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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他

民国十七年,春寒料峭。青石板街道上行人匆匆,只有十字路口那栋西式洋房分外扎眼,像是宣纸上突兀的墨渍。

洋房的小少爷华洇是城中有名富商的儿子,天生有一副好皮囊,再有这身份加持,不少人看了眼红,也因此造成了很多麻烦。

这天,他与刚被父亲领回来的哥哥一同在屋内学习。溜号中不禁回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不知脑中闪回了什么画面,他突然低下头,将脑袋转到旁边,自以为不经意地擦了下眼角。

近些日子,针锋相对的两股势力好不容易达成合作,可好景不长,三年不到,最终还是因为对方的叛变分崩离析。

当今社会,警察厅,特务处,绝大部分的势力都被唐砚秋收买,华奕的工作进展变得寸步难行。

双方都在死死盯着那份贵重的名单,它可以定其存亡,决其冠冕。华奕死死护着,有人偏要争抢。

夺权统一,一决高下。

母亲独自采买白玉镯时,竟遭商贩刺杀。垂死的夫人夺过凶器反杀歹徒,终于撑不住倒在血泊里。那双平日里温柔的,严厉的,最美的眼睛此刻被血染上了深红。

“是那边的死士。”

华洇的耳朵里飘来这样一句话。那是对爹爹华奕说的。

他听不懂,他也不想听。他怔在原地,泪水不受控地滴落在手背上。终于,他像是回过神来,撕心裂肺地大喊:“娘——!”

一阵天旋地转,华洇觉得自己被谁拽住了,但他根本顾不得这么多,他只想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娘亲,什么都不想管。

“放开我!”他转身瞪着拽住自己的父亲,怒目而视。华奕双拳紧握,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阿洇,回家。”

“你说什么?娘她——”

“回家!”

“什么......”华洇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切成片,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有一份空缺,再也填不满了。他怨恨的眼神望着父亲的背影,他想把手抽出来,但无济于事。华奕牵着他远离了受到惊慌的人群。

那夜,华洇收到了母亲生前写下的信。不,应该是遗书了。

华洇咬住嘴唇,逼迫自己不要哭出声。他颤抖着打开信封,母亲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他终究没有忍住,泪,淌了下来。

“阿洇,我的孩子,原谅我的过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永生难忘,谢谢你让我尝到做母亲的甜。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过,记得听你爹的话,不要怨他。别怕,别怕。”

“......”孩童的泪水洇湿了信纸的一角。他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将水渍擦去。

华奕轻轻叹了口气,眼眶通红。他独自拆开另一份遗书,一字一句读着。

“阿奕,你不必自责。我从不后悔与你成婚。洇儿还小,别让他吃太多苦。我清楚你的决定,也明白你的计划,我支持你,去做吧。我已买下一个叫林清池的孩子,比洇儿大几岁,可做伴照顾他。那孩子我知底细,你大可放心。去吧,尽早把他接回来,地址我写在信封后面,你看罢就烧掉吧。”

整篇信件言简意赅,华奕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他划着火柴,看着信纸从微火变为火团,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屋檐下的风铃突然被吹响,华洇猛地抬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庭院。月光惨淡地照着石阶,上面还留着白日里母子追逐嬉戏时踢翻的花盆,泥土散落一地,几株残花蔫头耷脑地歪着,可再也不会有人来扶正它们了。

他低头正出神,余光里瞟到父亲的身影向他走来,但他没有抬头。

“阿洇,你随我来吧。”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算了。”华洇站起来,之前虽听到过父亲与陈叔叔讲话,但当时并不知其中深意,现在想来,父亲的工作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会没命的。

“走吧,我们去见个人。”华奕努力克制住自己沙哑的嗓音,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华洇甩开父亲的手,低头木然道:“你为什么不给她举行葬礼,你就这么不重视她?”

“我......”这问题直击灵魂,他又何尝不想?自己最爱的妻子死于非命。若非忌讳,怎会不让她安息?

他踟蹰着,没再说话。

“走吧。”华洇抬眼看了一眼父亲,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很快来到交接地点。华洇走到那个小胡同里,门前竟然有十几朵开得正旺的玫瑰花。华洇蹲下来,望着花发呆。正出神,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弟弟,你怎么蹲在这里?”

华洇转头去看,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孩,看起来比自己虚长几岁,很是俊俏,尤其右眼眼角下的痣充当了点睛之笔。那男孩看了一眼玫瑰花,笑道:“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他刚想摘下几朵赠予华洇,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拦下。

“不必。”华奕静静地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没等那个男孩开口,华奕就把他按在墙上,手里寒光浮现,他将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华洇受到了惊吓,他慌忙站起身来:“爹,你干什么!”

“装也装得像一点,谁派你来的!”华奕侧目,将男孩头发里卡的窃听器拿了出来,指尖用力碾碎。

那孩子突然蹲下身子,浑身发抖,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对不起,对不起,我被威胁,我被威胁!我是被逼无奈,我不想,我不想害人......求求你,放了我吧......”

华奕皱着眉,抿着唇将华洇护在身后。

“你走吧。”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华洇望着那个哥哥跑远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他才开口问道:“爹,你是怎么看出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的?”

华奕没有回答,事实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正在冒冷汗。他也不会告诉儿子,若是自己动作慢一步,这个家或许就只剩下自己了。

“没什么,直觉。”

华洇将信将疑,但也确实不好反驳什么。“那,我们要找的哥哥在哪里?”

正当华奕沉思时,突然看到小巷尽头的身影,瘦瘦小小,正在缓慢地走过来。近了些,华洇见这个哥哥穿着粗布衣裳,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充满戒备地盯着自己和父亲,眼角清晰的黑痣衬得皮肤愈发冷白。他轻启双唇,冷声道:“你们是谁?”

卑鄙。连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华奕回过神,指了指旁边的玫瑰花:“怎么卖?”

“爹?这不是自家种的吗,一看就不卖啊。”华洇疑惑地抬头。

像是意识到什么,男孩皱起的眉慢慢放平,轻声说:“一朵十七块,七朵起卖,你买不买?”

“嗯。”华奕紧紧盯着面前的孩子,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华洇拽了拽父亲的衣角,震惊道:“爹,这也太贵了,你......”

正想说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面前的哥哥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他说:“七人加一起,变成十七人。”

华奕会意:“谜底是华。”

确认身份后,林清池突然跪地,双睫轻颤:先生,我的命是夫人给的,您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林清池在所不惜。”

华奕将他扶起,拍了拍林清池的脑袋,他转身将躲在身后的华洇牵过,沉声道:“晚晴虽不在了,但按照她的遗嘱,我不在的日子,你们兄弟二人一定要相互照应,听到了吗?”

“是,先生。”

“知道了,爹。”

“爹,刚才那个假冒的哥哥......你不怕有人暗中盯着我们吗?”华洇有些不放心。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今日来到此处的目的,洇儿,这些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华洇沉默片刻,继而指了指北面:“你们先去找白凤吧,洇儿,让你陈叔叔陪着。”

华洇摇摇头,看了一眼身旁比自己高的男孩子:“让林哥哥陪我去吧。”

迟疑片刻,华奕松了口:“去吧,走大街,不要走小道。”

“好。”华洇点点头。拉过林清池的手往外走去。

暮色中,华洇无意识地靠近林清池,这让林清池有点不太适应。正想着如何与这位小少爷拉开距离,华洇突然出声:“哥哥,我有点怕黑。”

林清池只好放弃原来的念头,忍着不适与他相贴:“不怕,我在。”

他象征性地捏了捏掌心里的小手。华洇的指尖冰凉,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但他不喜欢,甚至于厌恶与这些非富即贵的孩子相处。

走了一段路,隐约能看到舞厅彩窗投下的光在道路上跳跃,林清池看了一眼华洇的眼睛,一双丹凤眼被月光衬得愈发清澈。

“小少爷,外人总说你们这些少爷小姐最忌讳身上有异样,当真?”林清池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问他。

华洇转过身,发梢扫过林清池的下巴。玫瑰香胰子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股清淡的香味让林清池觉得很舒心。

“不是。”华洇颇有心事。

“我身上有胎记的,娘亲说我的胎记像朵牡丹花。”他声音突然低下去,染上几分怅惘。

“她说要留给心上人看的。”

林清池点点头,透过布料,他似乎能想象到华洇右肩胎记红得刺目,就像雪地里一摊未干的血。

“阿洇!”陈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进入二人的耳朵。

“陈叔叔陈靖,是我爹的挚友。”华洇向林清池介绍完,跑过去向他打招呼。

林清池望着他衣摆翻飞的银线暗纹,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他的心情在霓虹里起落,宛若凋零的枫叶。

“哥哥,走吧。”华洇回头向他招了招手。

“嗯。”

走过四牌楼,林清池故意落后他们半步。青石板上映出三人扭曲的影子,他的影子最单薄,却诡异地笼罩着华洇的,路过凸起凹陷,还会纠缠须臾。

之前听要饭的老乞丐说过,胎记是前世留下的记号,该相逢的人总会再重聚。林清池很喜欢听诸如此类的故事。他知道人无前世,但他总是幻想,他只想要今生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温霓舞厅”的鎏金招牌在黑夜中分外夺目。华洇突然攥住林清池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那道陈年烫伤。华洇觉得手心的触感不太对劲,他想低头查看,却被林清池挣脱了。

华洇怔愣在原地,低头道歉:“抱歉......”

他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华洇抿了抿唇,没再多想。他指了指前面,转头对林清池说:“哥哥你看,舞厅到了。”

七彩光晕落在林清池的脸上,将稚嫩的轮廓变得朦胧。林清池鬼使神差地伸手,等反应过来后红着脸想将手收回,装作无事发生。

“来了?”林清池闻言回神,只见一位身着红色旗袍,面带微笑的女子摇着真丝团扇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会林清池刚刚收回的手,扫过他磨破的袖口和不太合身的下等衣服,皱了皱眉。

“孩子,你且随我去楼上换身像样的衣裳吧。”

林清池听了这话显得局促不安,连忙摆手回绝:“多谢您,我还是不......”

“等着。”她没等林清池拒绝便自顾自走向楼梯口。其间用扇子抵挡了几位微醺不知分寸的男子,即使这样,她依旧面带笑容。

舞厅里播放着悦耳的旋律。华洇好奇地摸上门口的雕花立柱,指尖微微闪着黄色的流光,那是金粉。

“白姨何时添了些新物件?”

“今日刚到,别人送的。原本是不想收的,但今日太晚了,明日再运走。”陈靖的目光晦暗不明,没有再过多解释。

白凤不知何时回到他们身边,将一身青色的衣裳递给林清池:“你叫......林清池是吧?呐,这身衣服给你,我这店里呀没多少小孩子的衣服,你将就穿。”

陈靖瞥了一眼,微微睁大眼睛,听语气很是震惊:“这件衣服?这不是你给......”

“啧。”

“......”

林清池一头雾水地听着,想来这件衣服应当是贵重得很,那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收。正想着还给白凤,却见她温柔地冲自己笑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好温暖。

林清池抱着那身衣服,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开不了口。

白凤领他们落座,伸手从镶着珍珠的手包里拿出一盒胭脂。

她旋开珐琅盒子。朱砂色膏体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林清池没有错眼,与白凤的优雅得体不同的是,他的眼前突然浮现起母亲对着碎镜子往脸上涂抹脂粉的样子。那些艳丽的红最终都印在不同男人的衣领上,像是一个个屈辱的印章。

华洇不知何时凑到白凤身边,指着胭脂盒问:“这个可以画花钿吗?”

“可以是可以,怎么?”

华洇错眼,盯着桌子上的果盘出神:“没什么,我娘亲有很多胭脂盒,我之前偷用过,在自己脸上瞎画,她有些恼,说要把我装扮成女子画上花钿,再领我去照相馆拍照,以后天天笑话我。”

白凤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垂眼拿了一块切好的苹果塞进华洇嘴里。她似有不忍,视线没敢在华洇身上停留太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得幸福,才是你娘真正想看到的。”

“嗯,我明白。”

过得幸福。林清池轻轻摸过自己腕间的烫伤,那是以前为了保护母亲不被男人强行带走而留下的。

华洇嚼完苹果,想到自己指尖还粘着些许金粉,刚想找块帕子擦一擦,就见林清池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他:“擦擦手吧。”

“谢谢哥哥。”华洇顿了顿,笑着接过了那块帕子。

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陈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似乎要走。白凤跟上去,说了几句后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果然是醉胭脂。”她小声嘀咕着。

“什么?”华洇见她神色不对,有些紧张。

白凤回神,柔声道:“阿洇,你放心,你爹正在调查你娘的事,他不会让你娘不清不白地死去,有些事......哎,你别怨他。”

把叹息咬碎在齿缝,含着一颗融化的冰,开口时只剩呵出的白气,没人看见那团在胸腔里翻滚的冰霜。华奕是,陈靖是,白凤也是。情绪的外在表现不受自己支配,身不由己。

华洇露出的哀伤被林清池和白凤看在眼里,但他们都清楚此刻的他已经不能再接受过多的刺激的,安慰的话也不行。

曲调婉转处,舞厅里一片祥和,温润的灯光很是讽刺。白凤欠身,走向舞池中央。白凤的身姿很是曼妙,不少男人盯得眼睛发直。

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么?

林清池扭头,不再看向那些恶心的衣冠禽兽。这些男人表面上对白凤恭维备至,但一旦真正蛮横起来,根本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意志才是唯一的准则。

“哥哥,母亲才陪了我十年,你说她九泉之下会不会想我?他还记得我吗?”

“会的。”

“嗯......我也觉得。”

“她之前曾教过我,让我长大要扶危济贫,要我保护我喜欢的一切,保护我爱的人,保护华家,保护华夏子民。我就问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她说,喜欢是春天的蝴蝶,今天停在这朵花上,明天就飞走了。爱是爹爹书房里的那株木刻的牡丹,虽知永不开花,却日日呵护。”

他顿了顿,眼中酸涩未减:“那是我母亲生前雕刻的。”

“不过我认为母亲的话少提了一点。我觉得......爱,是在失去后沉浸在余温中却不得不忍受那逐渐冷却的滋味,不舍离去,不愿放手。可直到失去后才明白,原来曾经的那些时光,便已是爱了。”

舞厅的彩窗将天边的一抹白割成碎片。林清池在那些光斑里看见无数个自己——跪着擦地的、挨耳光不敢哭的、在雨里捡铜板的......

爱,什么是爱?能填饱肚子,不挨打,不生病,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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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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