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池撑起身子,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房门被推开,华洇身后跟着一袭旗袍的白凤。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花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三十八岁的年纪,依旧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眉目如画,只是眼角已有了些许细纹,更添了几分成熟韵味。
“清池,好久不见了。”白凤在床边的红木椅上坐下,翡翠镯子磕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伸手摸了摸林清池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却仍能感觉到他额头下传来的温热,还是有点烫。
“天气转凉了,要注意保暖才是。”她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
“嗯,谢谢白姨关心,喝过药后已经好多了。”林清池点点头。
华洇把熬好的粥端过来,问道:“尝尝吗?”
青瓷碗里盛着乳白色的米粥,上面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袅袅。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嘴角还带着一些得意的笑容。林清池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意外的鲜美让他睁大了眼睛,连带着嘴角也微微上扬。
白凤笑着从漆木食盒里取出几块点心,油纸包上印着“稻香村”三个烫金小字,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吃点点心吧,特地给你们买的。”她将点心递到林清池面前。
林清池接过,指尖触到油纸上细微的纹路,带着淡淡的油墨香。他小口咬着酥皮,层次分明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真好吃啊,他想。如果母亲还在就好了,他现在有能力可以买很多很多点心,只是......他抿了抿唇,看向白凤,突然问道:“白姨,有个问题……”
“怎么了?想问就问。”白凤温和地看着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我其实很久之前就想问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听阿洇说,您早已有过婚约,可您这么多年却没有嫁给他,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房间里的温馨。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回荡,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白凤的目光瞟向窗外,那里乌云密布,隐约可见一轮模糊的月影,清冷而遥远。
“以后吧,以后有机会,你来舞厅找我,我慢慢与你说。”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怅惘,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我呢?”华洇急切地问,脸上写满了不满。
“你?等你成年再说。”白凤淡淡地回答。
“就快了!而且如果没人仔细问,我一般都说虚岁生日的!”华洇提高了音量。
“那也是没成年,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故事。”白凤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虚岁生日?也就你这小屁孩爱说虚岁生日了,等你长大了,巴不得年龄变小呢!”白凤笑道。
“你们!切,不说就不说。”华洇被怼到哑口无言,抱着胳膊赌气。偏偏白凤说得都在理,他是一点没招。
晚饭摆在厅堂的八仙桌上,华洇做的菜竟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泛着诱人的酱色,鱼肉鲜嫩,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葱丝;清炒时蔬碧绿如玉,翠生生的让人食欲大开;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三鲜汤,汤面上漂浮着蛋丝、虾仁和笋丁,香气扑鼻。
“这鱼,你自己处理的?”白凤瞪大了双眼。
华洇摇摇头;“不是,是卖鱼的商贩帮我处理好的。”
“那剩下的菜呢,跟谁学的?”白凤看着一桌子菜,不免的有些惊讶,眼中带着赞许。
“当然是跟我哥啊!”华洇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错不错。清池,看来把这浑小子交给你管教还真是个明智的选择。”白凤赞许的目光看向林清池。
林清池轻笑道:“确实挺浑。”
“切,想夸我哥直说,他自然是比我优秀的多,不用拐弯抹角那我作比较,我俩比不了的好吗!”
华洇冲白凤做了个鬼脸,林清池见状伸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他一下。
“嘶——!哥你干嘛!”华洇吃痛,一下子向后仰去,险些跌倒。
“教训教训你。”林清池一脸正经地说道,眼中却带着笑意。
“我可是照顾你好久的,你都不谢谢我!”华洇这时候开始蹬鼻子上脸了,脸涨得通红。
“是吗?那咱们算算,一个月前你发烧,我给你找大夫你不要,非拉着我让我陪你,导致我早饭中饭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星期前你咳嗽的厉害,说不出话,是不是你让我给你倒水,喂饭,不过那几天没了你在旁边叭叭叭地说话,这倒是清净的很;还有前几天你半夜跑出去非要买什么糯米糕,我提心吊胆出去寻你,生怕你被拐跑......”林清池毫不客气地说了一大堆,每一件都是华洇调皮捣蛋的证据。
白凤在一旁憋笑,用手戳了戳华洇的胳膊:“你小子怎么回事?”
“.......”华洇被说得无话可说,只能低下头,脸颊更红了。
“别说了”华洇红着脸打断他的发言,声音细若蚊蚋。
林清池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歉意,动作轻柔。
白凤收回话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我那舞厅后天有新的歌女登台,二位可要来捧场?”
林清池正要回答,华洇突然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少年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下,那触感细腻而明确。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华洇做出这个动作时就是要让林清池一定答应,不能反悔。林清池心中了然,这小子又开始使小性子了。
至于林清池为什么会同意,早就忘记了。反正华洇这小子通过耍赖撒娇得来的承诺已经数不胜数了,从小时候要糖吃,到长大后要他陪自己去各种地方,每次都像只小狐狸一样缠着不放。
林清池会意,微笑道:“白姨盛情,自然不敢推辞。”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
“哎呦!”华洇突然叫出声来,原来是白凤轻轻拧了他的耳朵,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皱起眉头:“我也没说不去呀,一定去,一定去!我保证!”少年揉着发红的耳朵,冲林清池做了个鬼脸,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
夜深时,白凤告辞离去。她步履轻盈,身影消失在公馆大门外,渐渐远去,融入夜色之中。林清池站在廊下,望着乌云间偶尔露出的月影出神,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光。不知何时,华洇已经站在他身后,将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怎么这么想去?”林清池微微侧过脸,问道。
华洇冲他笑笑:“也没有很想去,只是最近好累,不想学习,就想出去玩玩。”
“......”莫非最近盯他盯得太紧了,真把他累着了?
正想着,华洇突然凑过来。
“哥,你看。”华洇突然指向天空,声音里带着些许兴奋。
“什么?”林清池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上。”
恰在此时,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开,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洒满庭院。
林清池确实被这景象吸引了,难得的宁静。他笑了笑,说道:“很美。”
二人吹了吹风,便回到房间,洗漱完毕。窗外的夜色被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瞬间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随即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天空在咆哮,震得窗户玻璃都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哥,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华洇揪了揪林清池的睡衣下摆,有些怯懦,讨好似的笑了笑。
林清池勾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问他:“怎么,你害怕?”
“算是吧.....”华洇含糊地回答,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他更担心林清池的身体,他想陪着他,照顾他。他慌忙给自己找补:“就是小时候,每次打雷都有母亲陪我,自从她不在了,打雷下雨都是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抱着她的枕头才敢慢慢睡着。”
华洇抿了抿唇,眼眶有些湿润,抬眼看他:“父亲忙,有时候很长时间都不在家,连饭都顾不上吃,所以我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要勇敢。”
“还挺好笑的吧,我居然害怕打雷。”
林清池望了一眼窗外,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倾泻出丝丝缕缕银白色的光,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整个世界,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月光在静静流淌。他靠在门框上,身形微微一滞,随即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去你屋吗?”他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拉起华洇的手,像是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嗯!”华洇赶忙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二人来到卧室,拉开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上了床。“白姨好些年前就想和我们讲她的事了吧,可那时候我们还小,她一定也总觉得跟小孩子讲有些不妥吧,怕我们听不懂,怕我们伤心。“林清池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华洇叹了口气,回答:“是啊......哥,我听我爹跟陈叔叔说,白姨每月都会收到一封从很远的地方寄过来的信,每次念完都会在屋里默默流泪,好半天都不说话,眼神空空的。”
他眨了眨眼,像是做贼一般,在林清池耳边低语,带着一丝狡黠:“会不是白姨的丈夫在给他寄信?说不定他还在外面等着她呢?”
“有可能吧。”林清池点点头,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白姨长得又那么漂亮,性格还好,她丈夫许是也有苦衷才久久未回的,比如战乱,或者生病什么的。”华洇猜测道,眼神里充满同情。
林清池心里五味陈杂,这是他原先没有过的感觉。一种闷闷的、难以言喻的难受感涌上心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总觉得,她跟我很像。”林清池喃喃道。
“哪里像?”
“不知道,只是给人的感觉。”
“不说这些了,你呢?这么多富家小姐个个都是貌美如花,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你怎的就不同意她们的追求?“华洇突然成为话题的焦点,回了回神。
说起这个,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眼神中带着不解。那些脑残长辈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若是做朋友那自然是好,可他们想让这些**岁的孩子跟我订婚是什么意思?简直荒唐!
“她们许是只看中我的脸了,但大部分都是受家庭所迫。还没了解我这个人就想和我结婚,这婚姻定不能长久,倘若清楚我的为人倒也不至于如此,多半是图我家的产业吧。”华洇愤愤地说。
“那些与你年纪相仿,门当户对的女子们长得也都秀气得很,你就一点不喜欢?”林清池继续追问,语气平静。
“我看他们八成就是冲着你去的,哥你长得也很好看嘛......说实在的,你长得真的挺俊的,你看那些二十三四的姐姐们,说自己是姐弟恋,其实就想接近你,打探你的消息,说不定还想攀上高枝呢。”华洇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神直视着林清池。“......”林清池没再说话,只是别过头去,嘴角似乎还带着无奈的弧度。
“你怎么不说话?”华洇愣了一下,歪着头问道,有些不解。
“我可没你那么自恋。”林清池回怼道,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
“实话实说而已。”华洇将双手撑在脑后,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在证明自己的诚实。
突然沉默。
华洇的呼吸声渐渐放缓,带着 颤抖,他呢喃道:“哥,我感觉你和别人不一样。”
“是么,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林清池的声音温和,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对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慵懒:“之前除了陈叔叔家的儿子没人陪我玩,我也没时间出去玩。十岁那年母亲去世,陈叔叔家的儿子被送往国外学习。我以为我的世界就此阴暗了,父亲还把一个陌生的哥哥领回家来,我以为他不再需要我了。”
华洇的语速很缓慢,林清池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像两颗晶莹的露珠,随时可能滑落。
“我表现得那么喜欢你,其实一开始我是很排斥你的,甚至怕你。不过这种恐惧只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显露,那时候我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怕你发现。”华洇的声音越说越小,似有委屈和无助。
“直到后来,我发现你真的对我非常好,你就像我亲哥哥一样,换句话说.....你就像个老师一样,教我写字,教我算术,教我如何面对生活里的困难,我知道这比喻不怎么好,但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词了。”
华洇顿了顿,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雨后青草香,他转向林清池,霎那间,四目相对,眼神里充满了真诚与依赖。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林清池惊叹于他的真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华洇小时候真的很坚强,痛苦和思念他都体会过。或许直至现在,他都不清楚华奕的工作吧,那份隐秘而沉重的责任,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心头。
其实林清池已经猜到了,他明白,华奕的工作是神圣的,是伟大的,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安宁,默默奉献着。
“阿洇,我的经历你应当也知道些,有些话不用说你也懂了。”林清池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大自然的催眠曲。
“阿洇,我早就把你视为我最亲近的人了。”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林清池的睫毛很长,但又不显女气,反而透着一种干净的书卷气,华洇小时候很喜欢摸他的睫毛,指尖划过那柔软的绒毛,曾以为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睫毛是母亲的睫毛,但现在他觉得,好像哥哥的睫毛更好看一点,像初春刚发芽的柳叶,带着生命的活力。
对不起母亲,你不要生气,你的眼睛是全天下最漂亮的眼睛,比哥哥的眼睛要漂亮一点,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温柔而璀璨。
但哥哥的眼睛也很好看,里面盛满了包容与爱意,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全。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话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们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或许是这份久违的亲情,或许是这份相互的依赖,又或许,只是因为此刻的宁静与安心。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份朦胧的诗意。
两个小苦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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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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