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月的指尖几乎掐入皮肉。
这段经历,他同样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最初飞升时他就发现,仙都中神明大多生来就是神,以凡人之躯飞升的数量寥寥无几。他还当是这天道垂怜,知他那苦短寒冷的一生——
原来不过是赎罪。
多讽刺,历尽千辛万苦的飞升,其实本来就是他们的神格。
其实本来,不用这么辛苦的。
后世谈及初代朱雀白虎,皆以绸缎与铁刃评价。刚极必折,柔极必破,正如一条绸缎又怎么能护住锋利的寒铁、使其全身而退呢?
然而那些所谓的恶评不过史册上寥寥几笔,甚至如今看来,惋惜更甚。
美名总是长留,罪过却由后人承担。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生来就要去还他们犯下的罪?他们该死,我就活该一起跟着受罪吗?”
谢秋暝自嘲出声,语气越发平静。
“因为没能管住他们,就要把力气放在我身上让我‘听话’;因为我不像陵光,所以花一千年让我困在灵泉这个鬼地方,美其名曰……约束心性。”
他发出一声轻笑,眼中划过狠厉,抬眼看着江淮月时,一双眼几乎静到了死水般:“江淮月,你自己听听这多好笑。只是因为,我不够听话。可怎么可能有人能听话一辈子,哪怕是‘温顺’的陵光,最后不也举兵造反了吗?”
是啊。
江淮月紧抿嘴唇,心底里有个声音跟着谢秋暝低声重复。
凭什么。
“那个需要朱雀血才能维持的封印阵法。我不在乎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下设的。我只知道,陵光设下这个封印的时候就将此后千千万万的朱雀一起绑在了俊疾山。一个被史官都说良善的人,到头来,连他自己都没逃过。”
“你知道吗,我听说后第一反应不是可惜,我竟然觉得舒坦。好一位陵光神君,不过千年,深恩负尽,葬送性命。”
谢秋暝抬手随意向身旁一挥,苍白火焰飞坠而出,流云翻涌,映射出炎炎火光,一泻千里,绚烂无比。
“所以我和他、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我不甘心。既然结局注定不会善终,既然你说他是九重天的天命,那我偏要赌赌天命。”
三千年前谢秋暝就知道,这世上的清白道理都是假的,要想活得自由,就要首先断了妄想禁锢的枷锁。
而破锁的刀刃,永远都是自己,永远只能是自己。
谢秋暝露出惯有的轻蔑神色,垂眼笑道:“逆天而已,我的命,我自己争,轮不着旁人来铺。”
云里传来悠远的鹤鸣,哀婉久传,一如落入耳中的大逆不道。
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而何为“道”?
屈居人下,受人摆布,一生付诸于一个不公平的“补偿”,便是你我之道吗?
江淮月立在一旁很久,什么话都没说,直到谢秋暝准备离开了,他突然长叹一口气开口:“如果不是今日撞见傅杳离,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
谢秋暝脚下一停,表情有点微妙:“……”
江淮月道:“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难缠的家伙。”
谢秋暝很不高兴地眯起了眼。
“琉璃心?装腔作势、耀武扬威竟也有朝一日能与琉璃美物挂上关系。”
江淮月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抬手扫开谢秋暝扔来的小火球。
“谢秋暝,你真的很讨厌,可笑的是我已经习惯了,这可能也是我和你之间的命吧。”
这九重天上风光无限,不是什么人都能称心如意。
是啊,他已经习惯了,这也是他和他之间的命。
朱雀白虎的相生相伴。他清楚意识到,他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这条条框框里的数千年,江淮月把规矩安分刻入骨子里,从不出错,从不越矩,几乎都快忘了他本是凡人。
有时候他会想,人与神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
有人告诉他,可以长生不老,可以法力无穷;
有神告诉他,可以翻手为云,可以覆手为雨。
但这些答案,江淮月都不喜欢,总觉得不太准。
他找了太久的答案,最后落到了一个少年身上。
初见的天门长阶上,他垂眸与满身鲜血的白衣少年四目相对,从那眼底深处看见了一份毫不掩饰的锋利。
骄傲至极,张扬至极。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自己。
那一刻,江淮月明白了。
神明永远高高在上,不会知道凡人的微不足道,更不能知道一个凡人要想飞升得付出多重的代价。
人间有太多太多凡人,然而飞升者屈指可数。是他们不想吗?不是的,是根本没有机会。若不是万年前那场贬黜,他和谢秋暝同样不会成神。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而不是他们有多特别。
那,凭什么呢?
谢秋暝的到来像是一把火,烧干千百年的冰雪,唤起江淮月深埋数年的一腔热血,促使像他这样的人都会犯下那么多错,一次又一次去打破那层枷锁。
江淮月可以继续隐忍,或者干脆置之不理,但他选择与谢秋暝痛痛快快打上几千年,硬是把一个完美无瑕的冬神碰出几道裂痕。
完美之物多不长久,白玉有瑕才是寻常。
他不过一介凡人,与谢秋暝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旁人说他早已是个心死之人,不会在乎所谓的天命,那都是他用来麻痹约束自己的良药而已。
他何尝不是想再走得更高一点。
身份卑微又如何,照样青云扶摇三千里。
只是。
江淮月同谢秋暝露出一个微笑,落在谢秋暝眼里竟是苦涩更多。
这一趟注定凶险,生死难料。如果谢秋暝死在他前面,他可能也会难过。
可能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忘记。
*
入夜,陆辞云开门叫谢秋暝进去。
清秀少年满脸倦色,冲着谢秋暝摆摆手,露出笑,温和道:“没事了。”
紧绷的一根弦终于得以松懈,只剩高度紧张后的疲惫。谢秋暝头脑昏沉,对他道过谢,遣小仙送他回殿,临行前又道:“多谢。”
“这还是第一次收到神君这么多的道谢呢。”陆辞云弯起眉眼揶揄,揣着手,月色把他的鹿角都淋上无边的温柔,“你我之间不必言重。但是,我在替傅公子疗伤时发现他体内魂魄有分裂之势。我本欲入他神识仔细查看,他的魂魄却似乎自我就在压制,若我贸然插手只怕会打乱节奏,所幸最后稳了下来。”
谢秋暝蹙眉道:“裂魂?”
他没想到会伤这么重。
陆辞云道:“是的,可能是冬神大人的那一鞭。傅公子体质特殊,体内怨气失去控制后魂魄难免受影响,这段时间莫要再让他动用怨气,好好养一养。他有北冥玄铁,足够应对,神君可能得多留意一些。”
谢秋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陆辞云指指谢秋暝的后背:“另外,神君身上的伤……”
谢秋暝摇摇头示意无事,陆辞云便也不多问了,颔首告退。
傅杳离的脸色仍是苍白,但比之前要好不少,至少能看出是个活人。那条小腿上绑了厚厚的绷带,干干净净的,没渗出一点血,就是有点像粽子。
谢秋暝坐到床边伸手把脉,听到傅杳离平稳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自己的心也跟着安稳。
“真不怕死。”他半是讽刺,半是实话,不知道在说傅杳离,还是在说自己。
傅杳离轻轻哼出声,浑身不安。谢秋暝还以为这人是嫌他的手太热,收手的时候不小心碰上傅杳离的指尖,被冰得抖了抖。
「冷。」
“……冷。”傅杳离小声说,浑噩着摸过来,抓住谢秋暝的指尖,“冷。”
前尘旧梦,只在这一瞬,早已无法分清。
谢秋暝抿紧唇,垂眼凝视片刻,眼中沉寂多时的死水泛起微波,终虚虚握住这只冰凉的手,微光流转,又开始输暖和的灵力。
融融生暖,恰如当年。
生病了就要握手手呀,好熟悉的场景,小鸟你有什么头绪嘛?
“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世说新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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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云中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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