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霄,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沈婳伊被她的动静弄醒,睁开眼忙问她的情况。赤红霄不知如何能跟她解释清楚这份难过,只能独自淌泪。
沈婳伊一头雾水,只能试着说些无关痛痒的宽慰话:“不哭了,我们马上就要到充州府了。等到了充州,我们在军府内挑个好点的地方住,被褥什么的都换掉……”
“不仅要换掉,全身上下都得梳洗一遍。夫人,我真见不得你这样,受不得你这样……”
赤红霄泣不成声,她嘴上念叨的那些不知所以的话,也不知沈婳伊究竟能听懂几分。
自这事之后,赤红霄私下里向王好好询问了祛疤的药方。一问才知,王好好竟提前就把祛疤的药膏备下了。赤红霄震惊于她考虑事情竟能如此细密,嘴上才刚夸了几句,王好好便如实说道:
“我猜到我胞姐如果不慎受伤,兴许会对留疤一事鬼哭狼嚎,这才提前备下的。但怎料她竟从没向我提过,倒让我有些惊奇。她既不打算介意,我也不想主动劝她祛疤,便把这药膏剩下了。”
“她是不介意,但我舍不得她留下那满背的伤疤。不是因为我嫌她丑,而是因为我不忍看。
好好,我实在舍不得见婳伊留那些伤疤下来,每看一回我就心疼一回,总会想起战时那些惨痛的事。我不忍心,实在是看不得……”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好好倒也大方。她主动从医箱内寻出了药膏:“我明白了,这药给你容易。但你用前还是和我胞姐知会一声,省得她稀里糊涂的。”
“多谢你了,好好。我真是每次都得感慨,你一向都跟及时雨似的,出现得最是时候。”
基本的客套话都说完后,一行人也算是畅通无阻地到了充州府。短暂安置下来后,眼看诸事遂毕,赤红霄特地给自己告了三日假,只为了好生休沐一番,洗一洗战场上积攒的浊气。
虽主要是为了休沐,但毕竟告了假,赤红霄只觉得留在军中拘束麻烦,因而提前定了当地一家饶有派头的客栈,同那店家商量好了洗沐的价钱。
那店家巴不得当下能多挣银钱好支撑生计,为此欢天喜地答应了下来。等赤红霄领着沈婳伊到后,店小二早已把洗沐所需的一应杂物备好了,烧好的浴汤也转瞬扛进了房内,浴桶周遭水汽氤氲。
眼下终于得了空,两人尽可以放下所有不安与焦灼的心思,奢侈地时光安放在这等琐碎上,做得慢条斯理。
赤红霄伸手试了水温后,还往里头撒了不少用以增香的新鲜花瓣。沈婳伊看她越洒越多,赶忙叫停她道:
“哎哎!别撒了,再撒香味就太重了,敷在身上可要浓香近臭了。”
“那一会儿洗完给夫人我买个香包随身带着。”
沈婳伊噗嗤一笑:“我算是知道你已经长鼻子了,被我前几日这一说,你是不是把所有味儿都闻见了。”
“何止是闻见啊,我还特地交代了店家,要往浴汤里放许多香草来煮呢。”
“算我的罪业,下次我不那么早提醒你了。”
两人洗完身子后,随后慢条斯理地洗了头发。
赤红霄特地拿篦子反复细刮了沈婳伊的发丝,只恨不得能长出双火眼金睛来,把发缝里的所有虫子都刮净了。不仅想刮去脏污,更想把攒在心头的所有憋闷与难堪都刮净。
“夫人,头发干后等你梳妆时,我还备了头油、珍珠粉、胭脂给你用。哦对了,还有你最爱用的芙蕊霜。”
沈婳伊瞪大了眼睛看向她:“赤红霄,你这横竖下来花了多少银子,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财力。”
“我的钱自从军之后就没怎么花呀,我一直都攒在那里呢,等着日后用在刀刃上。”
“我就是刀刃是吧。”
“夫人是刀刃,我算刀背。”
沈婳伊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那怎舍得让刀背一直发力破费啊,养着刀刃是做什么用的?一会儿你想吃什么穿什么尽管跟我说,是该让你见识见识刀刃的威力了。”
“听这么一说,夫人这一趟下来攒了不少钱了?”
沈婳伊得意地狡黠一笑。赤红霄看她那笑意,就知道她这个生意人定是攒了个小金库出来。天意庇佑,她的所爱在这番波折下来竟从没缺钱花过。
等两人梳洗完毕后,天色已经向晚。最燥热难捱的时光过去,眼下万幸到了最好的时候。这时节暑气渐消,肌肤挨在一处也不滚烫黏腻,最适合亲近,最适合相依。
等屋子里休沐的杂物都收好了,晚饭也用过了,两人躺在床上只顾着休息,一时间相对无言。
赤红霄伸手抚摸上她的背,在她的背上摸到伤痕的沟壑。赤红霄柔声对她道:“夫人,算是我求你。我向好好要来了祛疤的药膏,你就当是为了我,把后背的疤痕祛了吧。”
沈婳伊抬起头来看她:“怎么,你嫌弃我?”
赤红霄摇了摇头:“是我一看就到心疼,我不想之后都这样心疼下去,我觉得很愧疚。”
沈婳伊浅笑着抚摸上她的脸颊:“红霄,你愧疚什么。你自己身上不都一堆伤疤,你怎么之前没考虑过我看在眼里是什么样?”
“那不一样,我的伤疤与你无关,你看到后尽可以心无所愧。但你身上的疤痕,我会觉得是我照顾不好你,是我错了……”
沈婳伊本还想和她再辨明些什么,但一见赤红霄伤神的面容,忽觉得所有的道理缘由都变得无足轻重。她给予她轻轻一吻,温柔地应下来道:
“我本还想着,我这后背的伤疤亦可以算我的勋章,算我历经过风霜艰险,我并不是一个柔弱无力的人,留下来正好。但既然你看着不忍,那便祛了,我总是舍不得你难过的。”
“谢谢你,婳伊。”
“为这点小事谢我什么。”
话已说至说一步,人也到床上了,顺着情理总该做些什么。之前压抑许久的**,梦而不得的怅然,赤红霄总觉得如若与沈婳伊再次相逢后,她应该会比梦中表现得更热切、更激动,方才算是得偿所愿。
可真到如今,许是因为厮杀了那样久,真算是忙累了。好容易清闲下来,顾着休息都不够,她反而没太多妄想了。
因而这场房事反而比她梦中的每一场都温柔、缱绻的时间也更长。她在这其中更期待依偎,更期待相伴,在这其中更深爱沈婳伊。
她爱她,不光是因为沈婳伊的身体美好,更是命运磋磨、两心相近所产生的诸多感慨,纷杂交织,难以言表。她实是嘴笨,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爱意又往上叠了一重。
原来人的爱意可以反复叠加,新的爱意与旧的爱意永不相同,她可以无数次宿命般的反复爱上同一个人。她变了,沈婳伊也一直在变,可沈婳伊变的千万般模样她都喜爱,是她逃不掉了。
赤红霄每次总会如认命似的,掉进她的温柔乡中再不打算出来。
而每次缠绵过后的沈婳伊总爱她在胸口上用指尖描划着什么,这点她倒是和以往一样。她总爱在她胸口写字来消磨时光。
沈婳伊写的大多是“红”字,偶尔也会写“霄”,但“霄”的笔画太多,她有时描得没耐心,描到后面就会直接画个笑脸。
她每次因为酥痒抓住她的指尖时,笑意就在她脸上,而后在她们两个人的脸上。这一切熟悉到令人安稳,赤红霄如往常那样抓住她的指尖后又与她温存了一番,两个人夜深好梦地睡去。
与沈婳伊温存的夜晚还是有梦的,只这次梦的与以往都不同,赤红霄一入梦中便知道是梦,因为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处在屋内暗处,屋门是开的。屋外有光照进来,那外头春光明媚,满眼春花,芳菲灿烂。
沈婳伊就在那春和景明的场景中,一身蹁跹罗衣,笑靥可爱,那烂漫的春景好似都是她提前描画在屋外的,是她创造的春天。
她大方地昭示着自己所绘的春景,眉眼弯弯地对她伸出手。她轻轻呼唤了她一句“红霄”,春景画上就多加了她的名字。
赤红霄未作多想,本能性地迈开腿伸出手去,越过偌大屋内重重的黑影。每越一重,她才知她所处的漆黑屋内有无数杂音与晦暗。
那是她身为孤女的辛酸、身为死士任人操纵的过往,遍体鳞伤的折磨与轻蔑。
她步步靠近,最后一重是那屋内的门槛,代表这世俗的天理伦常,告诉她不要跨越。两个女子相守本就离经叛道,她们不会有孩子,她们始终不可像世俗夫妻。
越过这槛是千难万险,不要轻易做个怪人,不要轻易做下怪事,小心为世所不容,小心,小心……
那槛那样高,越过时需要深思熟虑。可赤红霄没做多想,她望见她人生的屋外站了个沈婳伊。那毕竟是沈婳伊,胜过她所经受的所有一切。
那毕竟是沈婳伊,这个缘由足不足够她越过这道槛。做人是不应该轻易越过伦常,可那是沈婳伊。
赤红霄顿时忘记了所有应记着的一切,奋不顾身地寻光而去。
她这样的身份,她这样的过往,她这样的心性,她本该生出无数的自卑与怯弱,世间有太多事情告诉她:她原不配,她本不配。
沈婳伊从未让她彷徨过,从没让她觉得不配过,从未让她因身份自卑、痛苦、忐忑过。在情爱中还有什么能远胜于此,她便是这样个人,她选择了这样的人,选择了安稳,选择了心安。
再多犹豫一刻,就算晚得到一刻幸福。
赤红霄在奔赴中握上了沈婳伊递出的手,屋内的一切不知何时被她抛之脑后。她只记得她在春光里待了很久,幸福了整场大梦,幸福了不止一场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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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休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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