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势而为,算不上手段,不比你雷泽君处心积虑,不择手段。”
随着大司命低沉的声音,众人眼前一花,空间瞬间变化,从一片沙砾死地,变回了那片枯萎桃林。
桃林上空,横贯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仍不断有火焰从裂缝中窜出,化为一团团火苗落入桃林,乍望去,似血肉倒翻,血流不止,惨烈无比。
很明显,这就是山鬼三万亿之前提到的有人叩门的地方,这扇门,被强行打穿了。
火苗落处,青烟纵横,迷雾阵阵,满地桃红,似血又似不熄的焰。
枯枝烂叶横七竖八,死气弥漫。
纪凡带着俩少年,一头撞进了死气最浓郁的位置,刚落地,就被几道轻飘飘又重如泰山的视线锁定,压制。
风在此时停。
纪择言和陈飞还没站稳就不堪重压,扑通一声,摔进了枯枝烂叶里面,一个挣扎许久,堪堪半跪,以手撑地,气喘如牛,另一个挣扎无望,干脆躺平装死。
只有纪凡似无所觉,略略抬眸,左右环视,对上了那几道或冷漠、或深沉、或讥讽的视线。
“大司命,熟归熟,诬蔑我,我会控告的哟……大家都在啊。”
他勾了勾唇,先回敬了大司命,然后熟稔的向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噗……你还怪轻松的。”
离他最近的山鬼三万亿轻笑出声,可那双光波流转的美目里,却流露出些许凉薄,笑意不达。
他坐在一株桃树上,容颜绝美,光焰万丈,华美的裳袍顺势垂落,染枯树一身绯,薄雾环绕下看不清究竟是本来的颜色,还是染上的血。
“笑你妹,骚包。”
祝融小荒盘膝坐在一片空地间,周围的桃树早已经烧成灰烬,仍有余焰如鬼火,时不时冒一下,又瞬间熄灭。
他的脸色又青又白,泛着浅浅的金光,眉心三寸处,更是渗着一滴血痕,好似点了一粒朱砂。毫无疑问,这是重伤在身的状态,那些忽闪忽灭的余焰,就是控制不住精神本源的结果。
尽管这二人状态都堪虞,视线更是锁死在纪凡身上,但他们的气机却不约而同牵引着同一个人。
大司命。
三人成三角之势,彼此的气机混乱交杂,各自牵引,俨然成了一个冒着火星子的火药桶,勉强维持着平衡,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此时谁要是敢动一下,引爆火药桶,谁就会最先遭到反噬。
大司命是唯一站着的人,他神色肃然,黑袍罩身,头脸都被宽大的遮帽挡住,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巴。
尽管气机牵引之下,大司命不能轻易有所动作,但此时对他威胁最大的,并不是山鬼与祝融的牵制,而是一柄银白长剑。
左手负于身后,紧握成拳,而那柄银白长剑,被他死死握在右掌间,掌心不断渗出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
那是少司命的精神体——剑胎。
自纪凡撞入这方空间,银白长剑就欢快的发出了嗡鸣声,并且试图从大司命的右掌中挣脱。
大司命完全不在乎伤势,右手死死握紧剑身不放,任由血流得更快,几乎要在脚下积成一滩血洼。
而他的目光,也是三人中最有压力的,几乎凝成实质,穿透帽檐,刺向纪凡。
来自帝圣的凝视,普通人消受不起,何况还是三位帝圣同时施压,但纪凡向来不吃压力,面色自若,没事人一样,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银白长剑上。
原本含有几分森然的目光,瞬间转为柔和。
“长艾,辛苦了。”
感受到他的凝视,银白长剑剑身轻颤,嗡鸣阵阵,那道清冷声音从剑身中传出。
“你的孕宫又伤到了?还好吗?”
纪凡摸了摸眉心,莞尔一笑。
“沾了点小辈的运气,捡到一块迷你版一线天,威力不如你寻来的那块,但破障够用。”
精神本源的透支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但被时空力量渗透导致回溯到少年时期的记忆,却差不多恢复了大半,起码眼前这几位,他都认识,也清晰的记得曾经发生过的恩怨情仇。
处境有点不太妙,但无所谓,他不在乎。
那道清冷声音笑了一下,极轻,好似微风拂过,旋即剑身剧烈震动,再度尝试挣脱。
大司命不知道在想什么,恍了神,又可能是他主动松手,银白长剑顺利脱身,一得自由,就欢快的发出更加悦耳的嗡鸣,剑身似白虹,在空中划了半个圈,飞向了纪凡。
大司命低头看着右掌心里几可见骨的剑伤,须臾,嫌弃的甩了甩掌心里的血珠子,抬眸望向银白长剑,冷嘲热讽。
“难怪你的剑钝了,原来是凡心动了。”
语毕,宽大的袖袍重重一拂,劲风乍起又停,大司命已身体半旋,与纪凡面对面。
宽大的遮帽被他缓缓扯开,露出一张冷漠如冰山的脸,脸上的肌肤有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眸子极黑,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情绪波澜,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恨意。
“大司命,五十步笑百步,你也不清白。”
少司命的声音从剑身中传出,清亮又平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银白色的剑身此时已敛尽锋芒,游鱼般围着纪凡团团转,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打扰一下,我请问,今天在这里的人,有谁是清白的?”
山鬼三万亿懒洋洋的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指勾着一缕头发把玩,眼尾挑起,一记媚眼飞向纪凡,轻飘飘的插进了他们的对话里,并把矛头指向了纪凡。
“阿凡,你到底有几个新欢旧爱,都喊来聚一聚,我做东,摆一席桃花宴,请大家吃兄弟席,好不好?”
语气吊儿郎当,不辨喜怒。
“满嘴胡说八道,你注意点,还有孩子在。”
祝融小荒怒喝,在场中人,也只有他还分了点心思在两个少年身上,看着纪择言喘气喘得像个漏风的风箱,还在坚持试图站起来,心底竟然真有了些当爸的满足感。
不愧是他儿子,骨子里的骄傲和不服输,如出一辙。
“儿子,过来。”
看着这张跟自己九成九相似只是五官更成熟的脸,纪择言只是翻了记白眼,别过头不搭理,继续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他就不信,凭自己的力量,不能在这些帝圣的威压下站起来。
陈飞的选择跟他相反,已经完全躺平,甚至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时忍不住好奇悄悄捅了捅他腰窝眼,低声道:“你不过去吗?我觉得他才是你亲爸。”
“一天没教养过的算什么爸,我又不缺爸。”
纪择言白眼几乎要翻上天,在他的成长经历里,有爸不如无爸,反正百家饭吃习惯了,要爸干什么,在这里给他施压让他站不起来吗?
俩少年的声音虽然低,但在场哪个不是帝圣,听得一清二楚。
祝融小荒几乎被气笑了,狠狠瞪向纪凡。
“你养的好儿子,目中无爸。”
纪凡神色古怪的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儿子?祝融小荒,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怎么有脸说他是我儿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全都集中到他身上。
“看我干什么?这小子跟祝融小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是我儿子?”
纪凡理直气也壮,手指换个了方向,对准祝融小荒的鼻子尖。
“当年是谁粘着我哥哥长,哥哥短,便宜占尽,转头就不知道跟哪个野女人生下小野种,看看他这长相,你赖得掉吗,呸,渣……”
他话还没说完,祝融小荒就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怒目而视,气得浑身发颤说不出话来。
空气莫名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飞没忍住八卦心,又捅了捅纪择言的腰窝眼,小声道:“你的身世原来这么狗血。”
“闭嘴,他脑子还是坏的,胡说八道的鬼话你也信。”
身处话题中心的纪择言,反而成了最清醒的人。
少年间的窃窃私语,打破了死寂,空气里一瞬间多了些诡异的氛围。
有人在忍笑。
有人咬牙切齿,牙根快要磨平。
还有人隐在袖中的手,不断攒起又松开,似乎在强行克制着什么。
只有银白长剑满是担忧的绕着纪凡的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迷你版的一线天,果然不靠谱,坏掉的脑子,还能治吗?
纪凡被它转得眼花,一巴掌拍飞,弯下腰,与纪择言四目相对。
“小野种嘴巴倒是厉害,说我胡说八道,那你自己说,你是谁的儿子?总不能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纪择言脸色难看得几乎像抹了锅底灰,额角青筋爆起,看起来像是想弑父的样子。
“他不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也不是哪个野女人生的……”
被拍飞的银白长剑嗖的一声飞了回来,凌空一晃,幻化成素衣如雪的少司命,只是身长仅有三尺,与本体比起来,十分的迷你。
此时他乌发垂于脑后,浑身纤尘不染,不像世间人,可是他望向少年的眼神,于清冷之外,多出几分独属于人世间的温情。
“择言,你是我生的。”
风,又停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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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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