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堂灰须发者,慢悠悠的品着茶。
左侧位,姬玥头上顶着两个戒疤,脖上串着长串佛珠,手中也坠着条,一身青色佛衣瞧着清苦却被他穿的好看,面色不悦,手中珠一个劲的拨。
父子无言良久,茶盖拨茶声歇了歇,才听苏父道:“舍了红尘便也断了怨念,过去的事便叫他过去吧。”
姬玥拨弄佛珠的指尖顿了顿,脸色有些阴沉,到底也是回了声:“嗯。”
苏父将茶杯轻置于旁边桌上,“你们兄弟四个,为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与你大哥。”
“你大哥做先锋在外拼杀挣得功劳,得这些银钱回来,叫不回,这银钱为父也花的不安心。
“你二哥整日琢磨些姑娘家的东西,倒是不如你大哥武艺非凡,你那个四弟也是个纨绔相,整日偷鸡摸狗偏偏是你大娘的亲小儿,你也知道你大娘早年跟着为父过的不好……”
姬玥烦躁,将那佛珠朝着梨花圈木椅的扶手一摔,惹得苏父抬眼去瞧,苏父转了话头:“你那妻还在后院,若不是你生性顽劣,如今孩子都会爬了。”
姬玥道:“不是说我舍了红尘吗,为何偏偏给我娶一房妻,送我出家是你,给我娶妻也是你,你不怕半夜佛来寻你?”
苏父假笑:“那算命先生说你有贵缘,这左家媳妇又是天贵之命,旺我门楣之事怎会惹得佛神不快。”
姬玥冷笑,那佛珠甩盘在手腕上。
这时外头吵嚷,扭头瞧去却是见了一群人往这里赶,为首的便是当家主母何氏,小碎步还要人搀着,声慢温道:“是承平回来了?承平,承平!”
急急进了外书房,瞧着一头的薄汗,见姬玥安然坐在那,何氏快步向前关切道:
“承平啊!委屈你在那庙里磋磨了两年多,瞧瞧都饿瘦了,快来人!备上晚膳!”
姬玥冷着脸,瞧着那一大堆人前前后后颤颤巍巍仔仔细细的跟着伺候着那何氏。
何氏后头跟着一众女眷,那个不成器的苏吉,正藏在女人堆里,见了苏承平也是嗡声问了句“三哥”。
何氏也不在意姬玥没怎么给她好脸,她自己的关切在老爷面前显出来就够了。
何氏从远处拿了盘果子糖酥,假意怪道:“老爷,你瞧你,承平回来你也不拿些东西给孩子吃。”
说着,何氏坐在了姬玥右边,中间隔着个方桌,又道:“当年真真是巧了,话说那算命先生怎讲得来着……哦!是承平啊,有贵像,但是就是杀伐之气太重了,不得不说,承平这一番归来还真是不一样,瞧着愈发精神平和了。”
姬玥半眯着眼只觉得聒噪,随手抓了块糖酥,何氏伸着脖子瞧,一脸惊奇:
“哎呀!承平头上已经烫了戒疤了,真是佛像呀,曾经得去庙堂才能得见修为高深的大师,现在咱们家里也有得道的高僧了!”
姬玥道:“给我娶的媳妇呢?”
何氏一滞,打眼去瞧苏父苏迎胜。
苏父还在品着茶,并没有瞧见何氏那一眼。
外头却是传来了哭哭啼啼的声音。
灯光在这屋里照着,也不是很暗,瞧见外头不远处有两个女子一边走着一边掐拧踢踹的。
何氏冷下脸道:“你们二人打打闹闹,成什么体统?去将家训抄个十遍再来!”
姬玥问道:“这二人是谁?”
这节骨眼,何氏使得眼色,家中儿媳与外表家的小姐没一人瞧见,已经是进了外书房的门。
那表家小姐刚进屋门,便远远的望见了外书房中在左侧坐着的姬玥。
三表哥生的真是好颜色。
身姿修长,俊美的雌雄莫辨,那眸中若凝秋水偏偏里头还又透着锐气,瞧着温润如玉内里却是阴狠顽劣。
只是可惜早有一房妻室,还出了家。
可出了家剃了光头也是顶顶俊美,佛珠串偏偏是拿在他手中多了分禁忌意味。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一下一下的拨弄着佛珠串,瞧过来的眼神却是不耐烦。
表家小姐登时红了脸,也不与左妍打闹了。
左妍却是闹,瞧见那坐着的便是自己未怎见面的夫君,便小跑上前哭道:“你便是苏承平?”
姬玥面无表情,拨弄佛珠的手顿下,瞧着眼前的女子耀若春华的面,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姬玥问:“你便是他们给我娶的妻?”
何氏在一旁打着哈哈:“承平刚回来,瞧这妍儿也是想你了,头面未整的便跑来,真是丝丝情谊丝丝念……”
上首位的苏老爷眼瞧着这些事心烦,瞧着外头月光斜照进屋,快到时辰了,目光落在下首女眷身上,烦闷。
左妍哭诉,说话也断断续续不通顺:
“当初嫁入你苏家,只一只鸡做的新郎官。问去便也不是一人,可怜我在你苏家磋磨,今日苏吉欲图非礼我,左右家眷侍从无一管我,我本想投池自尽,遇见二叔救我才得脱身,”
说着,左妍将手环指一圈骂道:“条条框框叫我不得脱身!你们也是女人,为何想将我逼死!今日若是没有这些良善,恐怕我已经是溺死尸!”
姬玥瞧见左妍露出来的右手上一道血痕,浑身衣物也是皱皱巴巴,那张脸我见犹怜,偏偏是被挠了几道红痕,三千青丝乱糟糟,满腹委屈似是牙碎了往肚中咽。
虽无感情,但欺辱这女子便是打的他的脸。
姬玥不悦的瞧向苏吉,苏吉见了那庶兄眸含杀意瞧了过来,心下鄙夷这妾室所生子却也还是哆哆嗦嗦的解释:
“三哥,可不是她说的那般,咱们家弟兄都长得不赖,是三嫂非要缠着我,我不应,她便拿花瓶砸我的头,非要与我共**,我拼命拒绝说咱们怎么能对不起我三哥,可我三嫂饥渴难耐,将我抓住准备采掠一番时被人发现,她便作谎要逃,奔逃至了池旁见了二哥,又对二哥作谎!”
此时,苏文山冷着脸在夜色中缓缓走近道:“戌时了,不是给三弟备膳吗?通传瞧瞧上了未有。”
身边的侍从屈膝便去了。
苏文山瞧了一眼苏吉道:“你再胡乱掰扯,乱嚼舌根,舌头便也不需长了。”
苏父苏迎胜站起身道:“戌时了,我与刘大人约好了,今晚就不在家中用膳了。”
说着,苏父便大步向着外走去,身后的何氏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但还是止住了,温婉对苏迎胜说道:“老爷,现在秋意浓了,出去要多添衣啊。”
苏迎胜应下,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便出去了。
何氏笑着对众人说道:“咱们去用晚膳吧,”
瞧了姬玥一眼,何氏道:“承平山高路远的回来,定是饿坏了。”
其实在这外书房中便有容纳些人吃饭的地方。
可是何氏安排去旁院中,说是旁院的秋菊开了,一边用膳,一边赏花。
进了旁院,姬玥倒是心不在焉。
大圆桌。
姬玥落座,原本苏文山想坐在姬玥旁边的。
可姬玥刚落座,左旁就坐了左妍。
右旁坐了表家小妹,一时间那座位竟也未按照什么尊卑了。
苏文山静默一瞬,看着唯一一个在左妍左边的空座位,到底是坐了过去。
一家子左左右右莺莺燕燕,除却与刘大人相约的苏父苏迎胜、在疆场驻守的大哥苏愤之外,整个苏家的仨男人一眼看去都在这了。
其余的女眷热热闹闹,仿佛刚刚那一出儿媳险些失了贞洁名声没发生一般。
不多时,上菜了,一眼看过去都是些荤菜。
何氏大惊,佯怒道:“怎么都是些荤菜!你们这群粗心的,不知道三哥儿吃不得荤腥吗?”
姬玥却是将眼前那张猪面的眼用筷子一插,放入口中嚼了嚼咽下。
——滑嫩弹口,缺些味,再调些盐蒜或许会好些。
桌上二少爷跟三少爷没说话,其余女眷也都左右瞧看,何氏瞧着姬玥随意吃着菜,也是不知如何说,犹豫一瞬道:
“这佛家不是忌用荤腥吗,承平怎得就吃了?要是实在是饿,先用着米用着面,我叫他们再去做些素菜来。”
姬玥又夹了狮子头于碗中道:“佛忌,我苏承平不忌。”
苏文山笑道:“这死物不下肚,不是叫它白死了去,在家中还管它这许多,规规矩矩的倒是恼人。”
听了这话,何氏倒也赔笑,“这孩子,见解倒是新奇。”
一桌子人光是姨娘婶子都坐了十一个,又加上表家小姐、三儿媳妇,总共一十六个人,气氛冷僵。
姬玥倒是吃的开心,在寺庙哪有这些吃食,左右不过是豆菜米粥,天天吃那些没一点荤腥是真受不了。
若是他一开始过的就是那样的生活,也算可以,可偏偏他前半生锦衣玉食。
“三表哥,你尝尝这桂花蜜肉藕,可真是好吃!”
姬玥见坐在自己右侧的那个表家妹妹给自己碗中夹了一片藕,那片藕正巧盖在了狮子头旁,姬玥转头看去,她脸红扑扑的,却也是大着胆子朝自己笑。
姬玥问道:“那筷子你用过了?”
表家小姐脸更红了:“嗯……”
姬玥道:“给我拿个新碗去。”
表家小姐怔愣一瞬,连忙应着去拿新碗筷。
姬玥瞧着新碗筷来了,便又夹了个狮子头,桌上安静半晌,左妍问道:“你明日便走吗?”
原本是这样安排的。
姬玥瞧了一眼左妍,道:“还未定下。”
穿着鹅黄色衣裙的二娘开口问何氏道:“诶,姐姐,说起来四哥也该娶亲了吧?也老大不小了,整日在府中晃悠也不是办法啊。”
何氏干笑一声道:“老大还未娶妻,老四怎么能先他兄长呢。”
二娘道:“不是传闻公主心悦愤哥吗,但是被公主瞧上了,仕途也就到头了,也怪不得愤哥不回来。姐姐就四哥那么一个儿子在家,还不好好管,等老爷又从外边带回来个娇妾可怎么办啊?”
何氏体面的笑没维持住,“李昕!”
二娘李氏道:“姐姐别生气呀,这不是几个哥儿都在,我诉一诉吗?咱老爷的官近些年也没往上再爬一爬,小妾倒是又纳了不少,再过几年说不定这又得再开一桌才能坐开呢。”
掩面笑了几声又道:“也就是你我二人的出身高些,你做的妻,我做的平妻,不像是那些人老珠黄的妾室被随意发卖了,为奴为婢像是猪羊一样当不得人。”
一群女眷倒也是惊着瞧李二娘,她又道:“要我说嘛,你就将愤哥叫回来,让他跟了公主,咱们苏府怎么也能又续上几十年的命,儿孙再搏一搏,不至于败落了去。”
姬玥吃饱了,无心在此看戏,朝着苏文山使了个眼色,便起身要回自己的院:“我那屋收拾好了没有。”
外头一个侍从道:“三少爷,您的屋已经拾到好了,被子物什都是近日晒过的。”
姬玥起身,颈上的佛珠被他带的轻轻一甩,他向着外头走去,顿了顿,回头对着左妍道:“你跟我来。”
左妍还在气头上,委屈什么的更是不用说,对面偏偏坐的是杀千刀的苏吉,瞧着她便吃不下饭,一桌子衣冠禽兽!
还有那表小姐,刚刚才与自己打了一架,转头便给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夹菜,实在是不知羞耻!
如今见姬玥叫自己,左妍愤愤捏紧了拳头,思虑了一瞬,便起身跟了上去。
听闻他凶恶嗜血,天煞命,克死了娘,顽劣不驯,最后被送去了寺庙教化。
听着描述倒是吓人,但是总比在这里瞧着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强!
吃饭赏菊花,她左妍真是没有一点心思赏花!
姬玥大步走的飞快,左妍倒是没那么快跟上,隐隐约约听见身后苏吉对着那群女眷说道:
“您们瞧我三嫂,如今我三哥回来了,她也是着急,不顾我三哥还是个出家人,断了那什么七情六欲,和尚得禁欲啊!啧啧啧,我要是娶媳妇,可不能娶我三嫂那样的,瞧着都吓人啊,就跟那狐狸精吸人精气一样……”
嬉笑声入耳,左妍捏紧了拳,泪水溢出朝着姬玥走的方向小跑着,跑着跑着她就不跑了。
天下之大,哪里就有她能诉苦能喘息的地方呢。
苏承平。
她之前与他见都未曾见过啊,娶亲还是只公鸡代替的,她怎么就料定了苏承平会管她,她从这里逃了,所以为的安全地就是安全的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