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林酉窥见一个更黑的人影。
林酉从床上起身、闪身至门口、拉开门,这一系列动作几乎只在一瞬间完成,而且丝毫没有发出一声响声,那人影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打开门,微微一震,看起来惊慌失措,急欲逃走。
林酉早有准备,他左手捉住那人的手腕,一下拽住,那人便无法挣脱了。
“噗通”一声——
林酉借力,直接把那人按在墙上,双手分别紧紧压住不速之客的两只手腕,扣在墙上,高举过头顶。
林酉觉得自己一只手的手心摸到了硬物,几枚圆圆的、小小的、手串珠子一样的东西,心里有些奇怪。
那人正对林酉,不再挣脱。
借着房间里锁魂灯的微光,林酉先看见的,是黑暗里两只泛着水光的眼睛。
在这种姿势下,林酉突然发现,这人足足比他高出半个头,便微微仰起脸,道:“深夜来访,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为了防止这人突然暴起,说话间,林酉手指还捏着此人手腕经脉,以示威胁。
可这人连一丝挣扎的企图都没有。
对面沉默三秒,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眨了眨。林酉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今日见了前辈,觉得甚合眼缘,十分亲切,特地前来拜访。但……不知前辈是否入睡,便在门口踌躇。不料前辈五感过人,明察秋毫,竟然发现了我。”这人又笑了一声。
这人一开口,林酉便觉心头一震,格外出乎意料——
不是他说的话有多惊为天人,而是他的声音、他的身份。
他来做什么?
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不会的。林酉在心里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脱胎换骨术还是很有自信的,相貌上绝对没有破绽,而且这几日他早已习惯了掩饰成老人声音讲话,根本不可能有丝毫令人怀疑之处。
除了……眼睛没有办法改变,这是脱胎换骨术的唯一缺陷。
可是单凭一双长得很像的绿眼睛,又能说明什么?
“原来是……阁下您啊,”他定了定神,压住心头疑惑,随口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就算是年轻,也不该如此。”
对面的人笑道:“前辈不也还没睡下么?哦,我明白了,前辈想必是在忙着修炼。连夜里睡眠的时间也一点不放过,晚辈佩服,佩服。”
林酉波澜不惊地道:“哪里哪里,只是老年人觉少,睡不着罢了。不过,阁下夜半三更不睡觉,站着别人房间外这么久,莫非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对面的人影顿了顿,从容道:“怎么会呢。我和前辈一样,睡不着了,出来随便走走,遛个弯。”
林酉眉毛一挑。
睡不着?遛弯?
鬼才信。
一直在别人房门口走来走去的“遛弯”?还时不时停住站在别人窗前的“遛弯”?
若是没有那层窗纸和窗帘隔着,恐怕直接都进到房间里面了。
林酉震惊了:这孩子说谎不打草稿也就罢了,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
这么想着,他捉住这人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前辈能不能……”对面开口,小心翼翼试探道。
“什么?”林酉道。
“前辈弄得我有些痛了,能不能……先高抬贵手,放过我?”对面说话语气突然变得又轻又柔,莫名有些可怜。
“啊?”林酉不解且疑惑。
“我不会逃走的。”
黑暗中,对面似乎把脸凑得更近了,声音更清晰了。
林酉这才反应过来这人话里的意思。
他刚刚想事情想得出神,居然一直维持着方才擒住他的动作,紧紧禁锢着对面的手腕加重力道,还说了这好些话,顿时发窘:“得罪了!”
同时,林酉手上立马松开。
林酉没看见,对面的人左手摸着右手,小幅度转了转手腕,然后指了指林酉房内,随意地道:“进去说?”
林酉迟疑了一瞬,道:“好。”
一进屋,林酉先脱下外袍,把外衣盖在床头的锁魂灯上,盖住了锁魂灯微弱的灯光。
然后他点上了房间里备下的灯盏。
整个房间霎时充满了浅黄的灯光,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淡淡的黄色油状物里。火光明亮但并不刺眼,浅浅穿过灯罩,雪白的墙壁被照得黄澄澄的,甚至连空气都泛起一丝暖意。
身后的人跟着林酉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这人没有半分拘谨,气定神闲地抱着手臂,打量起房间里的摆设,眼神接触到林酉那只小药箱的时候,停留了片刻,眨了眨眼,似乎格外关注那个物件。
“阁下请坐吧。”
林酉莫名不愿让他乱看,总觉得会被瞧出什么破绽,故意摆出一副房间主人的架子,语气有些强硬,拍了拍身后人的肩膀。
但话一出口立马泄了气。
——因为这整个房间都是对面这人包下的,自己今晚能住在这里还是经过对方授意了的。
林酉引着他坐在梨花木椅上,自己坐在对面。
二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几案。
没有人率先开口。
林酉被盯得有些心虚,起身想去找茶具,但起身的同时,有些迟疑,因为时间太晚了。
喝了茶,夜里更该睡不着了。
像是提前预判了林酉动作和想法,对面的少年冲他摇了摇头,嗓音轻柔道:“不必了。”
这是他进了房间后的第一句话。
林酉点头,道:“好。”又坐回去。
灯盏里的灯芯不时发出哔剥声,林酉今晚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张熟悉的脸。
雪白的肤色,漆黑的眼睛,眉间嫣红的朱砂痣。眉目如画。
不过,和记忆中那个十六岁的小少年略微有些不同。
眼前人正处在少年和男人之间的过渡期,眉眼愈发深邃,生出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锐意。
他的身量也更加高挑,三年前分明比林酉还矮上几分,刚刚两人都站着的时候,林酉留意到,这人现在比他还高出半个头了。
而且,与今晚第一次见面不同。
眼前人一改头发披散的模样,一头长发精心理好,一丝不苟地用簪子束起。身上穿着一身无瑕的白衣,布料精细,仔细一瞧,上面还绣着暗纹。
如果他说是要出入什么重要的场合,林酉都不会产生一丝怀疑。
烛火颤动,满室烛影。
对面的少年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林酉,眼睛里有小小的火星在晃动。
林酉见他迟迟不语,摆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道:“今日多谢阁下,我们才能在这里歇息。”
少年轻轻一笑,右手摸着左手腕上一只手串,手指拈着一颗颗串珠,转来转去。
林酉目光被吸引过去,见他手腕上戴了一串乌黑的手串。仔细看,每一颗串珠都不是圆润光滑的,而是形似貔貅,这些貔貅情状各异,带着不同的神态表情,倒是有趣得紧。
少年开口道:“不用谢我。有缘千里来相会,能在这里相见,是前辈和我之间的缘分,也是我的福气。真要谢……”
“也该是我谢前辈才是。”少年突然眉眼弯弯地笑了,眼睛里映出火光一闪一闪跳动。
林酉听了他的话后,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少年继续道:“对了,还没向前辈介绍我自己。”
“我叫谢明南,是来自百泉宫的修士。”
他不必说,林酉也再清楚不过了。
林酉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伸出左手捋了捋胡子,道:“嗯,谢明南,‘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好名字。”
谢明南扭过头,一只手捂住半张脸,身体突然微微颤抖起来,林酉看不见他表情,不知他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林酉心里一跳,以为他出了什么状况,急急伸手握住他肩膀,紧张地道。
“没、没怎么。”谢明南挪开手,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脸上分明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刚才在笑。
——林酉面无表情地拿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想道。
谢明南今晚好像很高兴。因为林酉数不清他今晚到底笑了多少次,光是笑出声被林酉听见的,就有好几次。
林酉心里纳闷,为何要笑?有什么好笑的?他不过是站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角度,浅浅夸了夸他的名字,有这么好笑吗?
莫非是他捏的这张脸皮很好笑?
他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脸。
过一会儿,谢明南终于止住笑容,端正了颜色。林酉这才注意到他两耳下方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原来他耳垂上缀了一对耳坠,一对银杏叶形状的银制耳坠,小巧精致,十分灵动。
谢明南状似随口道:“敢问前辈贵姓?”
林酉眼睛不眨,脱口而出:“哦,我姓木,叫木西。”
谢明南眨眨眼,似乎在思索什么。极长的眼睫毛微微卷曲,在眼底投下一片羽状的阴影。他像是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恍然道:“好名字。那,我该叫木叔叔了。”
林酉突然想到什么,道:“你方才在门外说特地来找我,请问所为何事?”
听到这话,谢明南叹了口气,面上显出几分郁郁之色。半晌,他道:“今日晚间,出言不逊,多有冒犯,还请木叔叔不要放在心上。”
今日晚间?
冒犯?
林酉以为他是说方才在房门口发生的事,当下细细思索起来,“冒犯”吗?嗯,或许是有的,可是何来出言不逊?
林酉面露疑色。
谢明南面带愁苦,解释道:“不瞒木叔叔,我有一项病症。无论白天还是夜里,虽有睡意,却总是睡不着,睡着了,也总睡不安稳,长久以来一直为此困扰。所以,今晚心下烦闷,好容易才睡着,突然听见你们在外面的说话声,一时没管住自己,才会口出狂言。实在是冒犯。”
林酉登时明白过来,谢明南是在说许关河今日在运转司大堂里大叫大闹时,谢明南突然出现时说的那两句话。
此时此刻,谢明南眉眼低垂,不敢看林酉,莫名有些乖,也有些可怜。
林酉莫名心里有些被牵动,忙道:“怎么会?没有的事!人人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克制不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而且,我们确实不对,不该在下面大声喧哗,打扰你休息。”
谢明南抬起脸。
林酉又皱了皱眉,担忧地道:“你一直睡不好?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谢明南耷拉着眼角眉梢,含糊道:“记不清了,有一段时间了。”
“愿意伸手让我把把脉吗?”林酉问道。
谢明南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腕。
林酉左手搭在他手腕上,把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深,脉象很奇怪,很不寻常,他没见过这种脉象,摸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叹了口气,缩回手道:“抱歉,在下医术不精,没看出阁下的病症所在。不过我恰好懂些岐黄之术,知道一点治疗失眠之症的法子。据我所知,有一种按摩头部穴道的手法可以缓解失眠。你若信得过我,可愿意试一试?”
谢明南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林酉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笑道:“求之不得。”
林酉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正欲按摩,见他发间插了一只玉簪,道:“这簪子在头上,恐怕不方便动作……”
谢明南道:“这个啊,解开便是。”却也并不主动伸手拔下,没有要自己动手解开的意思。
林酉只好伸手握住簪子,轻轻一抽。
满头柔丝般的黑发如水一般流泻下来,发出绸缎一般的光泽,林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谢明南身形微微一颤。
林酉这才醒悟过来,暗暗敲打自己管不住手,忘了现在的身份。
还好,谢明南并未说什么。
林酉便开始按摩起来。
他手法极好,不至于太重扯到头发和头皮,使人发痛。也不至于太轻,让人没有感觉。
谢明南长长舒了一口气,喟叹道:“木叔叔可真厉害,这才几下,就没有那么难受了,今晚定然能睡个好觉。”
林酉手上动作不停,满意道:“有用就好。”
谢明南沉吟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木叔叔手法这么好,”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箱,“是经常给别人像这样按摩吗?”
林酉摇了摇头道:“以前看过不少,但这还是第一次。”林酉学会这种按摩的手法,确实还从没给别人试过。
林酉听见谢明南低声笑了,但由于背对着他的脸,并不知他现在作何表情。
谢明南低笑道:“那真是我的荣幸了。”
按摩时,谢明南询问林酉一些头部按摩的有关穴位,林酉便为他耐心解答。过了大约一刻钟,谢明南按住林酉的手,然后微微侧身:“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木叔叔劳累了。”
谢明南鼻梁高,眼窝又深,此时烛火摇晃,他侧坐着背对烛光,侧脸线条清晰,半明半暗,十分明丽。
再见到人,竟然一晃三年过去了。
林酉顿生时光错乱之感。
谢明南几岁便一直跟着林酉了。这孩子相貌好看,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林酉是一直能领教到的。他眼见自家孩子越长越高,越长越出挑,便像是种花的老农见到自己花田里开出明艳的花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过去三年没能亲眼看着谢明南长大,是林酉的遗憾。
林酉摇摇头,道:“我不累的。”
谢明南离开椅子,站起身来,随后伸手掩口,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道:“多亏了木叔叔,我竟有些困了。”
说完,走到门口处,似乎要走。林酉跟着他走了几步,送他到门口。
林酉忽然道:“等等。”
谢明南侧身回头。
故人重逢很好,写得有点糟糕(叹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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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眉心朱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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