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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005章

穗儿的声音带着喜意,柳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齐阭来了。

她心中先是掠过一阵欢喜,旋即便是紧张担忧。

如今她和齐阭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他是朝廷命官,是侯府公子,而她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盲眼村妇。

齐阭会愿意认她这个妻子吗?

这么多日都未曾露面,柳絮心底其实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此番前来,恐怕是来摊牌的。

穗儿看柳絮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也不明白为何,只上前道:“姑娘,我替您梳妆罢?爷在正房的暖阁等着呢。”

人皆有爱美之心,柳絮也不例外,可如今哪还有这等心思?

她轻轻摇头说了声不必了,又道劳烦穗儿带她去正院。

穗儿应了声是。

这是在此处将近小半月,柳絮头一回出院门。

穗儿扶着她,一路上悉心提醒,倒是走得还算顺当。

柳絮目不能视,但这两年来习惯了,辨识方位本事也磨出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出了院门,走上游廊,廊下似乎悬了些鸟笼,一路上叽叽喳喳,细细听来似乎有画眉和黄莺,声音脆生生的。

又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嗅到一阵幽幽的春兰花香,穗儿便小声说:“姑娘,到了,仔细抬脚。”

柳絮立时紧张起来。

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进了正院。

一进去便听到竹叶摩挲的声音,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还有仆役们偶尔走动的动静。

穗儿扶着她上了几级台阶,推开一扇门恭敬道:“爷,姑娘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随意的应答:“进来。”

带着点冷淡散漫的意味。

齐昀喜洁,仆役不可随意进他屋子,而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不知为何不在。

穗儿想着也就几步路,便没有主动请示送柳絮进去,松开手,凑过去对她低声道:“姑娘,里头奴婢不能进去了,您往前走,再往左拐十来步,掀开一道帘子便是暖阁了。”

柳絮从前听村里一个大户人家帮过工的长辈说起过,暖阁是富贵人家里用雕花隔扇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头铺着地炕,专为取暖所用。到了夏日还有用来纳凉的碧纱橱。

时值初春,前两日又落了雨,天气寒凉,富贵人家自然还要在暖阁里待客或是小憩。

柳絮抿了抿唇,无形中又觉出与丈夫如今的差距来。

穗儿看着柳絮紧紧攥着竹杖,很是不安的样子。

相处这些时日,这姑娘从不提什么要求,给什么衣裳穿什么,做什么饭菜吃什么,安静好养活得像一株兰草,生怕给人添半点儿烦扰。

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怜惜,便又悄声道:“姑娘莫忧心,爷素日是很好说话的。”

柳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齐阭确实是好说话的,他虽生得清冷,瞧着不好亲近,但是从前村里谁家有难处,他从不推拒。谁家屋瓦漏雨,谁家耕牛染病,他都会去搭把手,是个极温煦的人。

可如今……

柳絮不再胡思乱想,握紧竹杖,跨过门槛进了屋内,依着穗儿的话往前走。

因怕竹杖探路时磕坏了东西,她格外小心翼翼,杖头轻轻点一下地面,往前挪些许,再点一下。

可还是不免碰到了什么,一声沉响,约莫是花几或是案腿,她愈发紧张,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又往前走了几步,竹杖碰到了一只铜炉,炉里应当还燃着炭,她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混着些许沉水香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她侧身避开,往前走了几步,竹杖又碰到了旁的东西。这会是软的,似乎是一道垂落的帷幔,竹杖点上去无声无息,只微微陷了陷。

这应当是暖阁的帘子了。

她伸手去探,指尖果真触到了一道帘子,布料柔软。

踌躇一瞬后,将其轻轻掀开。

春日融融,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光。

齐昀坐在里头的罗汉榻上,前面矮几搁着茶具,手里正拿了一叠信笺翻看。

听见脚步声与竹杖点地的声响,他抬起眼。

一只秀白的手轻轻揭开帘子,紧接着是竹杖的底端,再然后是一只着了月白绣鞋的足。

往上看去,女子小心翼翼迈入。

或许是太过紧张,她后脚的足尖轻轻磕在门槛上,身子一个不稳,险些朝前栽倒,慌乱间扶住了门框。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瓷白的脸飞速涨红,紧紧咬住下唇,瞧着老实无措极了。

齐昀慢悠悠收回视线,坐在原处未动,低头继续翻看手中信笺,只开口道:“往前走五步,左手边是榻,过来坐。”

俗话说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柳絮听见男人的声音,只呐呐应了一声,摸索着往前。

走到第四步时,竹杖试探着碰,由于看不见东西,缺少距离感,杖头伸太远,碰到了什么东西。

没声音,触感有点不对,且移开了。

柳絮一下意识到似乎碰到了对方的腿。虽说是夫妻,但或许是久别重逢,她总觉得很尴尬,赶紧收回杖头,重新往跟前碰了碰,这次碰着了榻沿。

她松了口气,顿了顿,侧过身小心翼翼坐下了。

好半晌,对面都没有声息。

柳絮双手老老实实搁在膝上,坐立不安,指尖不自觉蜷缩。

她不知晓,齐昀一双凤眼懒懒半垂,正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

此时女人正坐在矮几另一侧,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很是拘谨。

那日雨大,这女子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如今收拾齐整了,倒瞧着顺眼许多。

一张柔婉的面容,乌发挽成简单的髻,身段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纤柔,像春日的柳枝。

齐昀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韵。娇弱老实的模样,眼角眉梢又有种温柔贞静。

就跟她那立领长衫上紧扣的子母扣似的,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不可冒犯。

却也很容易引来窥探欲。

齐昀捏着信的手指,无意识轻轻碾动了一下,纸张发出了点声音。

她的视线便闻声朝向此处,只是还是偏的。

最后齐昀的视线落在她干涸的唇瓣上,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喝茶么?”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垂着眼道:“谢谢,不用了。”

不像是对丈夫的态度,有些局促疏离。

齐昀没说什么,伸手取过茶壶斟茶。

壶嘴倾斜,碧莹莹的茶汤注入杯盏,他没有收手,任由茶水满到杯沿几乎溢出来,然后不紧不慢搁在她手边。

“不必客套,喝吧。”他唇角微勾,视线落在女人双目上,静看她的反应。

柳絮手背碰到细腻温润的杯盏,有些不明白丈夫的意思,想问他,却又踌躇着不敢开口。

犹豫了一瞬,她觉得毕竟时隔两载刚见,还是不要拂了他的好意,遂摸索着端起茶杯。

刚端起来,她就感觉好像有点满,可丈夫都开了口,也不好拒绝。

她向来不会拒绝别人。

柳絮小心翼翼将杯子往唇边送,动作缓慢,可盲人的手终究少了几分准头,杯沿刚碰到唇,微微倾斜,茶汤便不受控制从杯沿溢了出来。

温热的茶水顺着下巴淌下去,淋到她胸前衣襟上。

柳絮慌忙将杯子往桌上一搁,可仓促间杯底只挂住了桌沿的一半,手一松杯子便歪了,一声轻响后翻倒在矮几上,茶汤倾泻而出。

茶水在桌上铺开,顺着边缘淌下去,滴落在她的裙裾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直透里衣,湿湿地贴在她腿上。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伸手去扶杯子,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桌面和倒了的杯身。

她看不见,只知道自己弄洒了茶,弄脏了桌子,还弄湿了自己的衣裳。

在两年未见的丈夫面前。

窘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对……对不起。”

可过去待她温柔体贴的丈夫,却一言未发,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柳絮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忍着想哭的冲动,拿出帕子去擦桌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好颓丧地收回手。

她无措垂下了头,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再一次道歉。

“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齐昀看着她没有做声。

女人整张脸烧得通红,耳廓和耳垂都是欲滴的绯艳,秀气的鼻尖紧张到凝结了细汗,整个人狼狈又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垂着头弱弱说“对不住”。

看起来好欺负极了,应当是真看不见,而不是装瞎。

“无妨。”他伸手将侧翻的杯子扶正,搁回茶盘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

柳絮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递到了手边,伸出手去接帕子,却不慎碰到了男人温热的手指。

明明是夫妻,她却感觉像被烫到,飞速收回了手。

窘迫中她脑子乱哄哄的,小声道了谢,就赶紧低头去擦腿上的茶渍。

齐昀盯着她手打量。

虎口处有薄茧,刚刚故意碰她手指,明显感觉到食指靠近大拇指一侧也有薄茧。

的确是长期拿竹杖才会有的状态。

恰在此时,柳絮擦完了腿,又起帕子擦胸口衣襟,最后将它轻按在胸前,意图吸干一些。

齐昀本在观察她,视线自然而然顺着去了——

女人纤白的手拿着帕子按在胸|口的水痕上,月白衫子下那抹丰|盈弧度便显露出来,像突然隆起的雪山,又被压得微微变形。

齐昀一顿,随即不动声色飞快移开了视线。

柳絮擦了几下,将帕子攥在掌心,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

如果是过去,她必当没有这种烦扰,毕竟是夫君的东西。可今日一见,虽说没说几句话,她也确实感觉到齐阭和以往不大一样。

态度冷淡,隐隐让她有些紧张害怕。

还回去会被嫌弃的吧?

柳絮胡思乱想,想到他方才和过去大相径庭的矜漠态度,以致于突然有种眼前人不是自己丈夫的荒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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