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回去找爹娘之后,在午时用完饭时,在桌上又抓了两个包子。
林清韵瞧见后登时不喜,用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都吃多少个了,怎么还想着吃?”
桌边的沈玉谨笑话她道:“她的肚子里有个填不饱的无底洞呢!”
沈修见妻子气恼,主动和起了稀泥:“罢了,婳伊爱吃就让她吃吧,她这阵子吃的已经没往常多了。”
“怎么没往常多了,她一出来就跟撒了欢似的,我看她这几日越来越像个球了!”林清韵一提到这事便头疼不已。
沈婳伊这好吃的毛病想来轻易是改不得,一想到女儿的将来,林清韵便觉得两眼一黑,就差没低头啜泣起来:
“都是你惯得她!纵她吃成这般模样,将来可怎么办!长大后吃成了个大圆球,十里八乡的媒人都得给她吓跑了!到时候谁敢娶她……到时可千万别说这女儿是我生的,这不是我教养出来的女儿……”
“罢了罢了,你何须杞人忧天,婳伊还小呢,她哪儿会愁嫁啊……”
“她不愁嫁,但之后哪个好郎君能看上她!她哪儿像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
林清韵越说越觉得不甘,沈婳伊本想懂事地放回那两块包子,但一想到阿红还饿着肚子,她终究还是把包子收好了。
她趁着父母正在说话,寻了时机偷溜了出来。虽然多拿包子母亲不高兴,但看着阿红吃得这样狼吞虎咽、心满意足,她便觉得一切都算是值得的。
“你慢点吃,你怎么每次吃东西都吃得这么急呀,你在家完全不吃东西吗?”
“我吃不饱,我娘没了以后,我爹就不管我了。姥姥虽疼我,但她年纪大了,很多时候顾不上我……”
沈婳伊感受到阿红的家里有一番苦账,只好不再问了。两人照旧在外头瞎玩了大半天,直到跑累了,才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仰头望天。
那晴天湛蓝轻浅,广阔无际,能把人的思绪如风筝似的放得很远。阿红享受着这难得的祥和美好时,沈婳伊的声音歌谣一般在她耳边吟唱:
“阿红,你有想过去别的地方吗?”
“去哪里啊?”
“去陈家村之外的地方,去没有人讨厌你、针对你的地方。”
“我想啊!可是我不知道能去哪里。”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去大沽?”
“真的可以吗!”阿红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开始因雀跃而猛烈地跳动。
“我爹娘前阵子说,是时候该给我买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侍女,姐妹似的伴我长大了。这样既可以照看我,我的日子也不会无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我爹去你家里问问,你爹会同意你走吗?”
阿红迫不及待地回答道:“他怎么不愿意,他巴不得我走呢!要不是我天煞孤星没人要,他才不愿意留着我,把我卖了还能给他换酒钱,他开心我也开心!”
“真的吗?那好,其实我爹已经把绣品买好了,加上我娘受不了这儿,我们明日或者后日就打算走了。你今晚回家和你爹爹说一声,明日我央我爹爹去问,你家是哪一户?”
阿红兴高采烈地报上了门户后,开心地挨在沈婳伊身边,就差没想像小媳妇似的枕在她手臂上。
她还是不太敢,但一想到以后都可以在画姐姐身边,她便觉得晦暗的生活有天光渗入,她的人生就跟开了道得以飞升的口子似的,往外是幸福的、圆满的天地。
现有的日子有多痛苦,便衬得那道天口子有多诱人。
“画姐姐,大沽是什么样?”
“嗯……大沽有海,每天都来来往往的可热闹了。我不怎么去外头,但我的家很漂亮!我娘可会布置花草了,我家后院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院子里还有活水,里头有小鱼……”
沈婳伊越说越详细,把家中的衣食住行都说了。年幼的阿红听在耳中,感慨画姐姐的家简直是辉煌的皇宫,而她是小宫女,要被公主给接进宫里了。
以后做了公主的贴身宫女,什么好东西享受不到?至少不会饿肚子,至少没人讨厌她。
画姐姐又那样好,她喜欢画姐姐。只要不饿肚子,她怎样都愿意待在画姐姐身边。阿红想七想八,全然忘记了自己要去做侍女,仿佛今后是纯享福去的,画姐姐每天都会给她绑辫子。
她想到村里的人说,这世上的姑娘嫁人就像是活了第二次,因为从此以后的命就要改了。而如今她的命马上也要改了,她指定算是嫁给画姐姐了,只等她父亲来下聘金,今后便跟了她去,算她的人。
阿红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憧憬着、喜悦着,她注视着沈婳伊粉妆玉砌的侧脸,在肆意膨胀的幸福中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句:
“画姐姐,我喜欢你。”
“嗯?”沈婳伊侧过脸来看着她。
“画姐姐,我好喜欢你。”
沈婳伊笑了,两个人霎时间笑作一团。阿红顺着这青草地飘浮到云端上,踩下的每一个脚步都想是虚的,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等她作别了沈婳伊后,阿红再度回到家中,今日父亲倒是提早就在。
她的父亲总是随便在哪个地方就能倒下,手中总拖着个酒坛,不知道那坛中还有没有酒,也不知道他到底醉是没醉,反正他少有清醒的时候。
“我和仙姑家的女儿说好了,明日仙姑就会来买我走。你直接把我卖了就行,可以给你换酒喝。”
陈立民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口中混账道:“你胡做什么梦,还和仙姑家的女儿说好了。你攀得上人家吗,谁乐意买你这天煞孤星!你少发癔症!”
“是真的,我马上就要嫁去大沽了!”
“胡说八道,我劝你清醒点!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人家说买你,肯定只是来消遣你的!嗝……人家指定一大早就走了,骗你在家里等她呢……”
陈立民口中说着醉醺醺的胡话,很快便再度睡去。阿红被他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回房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爹至少有一样事是说对了的,她是个天煞孤星,若不是这样,别人就不会只收留弟弟,不肯收留她。姥姥的家人也不会对她冷眼相看,不与她亲近。
她偏是这样一个命,孤零零地来到世上,如果画姐姐真的没有带走她呢?
她向往的新天地,和画姐姐在一起的新天地……阿红怎么也睡不着,不想再吃不饱肚子,也不想在村里待下去。画姐姐一家真会抛下她走吗,她爹爹听说她天煞孤星的名号后,会不会不打算来买她了。
阿红想到这关键处,顿觉得此事严重。如若画姐姐的爹爹明日来了,自己父亲绝对会和人家说她天煞孤星的事,说了以后,画姐姐的爹爹也许就不会买她了,她逃离的美梦就要散了,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阿红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在天将破晓时离开了那所谓的家。她打算直接去找画姐姐,让画姐姐直接带她走,连买她的钱也别出了,她卖身的钱一分也不想给她那个刻薄的爹。
她是自愿走的,她是奔着幸福去的。
阿红下定了决心,顺着记忆走向了画姐姐住的地方。天色混沌,暗夜未去,但尚可以视物,马上要天亮了。
阿红走了一路,看见了画姐姐一家雇的马车。那马车有佛头青色的鲜艳车帘,像星星从暗夜中汲了墨,在混沌的天光与潮湿的晨风中飘摆着吸引她。
阿红如同望见了胜利的旗帜,脸上的笑还未绽开,就见那马车疾驰而去,丢下她走了。
昨夜父亲刻薄嘲讽的话全都浮上脑海,画姐姐不过都是唬她的,画姐姐一家知道她是天煞孤星,买完绣品后就走了,不打算带上她。
阿红的心一瞬间被提到嗓子眼,本能性地撒开腿徒劳追逐道:“画姐姐!画姐姐!”
她一直喊,但车里并没有人回应,车只是一直在往前奔,不肯留下她等她。
“画姐姐!画姐姐!求求你带上我吧,画姐姐!画姐姐!”
阿红一直哭喊,连着嗓子都喊哑了。天破晓时的山路那样静,整个山里,整个天地间都回荡着她苦苦追逐、拼命呼喊的声音。
“画姐姐!画姐姐!求求你!”
阿红知道追不上了,但却舍不得放弃这唯一能获取幸福的机会。她的腿因剧烈奔跑酸痛不已,可她还留着她这双腿、她这条命干什么。
如果追不上,如果被甩在陈家村里,等待她的照旧是那残破的家、欺侮、轻视、晦暗。她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如果追不上,宁愿死了好了。宁肯死在追逐幸福的路上,也不想活在惨痛的人生里。
那马车并不是匀速奔跑的,中途亦曾放慢过,让阿红生出了徒劳的希望。她拼尽全力地奔向它,很想一鼓作气地跳上马车,但却因为太小,怎样也跳不上去。
她伸出手去试图抓住车帘,但怎么也抓不上。阿红狼狈地嚎啕大哭,整个天地间她只听到自己的哭喊。
“画姐姐!”
阿红喊破了嗓子,使劲浑身解数、自不量力地奋力一跳,最终没跳到车上。
车开远了,她狠狠地摔在地里,一双腿鲜血直流。
“画姐姐……”
她像个身受重伤、徒劳奔忙的小兽,太用力想寻光而去,反倒重重摔在了泥地里,全算是她的笑话和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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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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