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空蒙,白雨青瓦。
素白衣裳的人坐在屋檐下,低着头擦拭着一柄长剑。他孑然一身,似乎全部的家当就是这把剑。
剑大概是一把好剑,白衣人擦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仔细,到最后,连雨打出来的水雾都没法沾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剑身发出铮然剑鸣,一道道入耳,激荡起层层波澜,震得耳朵都发疼。
一层又一层,隐约听到剑鸣中的低语。
「……不是他。」
在说什么?不是他?他是谁?
「……他…没有……」
一层又一层,疼痛逐步增加,烈火焚身,细密入骨。
「……台…血……」
冰雨碎剑风,如同一块打破镜子的石头,万千碎片下,凝作清晰的两个字:
「是他。」
……
……
谢秋暝被硬生生疼醒了。
大汗淋漓睁眼,眼中是朱雀殿明亮华贵的天花板。他挣扎着猛吸一口,浑身无力,鼻间除了熟悉的桂花香,还有一种清幽冷冽的味道。
“醒了,醒了!”
谢秋暝痴愣许久,和喜上眉梢的司徒明月对视,发觉手腕被紧紧按着,脸一转,看到了陆辞云。
“啊……”他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叹息。
司徒明月吓得一蹦三尺高,凑过来探额头:“小鹿!他这是不是傻了,他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不能动弹的谢秋暝咬牙切齿:“……滚。”
司徒明月舒服了,安心坐回去。
想起来了,是药效到了,刚进朱雀殿就晕了来着。昏迷前最后看见的,就是司徒明月大惊失色的脸。
想来应该是他去叫的陆辞云。
那头陆辞云见谢秋暝冷静下来,手慢慢收回来,眼下担忧:“神君醒了便好,若是再不醒,恐怕就得抬去昆仑了。”
神官被抬到昆仑药谷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病入膏肓,离无力回天一步之遥。
一听这话,司徒明月又白了整张脸,反倒是谢秋暝异常冷静,抿唇道:“多谢。”
陆辞云摇摇头:“也不必谢我,其实若无这事,我也是要奉命来朱雀殿的。”
奉谁的命?自然是琉璃殿那位。
司徒明月一看这话题不适合自己听,立马溜之大吉。
东海这一战刚打完,消息就传回了琉璃殿。殿中神官纷纷骇然不已,怎么也没想到辞风这么大胆子,同时不禁后怕——
这祭月真是阴魂不散,被压了那么久还能兴风作浪。
提到祭月就免不了提到影熄,神官们七嘴八舌讨论良久,最后得出个“此事绝对和傅杳离脱不开关系”和“谢秋暝到底意气用事”的结论。
站在殿上的玄瑾注视着青珩,又看看身旁冷淡无情的江淮月,神色微妙,终欲言又止。
也不知青珩的心思如何,只能看出态度相当严肃,一方面增派人手加强对俊疾山和影熄的监视,另一方面则希望从谢秋暝嘴里知道些更详细的东西。
毕竟,辞风之死只有谢秋暝一个人知道全貌,于情于理都该细细询问。
所以,人一有醒的征兆,他就派人过来了。这个人顺理成章是陆辞云,谢秋暝没办法迁怒。
谢秋暝脑子一片混沌,还没从刚刚的梦里抽离,低眼蹙眉,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果真让陆辞云先开口:“其实小仙觉得,不必急于这一时。所以神君也不必担心,我会先去给君上复命,待养好后再……”
“不必。”
谢秋暝动了动眼睛,哑笑道:“分内职责。恐怕要让君上失望,我确实没什么可说的。辞风所求为仙泽渡劫,情势所迫,我将他在东海诛杀。君上若是觉得不妥,或者其他人对我不满,我自当受下,恳请君上换别的大能来。”
他轻言细语紧跟着:“原话传回去,劳烦。”
谢秋暝脾气不好世人皆知,刚醒就来这么一遭肯定要发火。陆辞云尽管有心理准备,真听到这些话还是免不了打了个寒颤。
面前的人的眼睛太冷了,哪怕只是轻轻抬起来看着,也不怒自威。
说是自当受下,但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这事换成其他人来都能得一句褒奖,但放到谢秋暝却是“差强人意”。
因为在神官们眼里,作为明离战神的谢秋暝可以做得更好。
为什么非要冒险在东海?只是一个有点厉害的妖而已。
那是身负将近十重霜火的大妖,一句“有点厉害”就可以轻飘飘盖过,只是因为他面对的是谢秋暝。
这对吗?这是对的吗?
没有亲历过的人永远有底气站着说话不腰疼,严以待人,宽以待己。被太多人看着,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伺机而动的人口诛笔伐。
谢秋暝在心底冷笑。
也不知道是谁哭着求着要他救命的。真到他面前了,屁都不敢放出声。
他早知道有这么一遭,与其跟那群人相看两厌,不如在朱雀殿讨个清闲。
没办法呀,就是这么差强人意呢,实在不行谁叫得最大声谁去打好了。
陆辞云几乎没有面对过这样的谢秋暝,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谢秋暝叹了口气,别开眼片刻,继续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辞云汗颜道:“君上还说,这段时间神君就待在殿内好好休息,早会议事不必亲到,让司徒把重要的誊抄带回,翻阅即可。待彻底养好了,再谈其他的。”
谢秋暝避而不答:“君上不再问点什么吗?”
陆辞云擦擦额边,可爱又可怜:“神君,可别为难我了。”
谢秋暝便也不说了,示意陆辞云把他扶起来,一直这样躺着说话太奇怪了。
陆辞云动作很轻,扶人的时候不可避免探出谢秋暝的伤势,轻声开口:“神君,饮鸩止渴可不是个好法子,你明明最怕疼。”
谢秋暝撇过脸:“那为何不告诉君上呢?我的罪名也坐实了。”
陆辞云只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说吧,毕竟就算说了你也一定能搪塞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到底,这苦是你自己非要咽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就是本来这伤我只需要半月的,硬生生被你又拖了半个月。”
他叹了一口气:“神君,虽然你年轻,但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古往今来的武神,没有哪位是无疾而终的。君上那样交代,也是为了你好。”
谢秋暝笑道:“陆大人,你也说了,没有哪个武神无疾而终。既然结果不会改变,那我为何还要委屈自己?君上的为我好,问过我吗?”
陆辞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人生在世不称意,十有**,那太可怜了。”谢秋暝这下是真的在笑,“不然活这么长时间干什么,给你当药炉子塞药吗?”
陆辞云舒眉道:“那小仙真是承受不起。”
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陆辞云起身告退。
花醉端来水和药,谢秋暝的视线落到水面的倒影上,看到自己又在下意识摸着耳坠,鬼使神差分出思绪想起影熄的那个吻。
他去朔北了吗?应该会很快就回来吧?
会冷吗?
谢秋暝抬头对上花醉的眼,仿佛在征询一个回答。可是花醉哪里会懂,反而急忙解释,这次的药不苦,神君一定要喝。
谢秋暝没说话,把药喝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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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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