,将腐草投入火盆,于灰烬中收集萤火虫幼虫,再将其投入化萤池中,若晚间流萤遍池飞舞,便是大吉之兆。
寺门前,摊贩来来去去,皆无定数。
可独独一摊主,在此支摊已十八年,经年来风雪雨晴从未间断,且一应贡品从未易价。
曾有流言说这摊主真实身份乃是此寺住持,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在京都最大的风月场见到了摊主,谣言自破,摊主的身份依旧是个谜。
正午时分,日光照在庙门前镏银的铺首衔环上,台阶下,风雨无阻的摊主正躺在竹椅上假寐。
面前香客来来去去,他也不招呼,十八年的生意,早已熟稔,香客自取后将钱放在摊前的陶缸里,他也不看,只说着:“心诚则灵”。
一锦衣男子走过来问摊主:“这香怎么卖?”
周围有香客热心道:“细的这种三文一把。”
见男子拿起了最中间的一把香,香客忙道:“当心些,那把可是檀香,少说也得这个数。”
香客伸手比了个过百的数,男子并未惊奇,反而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了陶缸里。
银子叮铃一声,摊主随之睁开眼睛:“客官,心诚则灵嘛,何必给如此多呢。”
他放下悠闲翘着的腿,草帽下的眼睛在男子身上一扫,“这么多钱能买下我这摊上所有的香了,但我这几日不打算进城取货,你把钱拿走吧。”
见男子并不动作,摊主拿起较细的那把香,递给面前的人:“这把算我送你,相逢即是有缘。”
男子也没再推脱,收起银子拿了香,作了作揖转过摊位,迈入了寺中。
穆扶桑今日来寺里,只为给景乐祈福,前日去公主府见到景乐眼下的青黑,那片青黑便一直挂在他心上。
虽然久经沙场之人都不大信神佛,但那日太史丞说景乐这般境况怕是被战场的冤魂缠扰。
战争无论如何都是造杀孽,他阳气重,命格硬,自然不受影响,可景乐八字偏弱,加上受惊过度,若是能去庙里求个护身咒也能图个心安。
于是趁着休沐他便来了庙里,在大殿拜完,走出殿门时碰上位僧人,“这位师父,请问何处能求护身咒?”
“施主随我来。”绕过连廊,师父在一处庭院前站定,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门上悬的桃木牌匾上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照乘院。
向师父道过谢后,穆扶桑走进庭院,院内虽栽满了树,可全是枯死的,看着平添一股萧瑟之感。
“那是梅树,绿梅,临川郡的特产。”
穆扶桑闻声转头,一女子立于堂屋前,一身淡青长袍,眉眼间虽已有皱纹但却丝毫不失风姿。
想必这位师父便是此院主人,穆扶桑躬身行礼:“师父,我来此是想求护身咒。”
“护身咒?”女子温和地笑着:“施主想求个什么样的?”
“能辟邪的。”
女子微微抬眉:“施主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是…是内人,近来总不得安睡。”穆扶桑道。
听着面前人稍显磕绊的回答,女子和善地笑了:“施主稍坐,我去净手。”
穆扶桑左右看了看,枯林当中有一石桌椅,便上前坐下等。
不多一会,女子出来坐到穆扶桑面前,将纸摊开放在桌上,手执狼毫笔口中念着静心咒,咒念完便落笔,不多时便已绘好。
女子将笔搁下,抬头看着穆扶桑:“施主可还要求什么?”
“不用了,求这咒是希望我不在的时候,她能安心一些,再过几日我就能日夜在她身边了。”
穆扶桑常年在军中是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位女师父好像有什么魔力,让人想要对她敞开心扉。
“二位可是新婚燕尔?”
“嗯。”穆扶桑略心虚地应了声。
“相逢即是有缘,我再为两位请个吉祥咒吧。施主回去后挂在新房里,愿你们琴瑟和鸣,花好月圆。
听着相熟的话语,穆扶桑不禁想起了门口那个神秘的摊主,但又听到了新房,想了想,挂个福禄也很好,便道了谢。
等女子两张符画完,穆扶桑放下谢礼便起身准备走。
“施主稍等,笔墨还要晾一会,不知能否麻烦施主帮我个忙?”
“您说。”
“我这院中离水井稍远,打水不便,今日水缸又见低了,可否麻烦施主帮我打桶水过来。”
穆扶桑看了看远处廊下的木桶,起身去打水,三个来回,水缸便已灌满。
女子在旁边十分不好意思:“我只想着你打一桶,让你来回跑三趟,真是叨扰你了。”
穆扶桑盖上水缸,转头道:“没事,只是这水井确实远,您平时还是找院中的师父帮帮您。”
“好,多谢施主。”
两人回到石桌前,墨水已经干涸,穆扶桑妥帖收到袖中,作揖道别:“多谢师父。”
“不用谢,若以后还有需要,直接来找我,说我的院名即可。”
穆扶桑点头应下,转身离开了。
女子站在石桌前,看着敞开的大门,笑容中多了道不明的意味。
穆扶桑赶在日头落下前到了公主府,景乐只能在白天补觉,这会已近黄昏,估计是醒了,正好把护身咒带给她,希望她今晚能睡个好觉。
春头上院子里栽种的桃树已经生出了花苞,零零星星的有几朵已经盛开了,景乐正拿着葫芦瓢往树根处浇水,听到椿七来报,穆扶桑已经到了正厅了。
听见脚步声,穆扶桑转过身来,对视的一瞬,迟来的春风吹进了彼此的眼底和心间。
“殿下,用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将军要一起吃吗?”
穆扶桑看了眼外面,天光渐暗,虽是已要成婚的夫妻,但毕竟还没完婚,晚间还待在公主府上,传出去有损景乐的名声,“不了,今日我去寺庙里,求来了这个。”
穆扶桑从怀中掏出用丝帕包着的符纸,递给景乐。
景乐伸手接过,捏了捏,发出了纸张挤压的声音,好奇道:“这是什么?”
“护身咒,把它贴在你寝殿床头的围屏上,应该能少做一些噩梦。”
“你怎么知道?”景乐摩挲着手中的丝帕,摸的有点久,感觉暖呼呼的。
“你的眼底”穆扶桑抬手在虚空中描着景乐的眼,“有些泛青。”
突如其来的不加掩饰的关心让景乐有些无措,说感谢太疏离,但又确实很温暖。
景乐笑意缓缓加深:“谢谢。”
穆扶桑内心有些雀跃,又想起了什么,感觉有些羞赧。
看着他想笑又憋住了的表情,景乐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穆扶桑下意识反驳,顿了顿又开口:“那个符,有两张”
“嗯?”景乐打开丝帕,确实是两张,但符号和文字景乐看不懂,问穆扶桑:“一张贴床头?一张贴床尾吗?”
“另一张是吉祥咒,新婚的时候要挂在婚房里,你先收着。”
一口气说完这些,穆扶桑很明显地吸了口气,胸膛小幅度起伏了一下。
手里的符篆像提前显灵了一样,烫得厉害,景乐赶紧将丝帕囫囵一包,揣进袖子里。
“哦。”景乐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应下了一个了不得的承诺。
银白的月钩已经遥遥悬在天际。“那…”
“你先说”两人一同开口,又突然沉默。
再开口时穆扶桑已经是一贯的平稳,如果不去看还在泛红的耳廓的话,与平常无异,“那我先走了,你先把镇妖符贴上,睡个好觉。”
“好,路上小心。”
穆扶桑向门外走去,下台阶的时候洋溢着收也收不住的笑容,一转头对上了台阶下的椿七和兰芷,一时间都有些尴尬,椿七和兰芷正要跪拜行礼。
穆扶桑道:“不必,去殿里把灯点上吧。”
傍晚时分,寺庙落锁,白日里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等四下无人后,在竹椅上熟睡的摊主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找了块油布盖住摊位,几个掠身,绕到了寺庙后门处,按下苔藓中的一处机关,闪身进了微开的密道中。
照乘院的门口已经亮起了灯笼,摊主走进院门,透过枯树枝看见女子正往石桌上摆着饭菜。
他走近从怀中拿出蜡烛,点上放在石桌上,火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摊主先开了口:“你今日见过他了。”
女子道:“见过了,是个不错的人,还帮我灌了水。”
摊主不情愿道:“说了我回来灌。”
女子无奈道:“你回来天就黑了,上次你去接水,结果跌了一跤,贴了几天膏药,你忘了。”
摊主还要再辩,女子打断道:“谢逸,你我已经年过半百了,不年轻了,要服老。”
谢逸愤然:“谁说的,我比你小三岁,我才四十八!”
女子更无奈了,拉出一双筷子递给他:“好好好,你风华正茂,快吃饭吧。”
两人吃饭间又将话题绕回了穆扶桑身上,谢逸颇有挑剔:“我看他不行,长得不够魁梧。”
女子说“你还说别人呢,等会你去水缸那照照看,自己是有多魁梧,小时候你就那么小一点”
说着用手比了个高度,只比坐着的石凳高一点点。
谢逸怒道:“谁说的,我明明有这桌子一般高,况且后来我可比你高整整二尺。”
两人说着说着就笑了,加起来快要一百岁的人,斗起嘴来最多不过八岁。
看着女子的笑容,谢逸道:“开心了?不难过了吧?”
女子看着谢逸:“这孩子是个良善人,靠得住。”
谢逸呼噜了口汤,含糊道:“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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