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乐是在半夜惊醒的,睁开眼心如擂鼓,怦怦直跳。
明明昨日被遮住了视线,未见一点血腥场面,可那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却萦绕在鼻尖,顺着神经,携着恐惧布满四肢百骸。
大脑自动填补了视角的空白,过于真切的场面在梦里一一呈现。
梦里的大雪盖住地上的血迹和尸体,乌压压的一片,松软的雪瓣下面是沉重的躯体,冰冷的雪水混着粘滞的血水漫上她的鞋面。
哪怕睁开了眼,脚下好像还踩着不知名的尸体,景乐稍稍平复了下情绪,打算起身,被子却掖得十分紧,捆绑在身上,一时难以挣脱。
她费力地抽出被子坐起身后,才发现,被子被人掖到床褥里,紧紧缚住人犹嫌不够,还覆了层厚披风在上面,山岳般压在景乐身上。
所幸此刻屋内烛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照在帷幔上,消解了些紧张。
屋外突然有人出声,声音平静又沉稳:“殿下,我进来了。”
常年行军打仗的人,耳力超乎常人,穆扶桑听到被褥摩擦声时就已自回廊下起身来到门口,但怕突然出声吓到景乐,就在门口默默等了片刻。
“进来吧。”
得到允许,穆扶桑掀开帘子走进来,屋内炭火烧得旺,温度高,在火焰的烘炙下,除了炭火味,还混着一抹似有若无的香气,他吸了吸冻得有点发麻的鼻子,隔着床榻一段距离走到桌前站定。
景乐抬眼看向穆扶桑,一时之间惊得没说出话来。
今日的雪下得格外大,躲在廊下也不能幸免。穆扶桑满头是雪,发丝还一缕一缕的结着冰碴,鼻尖和脸颊也冻得泛红。
看着他略有些狼狈的样子,景乐心中些许酸涩,“穆将军...烤烤火吧。”
火盆在脚踏旁,穆扶桑看了眼,摇了摇头,一只手抖了抖衣服,雪粒星星点点地落下来,在他脚边堆了一圈。
暖黄的烛光罩在他身上,连带着消融的冰碴一起盈盈发亮。此刻的他侧脸看着分外柔和,不复将军的威严形象,反倒像个在外玩雪的贪玩青年。
窗外雪扑簌簌落下,半掌大的雪花无声地下沉。
沉默一阵,他突然开口:“雪下得大”,没头没尾的就抛出这么一句,景乐正思索着接话,他的影子就罩住了自己。
穆扶桑从桌子前绕过来,堪堪停在脚踏外两步远,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到前面——
一个耳朵尖尖立着的雪雕小狗坐在他掌心,雪的颗粒感,让小狗看上去毛茸茸的。
“要摸吗?”乍一回暖,他的声音闷着鼻音。
景乐看看他掌心的狗又抬头看看他,面上终于带上些笑意,轻轻伸出手,糖粒般的雪花粘在手上:“真像。”
见景乐终于有了个笑模样,穆扶桑也稍稍放松了些:“看马厩的大黑。”见景乐不解,他抬了抬手心的雪雕,“照着它雕的。”
在屋内待了这一会,暖意上涌,他头上身上的冰雪融化,水顺着发丝和衣服纹路往下淌。
水滴顺着衣摆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听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景乐伸出手,“你低一点。”
穆扶桑虽不解,但仍然照做,俯下身。
景乐抬手慢慢把他头上的雪拂下,再把结着冰的发丝顺开,未化的雪花从两侧落下,就像两道雪幕,隔出此方天地。
烛芯噼啪一声,雪幕散开,两人都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你一直在外面吗?怎么不进来暖一暖?”景乐低头看着地面那一小片洇出来的水迹。
穆扶桑声音有些低,“你还没醒。”
雪雕小狗身上糖粒般的雪也开始消融,绒毛感被雪水折射出的亮光取代。
如此好的冰雕一触即化,也只能维持片刻,从感受到暖意开始就是它存在的倒数。景乐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耳朵,又摸了摸小狗的背,“要化了。”
穆扶桑的手往后缩了缩,掌心已经积了一小滩水珠:“太冰了,我放到外面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明天还会在的。”声音郑重地许下了一个不得了的诺言,门旁的烛芯一闪,那点光亮一直照进他的眼里。
院门外,林毓抱着剑站在檐下避雪。
穆扶桑视若无睹,小心地将手中的雪雕安置在廊凳上,才抬眼看向院中的林毓。
“你什么表情?”林毓搓着冻红的手走进院里,在穆扶桑沉沉地注视下,最终在回廊外止住脚步。
见他停住,穆扶桑收回视线,“问出来了?”
“嗯。”林毓伸手要碰那重新开始冻住的雪雕狗,“这什么?”
穆扶桑轻啧了下,略不耐烦地抬眼:“要多少人?”
“三千”
“现在就去。”穆扶桑淡淡开口。
“你——”林毓正要抱怨,殿内传来声轻咳,穆扶桑下意识地侧头细听,听着再没动静才转过头。
林毓用孤身一人见着一万柔然兵似的表情盯着他瞧。
“军报递了?”穆扶桑淡淡抬眼看他一眼。
林毓点点头,“这可是大功,三...陛下定会厚赏。”
看林毓站在那儿就做起了黄粱美梦,穆扶桑不耐地拉着他出了院子。
“即刻出兵。”下达了命令,穆扶桑看向林毓,沉声道:“柔然两个王子,我们只找到一个。”
不能让他逃回去,况且,还有重要的事没问出来。
林毓也正经起来,重重点了下头。只要抓住郁久阿提纳,就能知道那个从柔然起兵时就一直里应外合的内应。
景乐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以为穆扶桑只是去放个雪雕,没想到出去了这么长时间。
正想着,穆扶桑便从门口进来,手中还端着碗热乎乎的汤面。
一碗没有油花的清汤面被递到景乐面前,细白的面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
碗边还很烫,捧在手里刚好驱散掌心的寒意,她接过碗,抬头看穆扶桑:“你吃了吗?”
见他摸了下鼻子点了点头,她只觉得手中的汤面一下子沉了些。
景乐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你先吃。”筷子却打了个转又转回她手里。
穆扶桑摇摇头,“吃过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刚出锅就吃了。”
知道他多半是在说谎,景乐没有说破,吃了两口就放下碗。
“饱了?”看着碗里只动了一筷子的面条,穆扶桑皱了皱眉。
见景乐不肯再吃,他端起碗,边往外走边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面。
折腾了这半天,他肩头的衣料已经比别处的颜色深了,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怕是很难受。
“将军今夜在何处歇?”景乐出声叫住他。
门口的身影一顿后转过身来:“值夜。”
柔然人已经投降,统帅丘勒被好端端关在地牢里,景乐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让穆扶桑大半夜不睡在这里值夜。
眼看着人掀帘子就要出去,景乐一急,脱口而出:“要是无处歇,你在这歇吧。”衣服都湿了,总不能在廊下等着结冰。
穆扶桑身形僵住,半天没回过头来。
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景乐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睡会儿,我坐会。”
见他还不动,景乐补充:“也没收拾好的空屋子了,而且...炭火也不够。”说着声音又低些,“省些炭火。”
屋内安静片刻,门边的穆扶桑似深深吸了口气,肩背剧烈的起伏了下,他转过身来,几步走到榻前。
景乐赶忙站起让开位置,走到桌边坐下。
床边悉悉索索一阵后,再没了声音,想必穆扶桑已经躺下。
夜已深,又是内院,此刻才是真的安静下来。景乐托着下巴坐在桌前看着烛台的火光发呆。
床上的人睡得也并不安稳,先是转了个身,呼吸沉了几分,静了片刻后他开口:“你也上来吧,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再躺会吧。”
说完这句,他便匆忙转过头去,又往墙根里挪了挪。
景乐有些惊讶地回头,见穆扶桑背过身睡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过去躺下不合礼数,不过去躺又有些不给穆扶桑面子。
想了半天,床榻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似是睡熟了。着实在外面冻得狠了,方才因着发丝遮挡没能看清的耳朵,此时也红彤彤的。
援军能这么及时赶到还能救下自己,穆扶桑想必是夜以继日地赶路过来,又连日谋划,熬到这会也实在是累了。
没来得及天人交战,一个无法辩驳的理由已经说服了她,战争当前,一应物资如此紧张,怎么还顾及男女之别,况且,自己本来也就是现代人,封建礼教,人前遵循便可。
想到这里,景乐吹灭了床前的烛火,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外侧。
次日,天亮起时景乐先醒过来,睁开眼看到帐顶还有些恍惚。
屋内的炭火应该熄了有一会儿了,露在外面的鼻尖冰冰凉凉的。
雪怕是下了一整夜,也不知道昨夜的小狗怎么样了,这样漫无目的的想着,景乐转头看到侧躺的穆扶桑,面容平静又安稳,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着。
记忆一瞬间闪回,柔然侵袭那夜的梦里,穆扶桑泛红的眼眶和颓唐的神情,与面前这张平和的脸那么相像,却又那么不像。
看得入了神,也不知眼前人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双棕褐色眸子深沉又专注地盯着景乐。
静寂的沉默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黑夜能掩盖掉人大半的情绪,羞赧、慌张乃至于妄念都能随着烛火腾空燃尽,可此刻,天亮了。
所幸,院子外传来了陈龙的声音。
昨日审讯了一天一夜的丘勒松了口,除了昨夜交代了残部的位置外,还有件重要的事要等见到穆扶桑才肯说。
穆扶桑应答着起身,轻轻一个翻身越过景乐下了床。
他很快穿上外衣,边系革带边往外走,不多一会又掀帐进来,抱着一包细炭。
重新引燃炭盆要点柴火,他拿起火盆走到离床远些的地方将灰烬往下磕了磕,待新添细炭上冒出火星,才将火盆放到脚踏旁。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景乐,“外面凉,等热了再起。”
门帘掀起又放下,踏在雪地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景乐感受着周围的温度慢慢升高,冰冰凉凉的鼻尖慢慢回暖。
火盆里不时响起噼啪声,安然宁静,恍若一如往常,但粉饰的太平在这五个月里早就伴着一条条人命消失殆尽。
王府地牢
昏暗的烛火照出内壁的斑驳痕迹,明明灭灭的,好似一切到了这里都无所遁形。
昨日还满脸傲气与不服的丘勒此刻垂着头缩在囚凳上瑟瑟发抖,满身狼狈。
穆扶桑拉了个凳子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林毓的手段他清楚,对付敌囚绝不会手软,说留一条命,就只留下一条命。
“要说什么,现在说。”
听见声音,丘勒肩背一震,缓缓抬起头,血痕纵横在脸上,些许可怖,“你们要找的内应...”
尚且不知此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有规模的组织,可无论如何,柔然入侵大夏,就是得了此人的号令,柔玄一镇被屠,消息竟多日被封锁。计谋手段可谓通天,若不早些抓住,对大夏而言,如鲠在喉。
穆扶桑微微倾身,鹰隼般的眼睛盯紧了丘勒。
“是...阿提纳认识的人”丘勒有些挫败地垂下眼,“我没见过。”
穆扶桑沉沉的盯着他,似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这消息的可信度。“没见过就敢出兵。”
百万大军,若不是万分确定的消息,柔然人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来送死,这个消息,他不信。
“他传过很多次信...从五年前就开始了。”丘勒缓缓回忆着,因满身的伤口,说的很慢。
“之前,联系的是父亲,后来是阿提纳。”他绿色的眼中,光暗淡下去,透出被欺骗的悲伤,“出兵前,他们见了一面...那时候我在乞勒山,我真的没见过。”
若他说的没错,老可汗已死,那这阿提纳就是唯一见内应之人。
穆扶桑出了地牢,遣斥候给京都送信,在大胜的消息后又加了一则密信,内应之事还需景明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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