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九泉
绳子不够。
这是我回到井台以后,老金说的第一句话。
"八十米?"他把那盘绳拎起来,掂了掂,"你当这井是多深?"
"多深。"
"一百一十七米。"
我看了一眼那口扣着铁锅的井。
"您怎么知道是一百一十七。"
老金把绳扔在地上。
"四十年前我下去的时候,我师父在上面放的绳。"他说,"他是个细致人,绳上每隔一丈打一个结。我上到一半的时候数过一次,三十五丈。"
三十五丈,一百一十七米。
"那我们还得再买四十米。"我说。
"买八十。"老金说,"绳子不能刚刚好。刚刚好的绳子,是要死人的。"
一
上午十一点,我开车又跑了一趟镇上。
买回来第二条八十米的绳,还有一个手摇绞盘——五金店里那种吊运货物的,黑色的,带自锁,上头写着"额定载荷500kg"。
我一百六十斤,老金一百一十斤,加上那个雷匣三十斤。
够。
回来的路上我给阿衡打了个电话——她留在村委会,在整理资料。
"阿衡。"
"嗯。"
"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她说,"村里人都在家。李大爷来过一趟,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你怎么说。"
"我说今天下午。"
我"嗯"了一声。
"小丁。"
"嗯。"
"你们大概什么时候下去。"
我算了一下。
"三点左右吧。"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记一下。"她说。
二
绞盘是装在井台上方的。
我们在井台周围打了三根桩——不是买的,是我从玉米地里砍的三根老玉米秆不行,太软——是老李帮我们找的,三根废弃的电线杆,截成一米二一段,用铁丝绑成一个三脚架,架在井口正上方。
绞盘固定在三脚架的顶端。
绳子从绞盘上垂下来,穿过一个定滑轮,垂进井里。
——等等,井口扣着那口铁锅。
我们得先把锅挪开。
老金不让我们撬。
"这锅在这儿扣了一千年,"他说,"它是接地的。你要是把它整个掀了,底下的场就全放出来了。"
"那怎么办。"
"留一道缝。"老金说,"够人下去就行。"
我们四个人——加上老李,他死活不肯帮忙,但愿意在旁边看着——用三根撬棍,把那口铁锅往旁边挪了大概四十公分。
锅和地面摩擦,发出一种很可怕的声音,像有人在铁皮上尖叫。
挪开的那一瞬间,井口露出了一道月牙形的黑缝。
那股味儿立刻涌了出来。
鱼腥、铁锈、还有一点甜。
我后退了两步,喉咙一紧,开始咳。
阿衡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捂上。"老金说,"臭氧溶于水。湿毛巾能挡一部分。"
我捂上湿毛巾,呼吸立刻顺畅了一点。
我低头往那道缝里看。
黑的。
头灯照下去,光进去了,没有底。
三
下井的时间是老金定的。
他把罗盘摆在井台边上,又掐了一次。
"未时三刻。"他说。
"那是几点。"
"两点四十五。"
"为什么是两点四十五。"
老金把罗盘收起来,蹲在井台边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个圆,代表地球。又画了一个小圆,代表月亮。
"月亮现在在这儿。"他把树枝点在地球的左上方,"六个小时以后,它转到那边去了。"
"潮位呢。"
"月亮在我们头顶的时候,地壳被拽得最高。"老金说,"现在它正在往下走。"
"往下走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要干嘛。"老金说,"我们要下去。要下去,就得等通道开着。通道开着的时候,是地壳被拽起来的时候。"
"所以我们要在潮最高的时候下?"
"不。"老金说,"我们要在潮正在落、但还没落到底的时候下。"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潮最高的时候,通道开到最大,底下的压力大得能把人压扁。"老金说,"潮落到底的时候,通道闭死,你下不去。"
"所以你挑中间。"
"我挑中间。"老金说,"下午两点四十五,潮正在落,通道还开着,但压力已经开始降。"
"这时候下去,最舒服。"
他把树枝一扔。
"舒服是相对的。"他补了一句,"也就是从'必死'变成'可能不死'。"
四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
"你说。"
"时辰不是看黄历,"我说,"是看月亮。"
"对。"
"月亮把地壳拽起来,地底下的通道就张开了。潮最高的时候通道最大,但压力也最大,下去会被压扁。"
"对。"
"所以您不挑最高的时候,"我说,"您挑它开始往下落、但还没闭死的那一段。"
"对。"老金点头,"这套东西,古人叫'择时'。"
"其实就是——"
"——就是在两堵墙中间,找那条能钻过去的缝。"老金说。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而且这条缝会走。"他说,"你晚半个时辰,它就挪到别处去了。"
五
两点四十,我开始穿装备。
电工用的全身式安全带,两条腿带、一条腰带、两条肩带,勒得我像绑了个粽子。
老金在旁边检查我的结。
他打的是双八字结,打完以后又在外头加了一个保险结。
"你打这个结干嘛。"
"以防你手滑。"老金说。
"我不会手滑。"
"四十年前我下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雷匣单独挂在另一根绳上——那玩意儿三十斤,不能挂在人身上,得单独吊。
雷匣先下。
老金摇绞盘,雷匣一点一点往下沉,绳子"吱吱"地响。
沉下去五十米的时候,井里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阿衡问。
"撞到井壁了。"老金说,"没事,接着放。"
一直放到一百一十七米,绳子松了。
"到底了。"老金说。
他把绞盘锁死,擦了把汗。
"你下去。"他看着我。
"我先下?"
"你年轻,你先下。"老金说,"你到了底下,先别动。等我下来。"
"为什么不能动。"
"因为底下有规矩。"老金说。
"什么规矩。"
"到时我告诉你。"
六
两点四十八分,我下井了。
我坐在安全带的座板上,双脚蹬着井壁,老金在上面一点一点放绳。
我头上戴着头灯,脖子上挂着一条湿毛巾,腰上别着一把刀——不是菜刀,是一把折叠的木工锯,锯木头用的,但锯别的也行。
下降的头十米,我还在跟上面说话。
"绳子稳吗?"
"稳。"老金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
"能听见吗?"
"能听见。你别废话,省点力气。"
井壁是青石砌的,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我的手一按上去就打滑,我得用脚蹬着往下挪。
十米。
二十米。
到二十米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井口的光了。
不是因为深,是因为井壁有一个弯。
那口井不是直的。从二十米开始,它往侧面偏了大概三十度,成了一个斜坡。
我挂在绳子上,脚蹬着斜壁,一点一点往下溜。
二十五米。
三十米。
然后我发现了第一件事。
石头没有了。
七
我停在三十米的地方,把头灯往上照,再往下照。
往上:青石,湿的,有青苔。
往下:黑的。
不是"暗"的那种黑。是材质是黑的。
我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
凉的。
光滑的。
不像石头。石头哪怕打磨得再光,也有那种细微的颗粒感。这个东西没有。它滑得像……涂了油的玻璃。
我用拳头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闷,很短,敲完就停了,没有回音。
石头敲起来是"当"的一声脆响,还带一点回声。
这个东西是"咚",一声就死。
它在吃声音。
我把头灯凑近了照。
光打在那个黑色表面上,没有反光。
我换了个角度,再照。
还是没有反光。
正常情况下,任何表面都会反光——哪怕是黑纸,你拿强光照上去,也能看见一小片亮。
这个东西不反。
它在吃光。
我挂在半空中,浑身汗毛立起来了。
"老金!"我往上喊。
"干嘛!"
"三十米以下,井壁不是石头!"
上面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金的声音传下来,这次不是喊的,是很平的:
"我知道。"
"您知道?"
"接着下。"他说,"别停。"
"那是什么东西。"
"到一百米我再告诉你。"
八
我接着往下。
从三十米开始,温度掉得厉害。
二十米的时候还是凉快的。三十米是冷的。四十米的时候,我呼出来的气开始变成白雾。
五十米,我的手开始僵。
六十米,我握绳子的手在抖。
我头上戴的头灯,光圈里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白点——那是我呼出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的。
七十米,我发现井壁上有东西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我把头灯贴着井壁照。
有环。
井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环状凸起,环绕着整个井壁,像是一圈一圈的箍。
我伸手摸。
凸出井壁大概两指宽,材质和井壁一样,黑的,滑的。
我数了一下。
每隔大概一米,有一道。
我继续往下,继续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第九道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九道环,和前面的不一样。
它更粗。粗了大概三倍,凸出来有半个手掌那么宽。而且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上头刻着东西。
我把头灯凑过去。
是字。
不是汉字。也不是我在井台上看到的那种八卦符号。
是一排一排的、极细的刻痕,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列一列的表格。
我看不懂。
但我能看懂一件事:这些刻痕,是数字。
因为每一列的末尾,都有一个更大的、单独的符号。而那些符号的形状,随着我往下,在变化。
第一道粗环上的末尾符号,是一横。
我继续往下。
九
八十米。九十米。
我又数了一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第九道,又是一道粗环。
第二道粗环。
上头末尾的符号,是两横。
一百米。
一百一十米。
第三道粗环。
三横。
我挂在半空中,浑身冻得发抖,脑子里却像被点着了一样。
九道细环,一道粗环。
九道细环,一道粗环。
九。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
一个我这辈子听过无数遍、从来没当回事的词。
九泉。
"老金!"我喊。
上面很久才有回应。井太深了,声音传上去要时间。
"干嘛!"
"九泉!"
"什么!"
"井壁上的环!"我喊,"九道一组!"
上面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老金的声音传下来了。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
"你数了几组。"
"三组!"
"三组九道。"
"对!"
"接着下。"老金说,"到底下等我。"
"老金!"
"嗯。"
"九泉是什么。"
上面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他的声音飘下来了,飘了一百米,飘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轻了。
他说:
"九泉是门。"
"什么门。"
"你要下去,"老金说,"得过九道门。"
"过不去呢。"
"过不去,你就留在门里头了。"
"所以人死了,"老金说,"叫'命丧九泉'。"
十
一百一十七米的时候,我的脚碰到了东西。
"铛"。
一声。
很脆,很短,在井底的空间里弹了一下。
不是泥,不是水,不是石头。
是金属。
我挂在绳子上,两只脚并拢,站着,踩在一块平的、硬的、凉得刺骨的东西上。
我把头灯往下照。
光圈里是一块灰色的地板。
平的。
我蹲下来,用手摸。
金属,冰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防滑纹。
我拿手指敲了一下,又是"铛"的一声。
我慢慢站直,把头灯往前照。
光照出去,照到大约十米的地方,就没了。
不是被墙挡住——是没有东西可照。
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我把头灯往上照。
照到顶。
顶很高,我照不到。我只看见光柱穿过去,穿进一片黑里,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我喊了一声:"喂!"
"喂——喂——喂——"
回声回来了。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一层一层地叠着,从不同的方向回来。
那声音告诉了我一件事。
我脚下这块地板是平的,我四周是空的,而且——
这个空间很大。
我摘下脖子上的湿毛巾,把头灯调到最亮,往前照。
光柱扫过去。
扫到二十米的地方,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圆形的轮廓。
很大。
我举着灯,一步一步往前挪了五米。
再看。
那是一个池子。
圆形的,直径我估不出来,反正是很大很大。池子里有液体,液面是平的,一点波纹都没有。
液面上,在冒白气。
那白气不往上飘——它贴着液面,往四周淌,淌到池子边上,然后往下沉,消失在池子外头。
我举着灯,顺着那池子的边缘,慢慢地往上照。
照到池子中心的上方。
那里有一根东西。
从上头垂下来,一直垂到池子里。
粗。
我两只手合抱都抱不过来的那种粗。
我举着灯往上照,想看清那东西是从哪儿垂下来的。
光柱往上去,穿过一片黑,穿过更多的黑,一直往上,往上——
照不到头。
我把灯放下,仰着脖子,用肉眼往上看。
井底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一种我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片鳞片。
它在我的手心里,凉得不像话。
然后它亮了。
绿光从它内部透出来,照在我脸上,照在我手上,照在我脚下的金属地板上。
一下。
一下。
一下。
七十二秒一次。
我站在井底,站在那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站在那个冒着白气的池子边上,手里攥着一片会呼吸的石头。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上面传来了声音。
是老金在喊。
"小丁!"
"在!"
"我下来了!"
"您慢点!"
我举着头灯,往上照。
光柱里,我看见老金从黑暗里一点一点降下来。
他坐在安全带上,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雷匣。
他把雷匣抱在怀里,一路抱下来,抱了一百一十七米。
他落在地上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跪了。
我过去扶他。
他推开我,自己站稳了,把雷匣放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的第一眼,是那个池子。
第二眼,是那根垂下来的链子。
看完,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脸在我的头灯底下,全是皱纹,全是汗。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
"小子,咱们到了。"
"这是哪儿。"
老金把脖子上的红绳掏出来,把那片鳞亮在我眼前。
两片鳞,在我手心里和他手心里,同时亮着。
绿光一涨一落。
老金看着那两片东西,说:
"这是龙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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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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