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阿什下葬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联邦媒体用“权臣的落幕”来形容他这一生。
大众媒体则称他为“普通人的奇迹”。
阿什指挥官从边境星系考入联邦第一军校,以满绩点毕业,在大众眼中,他一生光明磊落、清正廉洁,无任何污点,只是爱发些充满斗志的演讲,是个有梦想有志向的热血青年。就是因为他不与其他权贵同流合污,才成为权力斗争下的弃子。
他不仅根正苗红才华横溢,还是个爱老婆的老实人,前妻死了十几年才从悲痛中走出来。
继夫人叶烛无权无势,病病歪歪风一吹就倒,阿什依然百般呵护,到哪里都要带着她,直到星舰被再生体围困,不惜清空武器库也要护夫人周全。
简直是开天辟地第一完美丈夫。
联邦秘书长斯特兰·伯格在上面念悼词,下面的大小官员神色哀伤,面容庄重,空气中弥漫着无色无味的情绪调节剂。
座下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不用看,在场的会为阿什之死情绪失控的,只有他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继夫人。
阿什的继夫人五官生得浓墨重彩,可惜实在体弱,听说婚前体检结果里列了一大串罕见病,走两步就喘,面无血色,像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
果然,她只哭了几分钟,便昏倒在椅子上。
健康系统发出病危警告,在场的医疗机器人忙成一团,葬礼被迫中断,秘书长的亲卫长罗兰跟在机器人后面,护送叶烛到最近的医疗中心,他看着智能医疗仓外屏幕上跃动的疾病名称和治愈率,不由得擦了擦冷汗。
叶烛如果是个智能体,那她浑身上下都是bug,众多致命病毒相辅相成,竟然达到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现在把她送进医疗仓,要是真治愈了几个没那么要紧的小病,说不定就直接和亡夫团聚了。
那阿什的遗产和旧部……
阿什是伯格秘书长的亲信,罗兰曾是索伦·阿什指挥官的部下,后来他调任到联邦议会二厅,做了秘书长的亲卫长。
听说阿什遇袭前,曾用紧急密钥联系中央指挥中心,却无人应答。
虽然那个时候即使有人回复也来不及了。
秘书长舍弃了阿什,想连带他的遗孀一起毁尸灭迹。
下一个是谁呢?
罗兰的后背几乎被汗水浸湿,医疗机器人飞过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拒绝了医疗建议,又清空了医疗机器人的数据,强行中止医疗仓的手术程序,直接跳到愈合环节。他颤抖着摸出一支情绪稳定剂,扎在自己手臂上。
医院外,伯格秘书长深吸一口雪茄,亲卫长罗兰进入传送器前,他刚刚关闭医院的监控系统。
“阿什夫人情况怎么样?”
罗兰态度恭敬,又适时流露出一丝悲戚:“很不好,可能挺不过今晚了。”
伯格缓缓吐出烟圈,惋惜似的叹了口气,烟雾从他的鼻腔扩散到整个传送器内,个人终端上是对刚刚葬礼的报道,封面图正是叶烛被抬走时的画面。
“过了数万年,一副好皮囊还是这么引人注目。”伯格在终端上选择好目的地,慨叹道,“阿什这人什么都好,能打能贪名声也好,最主要的是心够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罗兰不知道秘书长为何无故赞赏起一个死人,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正常。
莫非是发现了他在医院动的手脚?
议会厅的监察权限究竟开到何种地步,他们这些端茶倒水的小喽啰显然是不知道的,罗兰觉得浑身冰凉,现在只有和索伦划清界限,兴许还能保住小命。
“阿什到底只是平民出身,没有家室背景,只知道拉拢些同样没根基的草包,以为这样就能盖过您的风头,简直愚蠢至极。”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秘书长的神情,见他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心想恐怕拍马屁也不够用了,他急得焦头烂额,忽然福至心灵,想到另一位绝佳的挡箭牌。
“先生,老校长家的儿子似乎对阿什的葬礼格外上心,听说在阿什死的那天,他就上报了返航申请,根据日程安排,阿什夫人晕倒时,他应该刚下机甲。”
伯格突然睁开眼,神情好像紧张了一瞬,然后想起什么,又放松地合上眼皮:“他现在就是个清洁工,抛去韦德这个姓氏,他还算什么?”
见新话题起了效果,罗兰打算乘胜追击:“但他战功赫赫,部下的忠诚度也绝非一个小小阿什能比,况且他背后不仅有韦德家族,还有当年那位留下的‘遗嘱’……不可小觑啊,先生。”
“那位”指的是从前的前锋指挥官卫道安将军,他当年叛逃前销毁亲信名单,留下一封“遗嘱”密件,传闻是联系旧部的唯一密钥。
“遗嘱”甚至没有留给卫道安的子女,反倒是留给了当时还没毕业的管理员独子卡洛斯·韦德。
但在此之前,两人几乎毫无关系。
没人知道如今整个军事系统里,还有多少这样表面上毫无瓜葛的亲信,那封“遗嘱”到底是个什么形式的东西,也无人能知。
议会厅只知道在卡洛斯担任总指挥官时,整个人类联盟风调雨顺,局部风波刚起便平。
卡洛斯上学时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羔子,混账羔子改邪归正二十年,也只是从手无缚鸡之力、胆小懦弱的小混账,长成了体格健壮、勇猛无畏的混账头子。
而且经过岁月沉淀后,由于拒绝使用情绪稳定剂,他的性格愈加乖张暴躁,打起仗来武器库和逃生舱说炸就炸,仗着基地医疗设施先进,一点也不惜命。
听说他之前到议会厅开会时,不想执行的批文也是说撕就撕。
凭着有个当领航管理员的亲爹,谁都不放在眼里。
即使是领航管理员闭关,卡洛斯被贬职后,他的脾气也没有丝毫收敛。
前年伯格以局势稳定为由,想把整个清洁队的拨款挪一半给第一军团,下班时被卡洛斯带着部下麻袋套头狠狠揍了一顿,把小老头揍进了医疗仓。
罗兰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秘书长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显然是对这件事还耿耿于怀。
传送器“滴”的一声,提醒着里面乘客已经到达目的地,门没开,因为同行中有无权登陆的人。
伯格要回秘书长办公室,没有专门呼叫,连亲卫长也没有登陆的权限。
只抽了几口的雪茄被伯格随手丢在地上,他看似无意的问罗兰:“你觉得卡洛斯是个怎样的人?”
罗兰谨慎回答:“胸大无脑。”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伯格,他大笑着踏出传送门,“照顾好阿什夫人,说不定这次能把卡洛斯赶到域外扫垃圾。”
传送门关闭,罗兰长舒一口气,力竭地倚在墙上,情绪稳定剂的药效慢慢褪去,他又摸出一支新的针管,个人终端扫描过上面的产品信息。
“药效六个小时么……”
罗兰苦笑道,亲卫长这个工作压力太大,过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彻底免疫短效稳定剂,他收起药剂,将传送器目的地选为医院。
传送的过程中,他蹲在墙角,打开工作面板,从垃圾站中拖出一个名为“辞职信”的文件,里面语气愤慨的记录了他调任秘书长亲卫长后遭遇的种种不公。
十五分钟后,传送门打开,罗兰压力稍缓,把已经写了三十三万五千字的辞职信丢回垃圾站,打开医院病患远程监测系统。
叶烛的床位显示为“空”。
他直觉不妙,快步走进医院大厅,向中控智能体询问叶烛医疗舱的去向。
中控智能体语调僵硬地说:“对不起,无权告知。”
罗兰急道:“是我把她送来的,用的是议会二厅的紧急医疗仓和伯格秘书长的医疗权限,整个联盟还有哪个比这权限高?”
智能体依旧僵硬地回答:“对不起,无权告知。”
记录中显示叶烛在二十分钟前连仓带人被一起带走,罗兰翻看中央系统的工作日志,这个时间内到过医院管辖区的高级官员一个都没有,病房访客记录中也没有说明。
不是高级官员的倒是有一位来过管辖区。
星际清洁三队队长卡洛斯。
反了天了!他哪儿来的权限?
罗兰气得踢了一脚路过的扫地机器人,扫地机器人立刻被踢翻在地,做出类似抽搐的动作。
还没等罗兰反应过来,中控智能体突然语调欢快地喊道:“恭喜!本月工资扣除三万七千联盟币!”
罗兰:……
劫了议会厅的人和医疗仓,还私自拆改中央军区医院的中控智能体,碰瓷秘书长亲卫长,罗兰觉得用不着等卡洛斯犯大错,现在已经够向管理员告他一项非法入侵罪了。
最主要的是把扣自己的三万七千块工资拿回来。
罗兰立刻致电伯格,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意外的是,伯格并没有表现出欣喜的神情,只让他把关于叶烛的所有医疗记录调出来。
“我有一个猜测。”伯格故作神秘地拖长尾音,“阿什夫人兴许是‘遗嘱’上的一员。”
她吗?按照官方年龄,卡洛斯接受‘遗嘱’时,叶烛应该才9岁。
“卡洛斯是个极没有安全感的人,他绝不会让任何活物进入他的随身空间,除非是他极其信任的人。”
罗兰心有疑惑,于是提醒道:“阿什夫人继承了阿什全部遗产,共计二百六十四亿多联邦通币。她一个病秧子,有防范的必要吗?”
伯格说:“你不了解卡洛斯,他更警惕弱者。”
罗兰这个跟着阿什一起,从边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爬出来的穷光蛋,工作几十年依旧对权贵家族的底蕴一无所知。
韦德氏的资产够把首都星炸干净再重建一个,阿什的遗产全星系谁都有可能觊觎,唯独韦德氏现任家主的独子卡洛斯·韦德一定不在乎。
伯格没有细说的意思,罗兰知道这又是自己权限外的事,便收起了多余的好奇心。
“先生,要向管理员汇报这件事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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