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白伦所料，不久三弟就来学堂念书了。
他那混世魔王的二弟听进去了他的话，难得懂事，真没去招惹小弟弟，只是在授课师傅转身时偷偷与大哥咬耳朵：“咱们这三弟模样怪好看的。”
白伦心想，这倒是真的。
白闵一进门就引起了注意，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带着些许格格不入的灵气，尤其是眼睛，明亮的光泽令白御池想起裹在果上的糖衣。此时的白闵还不知道有许多视线明里暗里地盯着自己，他学着身边人跪下，摸摸眼前的纸页与笔墨，好像在发呆。
小孩子大字不识一个，要看懂什么之乎者更是难为他了。
夫子显然也没指望这为新来的三殿下明白什么，下了课，他耳语几句，白闵点点头，高高兴兴收拾起了包裹——夫子说他以后晚一个时辰来，那就意味着以后他用不着起这么早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去看那些哥哥们一眼。
“慢着。”
在他离开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白御池刻意没走下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后你要记得叫我二哥。”
三皇子懵懵懂懂地瞧着那新出炉的二哥，乖巧地点点头：“二哥。”
“……这是你大哥，”白御池没想到这眼睛像糖的漂亮弟弟这么听话，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拉过不远处的白伦，强行拽过来，再次尝试，“叫大哥。”
“大哥。”
白闵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白伦莫名有些尴尬，暗暗掐了倒霉弟弟一把，在白御池扭曲的惨叫里，他挤出一个亲切的笑，目送着三弟走远了。
事情的走向比白伦料想的安宁，第二天，白闵认识了五公主白琬，小公主甜甜地叫三哥，头一回白闵尝到了做哥哥的滋味，很快跟小公主交上了朋友，小家伙们一前一后去后花园荡秋千，刚巧另外两个哥哥在亭子里赏花，彼时正是北靖一年中最郁郁葱葱的时节，绿意盎然，花枝竞相掩映，两对孩子谁也打扰不了谁。
白琬年纪尚幼，还不知道什么出质什么异族野孩子，尽管母后三番五次叮嘱让她别跟白闵一起玩，但白琬还是很快就忘记了。她像喜欢母后身上亮晶晶的珠宝一样喜欢三哥哥的眼睛，稀少，宝石似的，跟其他人的都不同。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白御池听说了自己差点变成质子的消息，对此事上心起来，然而身边都是狐朋狗友，夫子断不可在课堂之外谈论国事，左思右想，白御池还是缠上了白伦。
“南衡有个跟琬儿年纪一般大的小公主，”耳边传来女孩的笑声，白伦看了一眼，顺口说，“况且夫子说……”
“夫子说什么？”白御池起了兴趣，连忙问。
“夫子说你蠢钝而不自知！”白伦笑眯眯地看着二弟那张垮下来的脸，又是日常的劝学过去，才又闲闲地聊起来，“南衡皇帝李恪年事已高，交换这件事兴许就在转眼间了，一个公子一个公主的，你且等着看吧，到那时估计又有好戏看了。”
两个哥哥一边聊一边走下小桥，不远处的弟弟妹妹仍在玩闹，三小皇子在妹妹接连的欢笑声里绽露出笑容，一上一下间，他们纷纷冲着云层上撞去，一次又一次的，不知又要被抛停到哪根枝头，有淅淅沥沥的花瓣扬起来，黄的粉的，依稀间，铺洒尽了整片蓝蓝的天。
同一片阳光之下，北靖与南衡经过新一轮谈判，正式确定了质子的人选——三皇子。不过三皇子年幼，又经过一番拉扯，最终敲定在七年后，也就是白闵十二岁时出质。
南衡这次出奇得好商量，白肃钦推测可能是衡国也快换代的缘故，在衡国都城游走的线人上报李恪病了，而太子的人选自始至终都还没动静。白肃钦觉得可以拿这事做文章，很快明里暗里布置了下去，盯紧衡国那边的动静。
此时的白闵尚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成了定局，质子一事也只在零星几个知情人之间流转，就这样，白闵无忧无虑地在宫里继续生活了下去。
两年后。
白肃钦下了朝，突发奇想，想到今日似是皇子们考核之日，临时改道，前往学堂。
宫人起了轿，听见一阵唱戏的声音，那是白王在轻哼。民间流行的曲调，朝臣鄙夷的靡靡之音，白肃钦私底下实则很是喜欢。这两年靖国境内稳定，边线也没出什么大事，白王对于唱曲儿与歌舞的喜欢也就不再掩饰，尤其近日异族首领上供祥瑞白虎一头，一通吾皇万岁万万岁下来，白肃钦龙颜大悦，一直高兴到现在，一度盖过了前几日与璃灯一族的冲突。
胭脂蝶。
莫名想到那件事，哼唱声停了，白王乘在龙辇上，缓缓旋起拇指上的扳指。
璃灯族这回只来了一队的老弱病残，上供的也只是几本医术与几箱内容敷衍的宝物，白王有些不满，当面刺了几句，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又一声质问，为何要假冒我族人回信？
族人自然是指胭脂蝶，而胭脂蝶早死了。谎言被拆的白王又羞又恼，下令处死了那几个犯上的使节。白肃钦又一怒之下想让保川王攻打璃灯族驻地，但又想到白镇羽上的边境吃紧的奏折，加之璃灯族羸弱又性情刚烈，盛产美人与宝物，犯不上真的侵占，终是决定将此事先搁置几年，再做打算。
白王发愁的不只这一件事。
有一就有二，一个胆敢这么做，其他的保不准也……
唉。
白肃钦有些头疼，也是在这个时候，轿子停了。
学堂到了。
皇子还不知道父皇来了，与夫子一问一答，气氛紧张，白肃钦悄无声息地来了，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旁听。白伦早就结束了，一眼看见父皇，白肃钦目光欣慰地停在那最为骄傲的大皇子身上，挥了挥手，免掉繁缛礼节，让众皇子们都放松些。
也巧，下一个就是白闵。
两年后的孩子还是孩子，七岁了，白闵的个头高了，但还是小小的一个，朗朗的背书声里，白肃钦想起，前些年为了避免与这孩子相处出感情，自己平时鲜少看望这个孩子，只有到了家宴时才会刻意表现得慈爱些。
白闵没注意到父皇来了，背诵到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夫子手里拿着戒尺，一板一眼地问白闵，怎么不继续了。
白闵摊开手心，“啪啪啪”，夫子毫不留情打了三下，白闵的手心很快烧了起来，火辣辣的，直接逼红了孩子稚嫩的眼。
“我不想背。”
“为什么？”
白闵咬了咬牙，实话实说，身后冷不丁传来白肃钦的声音，冷淡，没有一丝温情。
学堂的气氛霎时如坠冰窟，其他幸灾乐祸的孩子，包括最调皮的白御池不再起哄，纷纷安静下来。
因为那篇文章的下一句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白伦心下也是一惊，率先离开座位，领着众人跪下，尝试求情：“闵儿年幼，这些于他而言或许晦涩了些，请父皇息怒……”
“晦涩？”白肃钦冷笑，“你二弟白御池都能掌握的东西，怎么，三弟就不行？”
白御池无故被拎来比较，恨恨地转过头，瞪了眼白闵。
“……只是有些困惑，”白闵一愣，不明白父皇为什么突然之间就生气了，声音低下来，“儿臣在想，君不像君怎么办？父不像父又怎么办？更何况何为君，何为父？难不成昏君的话也得听吗？”
“放肆！”
白肃钦心想自己判断得果然不错，到底是异族出身的杂种，最不懂尊重。他重重一拍桌子，这次白闵站得没那么坚定了，小膝盖一软也跪下了，有宫人去拉他的胳膊。
“禁足几天，好好反省，”白王淡漠道，“至于夫子，贵为帝师，竟如此教导无方……杖毙。”
白闵呆呆地道：“父皇……”
“皇上！皇上！”
夫子立马被带走了，哭声震天。白肃钦下了令，一拂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要！”白闵惊恐出声，挣扎着想要父皇为夫子求情，却是被宫人紧紧捂住了嘴。
我害死了夫子。
氤氲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下了，脸上，手上都被打得生疼，很快白闵被连拖带拽，扔进一间漆黑的房间里关了起来。屋里通天不见光，唯有一日三餐与沐浴更衣时才有生人进出。白闵满脑子都是夫子的死，哭了三天三夜，终于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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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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