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三魂七魄
我在黑里数数。
部队教的办法: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两个数是一秒。
这样数出来的二十秒,比你在心里数"一、二、三"准得多。
因为人一慌,数得快。数"一百零一"的时候,你快不了。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一
数到第七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数错了。
我想重数。
但我知道不能重数。重数一次,就会重数第二次,然后你就永远在第七这儿打转。
老金说过二十秒。
我就数到二十。
数错了我认。
"一百零七。"
"一百零八。"
数到第十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阿衡。
不是想起她的脸。是想起一个特别没道理的东西——
她切葱的时候,小拇指是翘着的。
我笑话过她。她说这样切得快。我说你那是练出来了,她说不是,是"这样刀口斜"。
我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里,想起我老婆切葱时翘着的那根小拇指。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一百一十二。"
"一百一十三。"
二
数到第十七的时候,我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样东西,是冷。
不是我感觉到球腔冷。是我感觉到我自己的脸冷。
冷从我的鼻尖开始,像有人拿一根冰签子,顺着我的鼻梁往上插,插到眉心,插到天灵盖。
"一百一十七。"
第二样回来的是疼。
我后脑勺上那一块,开始疼。
不是钝疼,是那种一跳一跳的疼,跳得跟我心跳一个拍子。
我知道我没死。因为死人不疼。
"一百一十八。"
第三样回来的是听。
第一个声音是耳鸣。
"嗡——"
很长的一声,像有人拿一根手指头按住我耳朵里的某个地方,一直按着不松手。
耳鸣里头,我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那是池子。
那个池子在响。
"一百一十九。"
第四样回来的是看。
我先看见的,是我自己的手。
因为我手里那片东西还亮着,绿光从我的指头缝里透出来,照出我自己的手掌。
我的手在抖。
抖得不成样子。
"一百二十。"
我把眼睛睁开了。
三
我躺在环形台子底下。
球腔还是黑的,但不再是全黑——链子上的鳞片还在发光,绿得比刚才暗,照出池子边一圈轮廓。
我做的第一个动作,是翻身。
我翻过去,趴着,往旁边摸。
"老金。"
我摸到了一只鞋。
顺着鞋往上摸,摸到腿,摸到肚子,摸到胸口。
老金躺在那儿,仰面朝天。
他的胸口,在动。
但不是那种一起一伏的呼吸。
是抽。
一抽,一抽。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腮在动,但动得不对。
四
我把他放平。
我把手放到他鼻子底下。
我没感觉到气。
我又把手放到他脖子上——脖子侧面,那根大筋旁边。
我在部队学过急救。教官说过一句话:"别摸手腕,摸脖子。你一慌,手腕你摸不着。"
我摸了三秒。
没有。
我摸了五秒。
还是没有。
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说过的最难听的话。
然后我开始按。
五
两□□连线,中点。
一只手叠在另一只手上,十指交叉,掌根压上去。
胳膊伸直,用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
深度五到六公分。
频率一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下。
我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十下的时候,我换了一口气。
老金的胸口还是那样,一抽一抽。
我接着按。
我按的时候,嘴里在说话。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后来阿衡告诉我,她说你那时候在骂人,从头骂到尾,一句话不带重样的。
我不记得。
我只记得一件事:我按到第七十几下的时候,我胳膊开始抖。
我压不下去了。
我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
"咔。"
一声。
很轻。
从老金胸口传上来的。
我停住了。
我趴在他胸口听。
然后我听见了。
"咳。"
一声咳嗽。
很轻,很湿,像一台老机器被摇着了火。
六
老金睁开眼。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那片绿光里,是浑浊的,像两口蒙了灰的井。
他看了我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了这句话:
"小子,我刚才看见我自己了。"
七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球腔壁坐着。
我自己坐在他旁边,浑身脱力,两只手抖得像筛糠。
我这时候才顾上看周围。
那三个人趴在地上。
三个黑乎乎的形状,趴在离我们五六米的金属地板上,姿势各不相同,但都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的脸朝上。
我看得见他后颈那个位置——因为那儿在冒烟。
一小缕白烟,细细的,直着往上,像点了一根香。
那烟的味道我闻到了。
烧塑料的味道。
糊的,甜的,冲鼻子。
就是我七月份在我家客厅闻到的那个味儿。我用网球拍捅那个人后颈的时候,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儿。
我看着那三个人。
其中一个的手指头,还在动。
不是抓东西。是那种一屈一伸,一屈一伸,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虫子在划腿。
我看了大概十秒。
我说:"老金。"
"嗯。"
"他们还在动。"
"我知道。"
"他们不是死了吗。"
"他们没死。"老金说。
八
老金喘了几口气。
他的声音很虚,但是很稳。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没慌过。
"你刚才说你看见你自己了。"我说,"什么意思。"
"我给你讲个东西。"老金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们这一门,说人身上有三魂。"
"三魂?"
"三魂。"老金说,"你听过'魂不守舍'吧。"
"听过。"
"还有'吓掉魂了'。"
"听过。"
"所有人以为,魂是一个东西,一个跟你长得一样的、透明的小人,住在你身体里,你一害怕它就跑出去。"
"不是吗。"
"不是。"老金说,"魂是三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叫胎光。"
"第二个,叫爽灵。"
"第三个,叫幽精。"
九
"你先别管这三个名字是什么意思。"老金说,"我先按我的理解给你说,说完你再去看古书,你就看懂了。"
"您说。"
"你把一个人,当成一台机器。"老金说。
"这台机器,有三层。"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层,是最底下那层。它管你活着。"
"你的心自己跳,不用你管。你的肺自己呼吸,不用你管。你睡着了它还在跳,你昏迷了它还在跳。"
"这层东西,叫胎光。"
"胎光没了,人就死了。"
"古书里说'胎光散则人死',说的就是这个。"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层,是中间那层。它管你现在这个你。"
"你会说话,会想事儿,会认人,会记得昨天晚上吃了什么。你此刻正在跟我抬杠的这一个你。"
"这层,叫爽灵。"
"爽灵没了,人活着,但人不在了。"
我听着,后脊梁发凉。
"什么叫'人不在了'。"
"植物人。"老金说,"昏迷、休克、脑震荡、吓晕过去、老年痴呆——全是爽灵掉线了。"
"所以古人说的'丢魂',"我说,"不是魂跑了。"
"是这层程序崩了。"
"对喽。"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层,叫幽精。"
"这层管什么?管你是谁。"
"你爱吃辣的还是甜的,你看见什么会心跳,你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你的性子,你的偏好,你那些说不清来由的喜欢和不喜欢。"
"这层,叫幽精。"
"古书里说幽精主'性',主'欲'。它管的是你这个人的底色。"
十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
"你说。"
"三魂不是三个鬼。"我说,"是三层程序。"
"对。"
"第一层,胎光,"我说,"是开机程序。它管我这台机器是不是还开着。它一停,我就死了。"
"对。"
"第二层,爽灵,"我说,"是前台程序。它管我现在这个会说话会想的'我'。它一崩,我就昏迷、痴呆、不认人。"
"对。"
"第三层,幽精,"我说,"是存档。它管我这个人是谁,管我的性子和偏好。"
"对。"
"所以'魂不守舍',"我说,"不是魂跑了。"
"是前台程序崩了。"
老金点了点头。
我在那片绿光里,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那您刚才说的'看见我自己了',"我说,"是爽灵掉线了?"
"掉了一小会儿。"老金说。
"那您看见了什么。"
老金沉默了几秒。
"我看见我躺在那儿。"他说。
"我站在我自己旁边,看着我自己躺在那儿。"
"我还看见一个人,蹲在我旁边,在按我。"
"那人是哭着的。"
我说不出话。
"老金。"
"嗯。"
"那是我在按您。"
"我知道。"老金说,"所以我回来了。"
十一
"那七魄呢。"我问。
老金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七魄?"
"听人说过。"我说,"'三魂七魄'嘛,谁都知道这个词。"
老金笑了。
他笑起来胸口就疼,他捂了一下,缓了缓。
"那你说,"他说,"七魄是哪七个。"
我卡住了。
"……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老金说,"你是从来没想过这个词是有内容的。"
我承认。
"七个。"老金说,"我给你报一遍,你听着——"
"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我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念完我愣住了。
"这都什么名字。"
"难听吧。"
"难听死了。"我说,"尸狗、伏矢、吞贼——这听着像骂人。"
老金笑得更大声了。
"对喽。"他说,"就是骂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七个东西,下作。"
十二
"你听清楚。"老金说。
"三魂是'你'。七魄不是你。"
"七魄是你身上那七个不用你管的程序。"
他一样一样给我数。
"臭肺,管呼吸。你睡着了它还在给你喘气。"
"吞贼,管免疫。你身上进了脏东西,它去吃掉。"
"除秽,管排泄。你身体的垃圾,它往外倒。"
"非毒,管解毒。你喝进去的、吃进去的那些乱七八糟,它给你化开。"
"尸狗,管警觉。你睡着了,外头有点动静你还是会醒——醒的那一下,是尸狗干的。"
"伏矢,管你的水。"
"雀阴,管你下头那点事儿。"
数完,他看着我。
"七个。"他说,"一个都不归你管。"
"你想让心跳慢一点,你办不到。你想让肠子蠕动快一点,你办不到。你想让伤口愈合得快一点,你办不到。"
"这些东西,全在后台自己跑。"
"古人不知道什么叫自主神经,什么叫内分泌,什么叫免疫系统。"
"他们只知道:我身上有七个东西,在替我干活,可它们不听我的,而且它们干的事都很脏。"
"所以他们给这些玩意儿起了七个难听的名字。"
我想了很久。
"所以'制魄'——"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奶奶说过,"我说,"'修身养性,制服七魄'。"
老金"哈"了一声。
"你奶奶是个明白人。"
"制魄,"他说,"不是把七个鬼按住。"
"是把这七个自动程序,调教得别乱来。"
"你熬夜,你喝酒,你生气——你不是在伤你的魂,你是在折腾你的魄。"
"魄乱了,人就病了。"
十三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
"你说。"
"三魂七魄,"我说,"不是一个魂加七个鬼。"
"是三个前台程序,加七个后台程序。"
"对。"
"三魂归我管——不对,"我改口,"三魂是'我'。七魄不归我管,但归我折腾。"
"对。"
"所以古人说的'修身',"我说,"其实是调后台。"
老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小子,"他说,"你刚才那句'调后台',比我这一门里所有注解都强。"
十四
我扶着他坐好,回头看那三个人。
其中一个的手指还在动。
一屈,一伸。
一屈,一伸。
"老金。"我说。
"嗯。"
"他们还在动。"
"我没说他们不动。"老金说。
"他们的芯片烧了,他们应该——"
"他们的爽灵烧了。"老金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刚才那箱子下去,"老金说,"烧掉的是他们的'爽灵'。"
"就是那个'会想事儿的你'。"
"那玩意儿,他们本来就没有——他们那玩意儿在别处,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在别人的机器上。"
"我烧的是中间那根线。"
"线断了,前台那层就没了。"
他抬起下巴,往那三个人点了点。
"可他们的胎光还在。"
"他们的身体还有电,他们的肺还在自己动——不对,他们不喘气,但他们身上那些机械的东西还在跑。"
"所以他们的手还在动。"
"那不是他们在动。"老金说,"那是后台程序还在跑。"
"就像你把一只鸡的头砍了,鸡还能跑两步。"
我看着那个一屈一伸的手指头,胃里翻了一下。
"那他们有七魄吗。"我问。
老金摇了摇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老金说,"他们不呼吸,所以没有臭肺。他们不消化,所以没有除秽。他们不解毒,所以没有非毒。"
"他们的身体不自己干活。他们身体里那点活儿,全是外头给的。"
"所以——"
老金看着那三个趴在地上的形状,说了一句。
"所以那三个不是人。"
"那三个是空的。"
十五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三堆黑衣服。
我想起七月十九号凌晨,那个人站在我家楼下的路灯底下。
我想起他没有影子。
我想起他打我的时候慢的那零点二秒。
我想起他不喘气。
我到现在才明白,我那天晚上看见的是什么。
我看见的是三件没有人的衣服。
十六
"老金。"
"嗯。"
"第四个呢。"
老金抬起头,往上看。
我跟着看。
一百一十七米高的地方,那个针尖大的光点还在。
然后我们俩同时愣住了。
那根绳子——黑衣人放下来那根绳——
在动。
不是往下。
是往上。
它在被拉上去。
"他在上。"老金说。
"他没被掀翻?"
"他穿着东西。"老金说,"他身上那身衣服,我刚才扫了一眼——那不是布,那是网。"
"网?"
"金属网。"老金说,"跟他那一箱子电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他那是防的,我这是打的。"
"他只是晃了一下。"
我们俩看着那根绳子一点一点往上走。
走得很稳。
有节奏。
一下,一下。
像一个人在用上升器,一段一段往上爬。
十七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根绳子,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然后我听见了。
那个声音是从池子那边传过来的。
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站起来,往池子边走了两步。
我站住。
那个池子,在响。
"咕嘟。"
一声。
"咕嘟。"
又一声。
然后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了一片。
它在开锅。
十八
我举着头灯往池子里照。
那池子不对了。
四十分钟以前,它是平的。液面平得像一面镜子,白气贴着液面淌,淌到边上往下沉。
现在它不是平的。
液面上鼓起一个一个的包。
很小的包,密密麻麻,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
像一锅粥,刚要到火候。
白气也不淌了。
白气在冲。
它从液面上笔直地往上冲,冲起两三米高,冲到我头顶,然后散开。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子东西在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回头喊老金。
"师父!"
老金已经站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扶着球腔壁,一步一步往我这边挪。
"我听见了。"他说。
"它在沸。"
"它在沸。"
"那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把那层网掀掉了。"老金说。
他把头灯从我手里拿过去,往液面上头照。
光柱打过去。
我顺着看。
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四十分钟以前,我往池子里走第四步的时候,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空气变稠,越往前越冷。
那堵墙,现在没有了。
十九
我往池子走了三步。
第四步。
我还在走。
第五步。
第六步。
我走到了池子边上。
我的脸距离液面,大概只有一米五。
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低"的冷。
那种冷像一把刀,从我的脸正面切进来,切过我的鼻腔,切过我的喉咙,一路切到我的肺里。
我往后退。
退到第五步,我停下来喘气。
我喘出来的气是白的。
那团白雾,在我脸前面散开,然后——
往下沉。
不是往上飘。
是往下沉,沉到我的脚面上,然后贴着地板往四周淌。
我看着那团往下的白雾,浑身的血都凉了。
冷空气的密度大,所以它往下沉。
这个球腔里的空气,现在比我的呼吸还重。
二十
我回到老金身边。
他坐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根覆满鳞片的巨缆。
那根链子,在抖。
六十公分粗、插在液氮里、从三十米高的球腔顶上一路垂下来的那根东西——
它在抖。
抖得很细,但看得出来。
我看它表面那些鳞片。
它们的光不再是"一下、一下"了。
它们的光在乱闪。
有的亮,有的暗,节奏全乱了。
七十二秒的节律,没了。
"师父。"我说。
"嗯。"
"它在干嘛。"
老金看着那根链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它在烧。"
"什么。"
"它兜不住了。"老金说,"它身上过的能量太多了,池子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会怎么样。"
老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绿光里抖着。
"小子。"他说。
"嗯。"
"我们得上去。"
"现在。"
二十一
我说:"好。"
我转身就往那根绳子跑。
黑衣人那根绳,从井口垂下来,垂到球腔底部,就垂在我左手边不到五米的地方。
我跑过去,一把抓住。
我用力拽了两下,试它的张力。
绳子是绷的。
上面还固定着。
我松了半口气。
我回头冲老金喊:"绳子在!"
然后我做了一个动作——我把绳子往怀里又拽了一下,想把它拽得更紧一点,好让我往上爬。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绳子松了。
不是断。
是上头那头,被解开了。
我手里那根绳子,忽然变成了一根没有头的绳子。
它从我手里滑出去,"啪"地一声落在金属地板上,堆在我脚边。
我站在那儿,手里空着,看着那一堆绳子。
然后我听见了。
那个声音从一百一十七米高的地方,从那个针尖大的光点里,飘下来。
是人的嗓子。
很平,很年轻。
他说:
"下面的人,听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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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三魂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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