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的26双眼睛紧盯二人交谈过程中的一切神态，玛茜说话时，眼神每35秒就会有四分之一秒的失焦，肉眼很难捕捉到，借助监测仪器就容易多了。
很明显，她已经被寄生了，在失焦的四分之一秒中，就是寄生的再生体在试图篡夺身体主动权。
不过玛茜的身体不适宜寄生，因此即使被普通再生体强行寄生，也基本构不成威胁。
阿什夫人的医疗仓外盖虽然打开了，里面的隔层并没有接收到开启指令，不会有感染风险。
但她显然没察觉到危险，一边和玛茜聊天，一边在摸索关闭内层玻璃的开关。
监测仪器没有在叶烛脸上捕捉到任何异常神态，她动作因为虚弱而迟缓，脸上有些许气血不足造成的疲态，除此以外完全正常。
米勒仍不死心：“准备基因检测。”
“不用了。“卡洛斯阻止了他，“这人我要带走。”
米勒虽然上了年纪，性格还和年轻时一样刚烈，他闻言先是拧起眉，难以理解似的盯着卡洛斯，见对方不躲不避，不像是开玩笑，手中资料立马冲对方脸上砸过去。
“你到底知不知道监测不出的再生体有多危险！”
医疗中心的其他人眼看二人要打起来，终于放下手中的资料，拉住暴怒的老头。
格雷总统久闻清洁小队长在首都星的“光辉”事迹，不敢惹他，只能试着劝米勒：“您先消消气，将军说的也没错，阿什夫人在首都星官属区生活了一年半，连管理组都没怀疑过她。”
米勒一把推开拉住其他人，一双皱巴巴的小眼睛气得要冒火，他恶狠狠地一踹椅子：“你们懂个屁，散会！卡洛斯你跟我过来！”
刚开始营造的绅士感被卡洛斯丢到九霄云外，他耿着脖子往椅子上一仰：“不去，你要说的事以后再说，要东西不给，想查我自己也能查明白。”
米勒撸起袖子：“你懂不懂什么是拟态？啊？它现在没见过你，直接送去基因检测它是拿不到记忆样本的。”
再生体拟态一事涉及到太多深层次专业知识，卡洛斯知之甚少，确实不知道再生体拟态的逻辑，只知道它们像最早的AI一样，不能凭空捏造拟态，而是杂糅了很多出现过的形态，再深层次的逻辑他就闻所未闻了。
但依稀听出了老头各退一步的潜意思。
送检完再把人还给自己。
“行。”卡洛斯答应下来。
医疗仓内悄然释放无色无味的麻醉剂，上一秒还在说话的叶烛渐渐头脑昏沉，睡了过去。
外壳合起，机械手再次从天花板里伸出，在玛茜疑惑地目光中带走了医疗仓。
基因检测进行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上午，顶着一对黑眼圈的米勒出现在卡洛斯宅邸门口，手里揣着检测结果，等待开门时还在一个劲给叶烛道歉。
检测结果显示，叶烛是如假包换的纯人类，携带几乎纯种的古东方血统，连那双深蓝色的虹膜都是受疾病影响，原本应该是深棕色的。
“实在抱歉，阿什夫人，是我老糊涂了，大老远把您送到这里，还耽误您这么久时间，实在对不住。”
“没关系的先生。”叶烛温和地说。
这位第一花瓶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没有脾气，前年刚和阿什结婚时，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遭受怎样的谩骂，她都只是温和地静立在那儿，微笑着注视攻击者。
甚至会在公开场合给攻击者道歉，和善得匪夷所思。
她没有使用情绪稳定剂的记录，除了在阿什的葬礼上，叶烛从未有过失态的时候，假如她出生在首都星，她一定会成为联盟最高贵的门面。
可惜她只是被阿什从第九星系自治区捡回去的平民。
米勒心中叹息一声，想起年少时的自己即使才华横溢，却只能当一名底层研究员，不免有种同命相怜的唏嘘，又想到她最近要跟着卡洛斯那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顿时更同情她了。
阿什夫人甚至还以为卡洛斯是她亡夫的战友，是来亲自送她回首都星的。
真是个单纯笨拙又可怜的寡妇。
宅邸位置偏僻，周围荒无人烟，离哪个商圈都远，只离星舰启航基地近。房子建得简洁大气，外墙上爬出一大簇茂密的紫藤花，仔细听能听见院内有水声。
门口右侧的门牌上笔若游龙地写着“流浪者之碑”，叶烛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勾起嘴角：“蛮有幽默感的。”
阿什夫人不了解卡洛斯和管理员们的恩怨，米勒倒是略有耳闻，却不好说那些私隐，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门开了，卡洛斯今天穿了套休闲常服，白色衬衫配上金属项链，颇有些文质彬彬的气质。
“请进。”
看他这身装扮，还破天荒地使用的敬语，米勒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最近这小子整容栽花，把本职工作丢到一边，忙得不亦乐乎，他视星舰如性命，然而“那条命”最近连能源舱都没换。
清洁小队那群少尉也不知所踪，基地里只有几个值班的，似乎是放假了。
庭院里种了许多花，常年鼻炎的米勒却没有感觉不舒服，大约是花粉被人为剔除干净，只留一股清淡典雅的茉莉芳香。
他通过精神域平铺宅邸搜索气味源，在角落花瓶里发现一小块香薰。
“雅”这个形容放在卡洛斯身上实在突兀，米勒觉得等送走了阿什夫人，一定要给卡洛斯也做一套基因检测。
他在精神域里给卡洛斯发消息：“人给你带来了，我提醒你啊，管理员已经开线上会找总统要人了，还发了紧急召集令叫你还人，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卡洛斯奇道：“不是你提的计划吗？”
米勒：“你难道让我一个无依无靠的糟老头子回首都星请罪吗？”
“下午就送回去了。”
客厅里装潢简约，挂墙上的书法是和门牌名一般无二的风格，只不过写的是古英文。墙角有一架不知积了多少年灰的钢琴，卡洛斯五音不全，这东西自然不是他买来自己用的，是他大学同学的遗物。
阿什夫人对那架钢琴很感兴趣，刚进屋就被它吸引了目光。
整个房子没有装智能家居系统，卡洛斯给她沏了一壶普洱茶，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家里只有这个了，招待不周，请您见谅。”
叶烛睫毛颤了颤，慢慢收回落在钢琴上的目光，转而落在茶杯上，她没有立刻接过茶杯，而是怔愣片刻，眼眸中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丈夫生前很喜欢喝这种茶，返航时还说要去拍卖会上再买一饼。”她声音有些哽咽，对卡洛斯勉强地笑道，“对不起将军，是我失态了。”
“人之常情。”卡洛斯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叶烛的终端上接到管理员的信息，询问她是否已经苏醒，以及回航时间，她想了想，回复说：刚醒不久，应该是今天下午或是明天回航吧。
管理员没有再回复。
倒是格雷总统用官方终端给她发送了精神域通讯连接请求，但叶烛因为体弱没有精神域，于是拒绝了通讯请求。
上面催的很急，可是自己一个无依无靠、在首都星上连个朋友都没有的寡妇，即使被劫走，至于惊动管理员连发命令，非得要第三星系遣返她吗？
她借助还未结束的“伤感”，深吸一口气。
面前的男人看上去斯文讲礼貌，实际上明显是装的，而且似乎是最近刚开始装，还不熟练，在伪装的斯文下，潜藏着浓烈的怨恨与暴戾，浓度远胜于索伦·阿什。
他的遗志一定会比阿什的更美味。
格雷的通讯请求又打给了米勒，老头子先是眉头紧锁的听了一会儿，被格雷的话惊得丧失了表情管理，和二人比了个出去的手势，开门去了庭院里。
屋里只剩下卡洛斯和叶烛两个人。
卡洛斯没有交谈的意思，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矛盾气质，比如米勒出去后，他一会儿喝口水，一会儿剥个橘子吃，在客厅里左右走走，存在感极高，但就是不说话。
叶烛看他憋得难受，于是率先打破僵局：“将军喜欢音乐吗？”
“不喜欢。”
叶烛笑道：“我喜欢音乐，很久以前。”
卡洛斯抬起头：“什么时候？”
阿什夫人没有精通钢琴的设定，叶烛回忆起十五年前她还没学会拟态时，培养缸外研究员的女儿在愁眉苦脸地练琴，那个孩子当时只有5岁。
叶烛：“二十几年前吧，只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依靠当年听来的演奏技巧，流利地弹奏出一段地方小曲，琴键上稀薄“意识”以人类无法识别的方式爬上她的指尖，钢琴上一个主人演奏时的记忆碎片在叶烛的意识心核中拼凑出几段时间轴。
每一段都是些没有营养的练习记录，身边只有一个教学人工智能在指导。
琴上没有眼前男人的使用痕迹，兴许是买个二手的摆家里装风雅。
没想到卡洛斯听完，竟然真说出来了曲名：“第七星系洛溪山的民间小调《呼唤》，作曲是一位极度思念亡母的音乐家。”
他顿了顿，又说：“阿什夫人，你写在官方资料里的母亲还活着。”
这并不是一个难解释的问题，反倒暴露了提问者毫无钢琴基础。学音乐的总会先学几首简单好弹的曲目，《呼唤》这种缓慢悠扬的调子就是很好的入门曲，很多教学机器人第一首都教的它。
叶烛长睫轻垂，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非常抱歉，将军，我小时候学的时间短，只学会了这一首。”
大门突然打开，到外面通话的米勒焦急地跑进来，看见阿什夫人有些畏惧的表情，心里想这次果然又没找对人。
“议会厅出事了，秘书长伯格在昨天夜里突然失去了生命体征，家庭监控显示他四天前就已经死亡，可是伯格这几天仍在打卡上班，甚至昨天白天还去开了会。”
米勒刚说完，发现阿什夫人发抖得厉害，赶紧将她扶到沙发上，又瞥了一眼动也没动，十分没有风度的卡洛斯。
后者正靠在钢琴上，眉骨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浅灰色的眸子在阴影中静静地注视着阿什夫人。
叶烛颤抖着问：“他们还要我回去吗？”
首都星遇袭，管理组震怒，下令封锁首都星各路航线，十三位指挥官带队地毯式搜寻入侵的再生体，首都星半径两千万公里内被炸成了真空区，管理组、议会厅、总指挥官联合勒令卡洛斯立刻交还阿什夫人。
一口黑锅悬在头顶，就差扣下来。
没有推拒的余地，米勒已经做出“要”的嘴形，却被卡洛斯打断。
“不用，你留下来。”他转头对米勒说，“告诉他们，谁不服，让他带够了人来第三星系外防卫线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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