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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七十二秒

第六章七十二秒

玄都观的西厢房,我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它就是一间十来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暖水瓶。屋顶是老瓦,能听见外头的蝉。

我忘不了,是因为那天夜里我在那间屋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我老婆是个什么东西。

一

安顿下来是晚上九点多。

老金住东厢,我和阿衡住西厢。院子中间的石桌上,老金留下了一盏充电式的露营灯,说别点蜡烛,这屋里全是书。

我洗了把脸,出来,看见阿衡坐在桌前。

她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笔夹在页里。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沿上轻轻敲。

她在想事。

"想什么呢。"

"井。"她说。

"哪口井。"

"我在想,"阿衡说,"我到底在哪本书里见过它。"

我心里一动。

"你见过?"

"我见过很多口井的记载。"她说,"中国的'锁龙井',从南北朝到民国,有明确文献记录的,一共十九处。"

"十九处?"

"十九处。"她点头,"分布很有意思——河北四处,河南四处,山东三处,山西两处,江苏两处,北京、安徽、江西、四川各一处。"

我看着她。

"你背下来了。"

"我没有特意背。"阿衡说,"我看的时候就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我昨天买了棵白菜"一样。

我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我这辈子跟阿衡过了六年,我一直知道她记性好——她能记住我三年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能记住我妈生日,能记住我第一次带她吃饭那家馆子的菜单。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的记性是这个级别的。

"阿衡。"

"嗯。"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看见过的字,都还在。"

"会不会乱?"

"不会。"她说,"它们自己排队。"

二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你记一下。"她说。

我赶紧摸手机,开录音。

阿衡开始说。

她说的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像在念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句都带着出处,卷数,一字不差。

《畿辅通志》卷五十八·舆地略:沕水县西三十里有井,深不可测,俗呼锁龙井。相传禹王锁龙于此。岁旱,乡人投石井中,风雷立至。

《沕水县志》明万历刻本·卷三:嘉靖三十七年秋七月,井水暴涨,溢出井台,腥气闻十里,凡三日。县令往视,见水色如墨,投以牲,乃止。

《沕水县志》清康熙刻本·卷七:顺治九年,有樵夫夜过井侧,闻井中有声如牛吼。归而狂,三日死。

《沕水县志》民国九年铅印本·卷十一:民国九年夏,井中昼夜有声,如雷如鼓,村中犬皆吠,鸡不鸣。县知事遣人下井,绳未及半,绳上人忽大叫,拽之以上,已气绝,遍体无伤。

她说到这儿停了。

"还有一条。"她说,"这条不在县志里。"

"在哪儿。"

"在一本宋代的笔记里。"阿衡说,《渑水燕谈录》不,不是——」她闭了下眼,"《玉壶清话》,卷二。"

《玉壶清话》卷二:太宗朝,河北转运使奏:沕水有井,夜有光出井口,青碧色,上烛霄汉。遣使视之,光自井中铁索出。帝命以铁釜覆井口,光乃止。

我手心出汗了。

"铁索。"我说。

"铁索。"阿衡点头。

我扭头往东厢房看。隔着院子,老金那屋的灯还亮着。

"他四十年前下去过。"我说,"他看见的就是这根链子。"

阿衡"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把这十九条记载的时间排了一下。"阿衡翻回笔记本前面一页,推给我看,"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

那一页上,是她手画的一张表。左边是年份,右边是"有无异动"。

南北朝 ·天嘉三年·有

唐·开元十七年·有

宋 ·太平兴国四年·有

明·嘉靖三十七年·有

清·顺治九年·有

清·乾隆二十一年·无

民国九年·有

"看出什么了?"她问。

我看了半天。

"没什么规律。"我说,"几百年一次。"

"不对。"阿衡拿笔,在几个"有"上头画了圈,"你算算间隔。"

我拿手机算了算。

天嘉三年到开元十七年,大概一百七十年。

开元十七年到太平兴国四年,大概二百五十年。

太平兴国四年到嘉靖三十七年,大概五百六十年。

没规律。

"算不出来。"我说。

"我也算不出来。"阿衡说,"所以我一开始以为是我漏了记载。"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来,我漏的不是记载。"阿衡说,"是方向。"

她把本子转过去,笔尖点在最后一行。

民国九年·有

"民国九年是公元一九二〇年。"她说,"从那一年到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一百零五年。中间一次都没记过。"

"所以呢。"

"所以要么这套记载全是假的,要么——"

她停了一下。

"要么这一百零五年,它一直很安静。直到今年。"

三

我和阿衡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外头的蝉停了。夜里的院子安静得能听见东厢房老金的呼噜——他打呼噜的声音很有特色,一高一低,像个漏气的风箱。

我这时候拿起手机,做了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件事。

我打开浏览器,搜"河北沕水井异味"。

跳出来第一条是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七月十号发的,标题是:

《井沟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味儿?》

我点进去。

发帖人称"井沟村老李":

“最近一个多礼拜,村里每天早上四五点钟有一股味儿,像鱼腥,又像打雷之后那种味儿。我以为是哪家死了鱼,问了一圈,都没死鱼。有知道的吗?”

底下有三十多条回帖。

我家也有!我以为是我家下水道。

那是臭氧味儿,打雷才有,可我们这几天没打雷啊。

我家狗从初八开始就不进院子了,拴着都不进,硬往外拽。

我妈说她半夜听见井里有动静,我跟她说她是幻听,她骂了我一顿。

不是幻听,我也听见了。像老牛在叫,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儿子说像地铁,可我们这儿哪来的地铁。

村东头老张家的鱼塘,前天翻塘了,一塘鱼全死,水面上飘了一层白。老张哭了半天,说是有人下毒,报警了,警察来看了说不是。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越翻越凉。

翻到第八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条回帖是七月十四号,发帖人叫"井沟村小学王老师":

补充一个怪事。我们小学有个气压计,是科学课用的,挂在教室墙上。上周我上课的时候发现,那个指针每隔一分多钟就自己抖一下。我以为坏了,换了一个新的,还是这样。我拿手机掐表数了五次,都是一分十二秒。

一分十二秒。

七十二秒。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陈默的视频里,他说的是:周期是七十二秒一次。我录了三天,一次都没错。

我把手机举到阿衡面前。

她看完,脸色变了。

四

我们俩去了东厢房。

老金还没睡。他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更破的书。床头柜上放着半瓶啤酒。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他划得很慢,老花眼看小字费劲。

他把那三十多条回帖一条一条看完。

看完,他把手机还给我,摘了老花镜。

"七十二秒。"他说。

"您知道这个数?"

"我不知道。"老金说,"但我四十年前下去的时候,我数过一样东西。"

"数什么。"

"我那会儿在下面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因为我没表。"老金说,"我在下面坐了很久,坐在池子边上。"

"坐着干嘛。"

"我害怕。"老金说得很直白,"我不敢动。我就坐那儿,盯着那根链子看。"

"看着看着,我发现它在动。"

"怎么动。"

"它不是晃。"老金说,"是涨。"

他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粗细。

"那根链子有我大腿粗。我看久了发现,它每隔一阵子,会变粗一点点。就一点点,肉眼勉强能看出来。然后过一会儿,又细回去。"

"您数过吗。"

"数过。"老金说,"我没表,我就数自己的呼吸。"

"我这人打小练吐纳,一呼一吸是十六秒,我数过几千遍,不会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

"四个半呼吸。"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六乘四点五。

七十二秒。

我坐在老金的床边上,一动不敢动。

五

"我说个事。"我开口。

老金和阿衡都看着我。

"我不懂你们那些东西。"我说,"我连《道法会元》第一页都看不下去。"

"但我会看现场。"

我拿过手机,把那些回帖翻到最上面。

"你们看这些帖子,是不是都在说一个事——村民听见了。"

"对。"

"所以新闻也好,官方也好,第一反应肯定是'集体性癔症'。"我说,"一群人一起幻听,这事儿不新鲜,全世界都发生过。人一慌,就会跟着别人一起慌,听见没听见的东西。"

"是这个理。"老金说。

"可这里头有三条对不上。"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狗。"我说,"初八开始不进院子。狗没有癔症。狗不会因为邻居说听见了,它就跟着害怕。狗是真听见了什么,或者真闻到了什么。"

"第二,鱼。"我说,"老张家的鱼塘翻塘,一塘鱼全死。鱼也不会癔症。鱼死了,是水质变了,或者水里多了什么东西。"

"第三——"

我指着那条气压计的帖子。

"第三,气压计。"

"那玩意儿是个机械表,里头是一根弹簧管。"我说,"它不会幻听,不会害怕,不会跟着别人起哄。"

"它抖,就是真有压力在变。"

我说完,把手机放下。

院子里很静。

老金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小子。"

"嗯。"

"我刚才说你是什么来着?"

"第四种人。"

"不对。"老金说,"我改了。"

"改什么了。"

"你是第四种里头,最麻烦的那一种。"

他坐起来,把啤酒瓶拿起来,跟我手里的手机碰了一下。

"会看现场的人,"他说,"比会看书的人金贵。"

六

那天夜里我们定了三件事。

第一,明天一早出发,去河北沕水县井沟村。

第二,老金带他的"家伙"——我问是什么,他不说,只说"你别管,到了你就知道了",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死沉,往地上墩的时候"咣"的一声,像是里头装着铁。

第三,阿衡留守在观里,不跟我们去。

这第三条是我提的。

"不行。"阿衡当场就否了。

"阿衡——"

"小丁。"她看着我,"你听我说完。"

"你说。"

"你们俩去,是要下井的。"她说,"下井需要有人在上面。上面那个人要做三件事:记时间、记数据、随时准备叫人。"

"这三件事,你们俩谁做?"

我看了一眼老金。

老金六十多,手指头抖。

"我做不了。"老金说,"我在下面还行,在上面我记不住数。"

"所以是我。"阿衡说。

我还想争。

阿衡伸手,按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小丁,"她说,"我在下面帮不上忙。我爬不了绳,我下不去。"

"我在上面,才有用。"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露营灯的光里,很黑,很稳。

我这辈子跟她争过无数次,没赢过一次。不是她凶,是因为她每次都对。

"行。"我说。

"答应了?"

"答应了。"

"那你去睡。"她说,"明天五点起。"

七

我躺下,睡不着。

阿衡在旁边,呼吸很匀,她睡着了。她这人有个本事,说睡就睡,跟关电视似的。

我睁着眼看屋顶。

屋顶的瓦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院子里那盏露营灯的。

我躺了大概一个小时,起来了。

我轻手轻脚下床,从包里把那片鳞片掏出来。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

屋里暗,它亮了。

那种缓慢流动的、绿里泛蓝的光,从它内部透出来,照在桌面上,把桌面照出一小片幽幽的绿。

我盯着它看。

看着看着,我发现一件事。

它在呼吸。

不是比喻。

它的光在变。

从暗到亮,从亮到暗,一个完整的周期——

我伸手抓起手机,点开秒表。

我数了三个周期。

第一个:七十一秒八。

第二个:七十二秒一。

第三个:七十二秒。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握着手机,手上全是汗。

七十二秒。

河北那口井底下的压力变化,是七十二秒。

四十年前老金在井底看见的链子涨缩,是七十二秒。

我手里这片东西,发光的周期,也是七十二秒。

我把手机放下,伸手,把那片东西拿起来。

它在我手心里,还是凉的。

那种凉,我到今天都形容不好——它不是在吸我的热,它是跟我不发生关系。

可它在我手心里,一下一下,亮着。

七十二秒一次。

稳定得像一口钟。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明白了陈默为什么要攥着它。

我明白了老金为什么说"接收'谁该死'"。

我也明白了阿衡说的那句——"我怕的不是它再来,我怕它不需要再来"。

我把那片东西举到眼前,跟它脸对脸。

"你不是死的。"我小声说。

"对吧。"

它在暗处,绿光缓缓涨上来,又缓缓退下去。

它没有回答我。

可我后脖子上那排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怂过。

那天夜里,我坐在玄都观西厢房的一张破木桌前,光着脚,浑身鸡皮疙瘩,从头顶凉到脚心。

我怕了。

但我也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五点,我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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