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司徒明月就带着青珩的诏令到了谢秋暝面前。
大致意思就是同意谢秋暝的要求,但只能用分身,若出乱子,不可动手,先报回九重天。
谢秋暝对此没什么意外,便让傅杳离先回影熄——这便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二人的约定,每隔一段时间,谢秋暝就会放人回去露个脸。
“不怕我不回来?”傅杳离晃晃手腕道,“你忘了放翎印了。”
谢秋暝瞥他一眼,满脸都是“随你的便,但你真不回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无声胜有声。
“好吧。”傅杳离笑起来,“听你的。”
坐上毕方时,谢秋暝还在屋子里,在案前盯着窗,提笔勾勒什么。不出门的谢秋暝总喜欢用一根簪子随便挽起发,簪上缀着朱花铃,艳丽得紧。
也不知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配他正正好,随便一动就是一阵清脆响动。
「恰三春好处有人见。」
傅杳离脑子里蹦出一句唱词,已然忘记是哪首曲子,然放到此景,甚为合适。
写什么呢?他撑着脑袋看了会儿,想不出来,拍拍毕方离开。
灵泉水倒映着人间四时,昭阳流火,此刻已然盛夏。
*
年轻的男人独自走在闹市里,随处溜达着乱看,偶尔在摊子前多站一会儿,挑个什么小玩意揣兜里。
盛夏光景,温度骤升,连傅杳离这样体质阴寒的妖都觉得周身暖了不少,阳光落在身上倒是舒坦。
他停在一个卖花的小摊前。摊主是个老妇,满头银丝,瞅见他的时候眯起眼笑了:“郎君可是要买花?”
傅杳离道:“嗯,婆婆的花好新鲜。”
这摊子小归小,落在不起眼的角落,但花的种类很多,都是时令花,远远看去姹紫嫣红,仿佛掉入人间的一片丹霞云烟。
傅杳离还注意到,这些花似乎是新采下来没多久的,还沾着露水,一抹就是一阵芬芳。
老妇笑得更开,颇为骄傲:“当然,我自己种的,不新鲜我还不卖呢。郎君是要买给谁?心上人么?”
傅杳离尚未来得及琢磨怎么被看出来的,忽觉阵风吹过,抬手一接,竟接到一朵娇嫩的木芙蓉,很是可人。
他转头,就见路旁不知何时有许多年轻姑娘簇拥着,一接到他的目光就拿团扇遮面,正慌乱地擦着胭脂;须臾,小心翼翼露出灵动的眼睛来,万般羞涩。
民间姑娘常抛花赠郎君,谁的花接得越多,那说明这个郎君越是俊俏。
傅杳离虽然一身墨蓝,深沉不起眼,但偏偏模样生得太好,日光当头,沐浴浸透入裳,衬他长身玉立,往哪一站都是风景。
自打那朵芙蓉开了头,傅杳离怀里的花便只多不少,一盏茶的工夫,兜都兜不住,险些掉地上好几朵。
他对着姑娘们抱歉笑笑,弯腰捡花时听老妇乐呵呵道:“小郎君,不怪她们,我活了这么多年,你是我见过最俊的,真真是一表人才!”
“婆婆过奖了,没什么本事,就这点能入眼的。”
怀中花朵柔软带香,傅杳离垂眼盯着那朵最开始被扔来芙蓉,弯起唇角,“只是我有心上人了,这些花恐怕都得还回去,到底拂了她们一番心意,却是我的过错。”
老妇吃了一惊,只怕是没想到傅杳离这样的人竟会早就心有所属,还是个痴情种,忍不住道:“郎君尚且如此,心爱之人必然也是不可多得的春花美人吧?”
傅杳离笑意更甚:“不可多得也说少了,这天上地下,仅此一位。”
「非桃花债下多乱,不到红尘,怎知春色如许。」
想到那个挽发簪花的神明,又添道:“我很喜欢他,婆婆觉得我俩是否般配?”
老妇连连摆手笑:“哎呦,我这老婆子哪知道。不过既是喜欢,还讲什么配不配。郎君,不用担心,她若没与你明说,定然有情。姑娘嘛,害羞一些很正常的,郎君多加把劲,指日可待。”
傅杳离这下笑得更放肆了,眼弯成一条缝,清音朗朗。
被抛来的花之后都被一一送还,道过歉说明了缘由,最后留在手上的,只有一朵淡色的木芙蓉。
这倒不是抛来的,是傅杳离在老妇铺子里头挑的。
时值午后,日头足得很,这会儿路上行人寥寥无几。闷热氤氲着空气,烘着一段咿呀戏音响亮亮地传开,破天荒的舒爽。
这曲子。傅杳离循声望去,是一座普通的茶楼。
很是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听了一耳朵难免生出怀念,追到茶楼想进去听个明白。
谁知刚踏入门扉,鬓角一沉,露水香骤然袭来。
这里也有?
他叹了口气取下,低头一看,竟又是一朵芙蓉;再往上看,对得一双细长上挑的凤眼,巧笑倩兮,心尖巨震。
“貌美姑娘抛了那么多花都不爱,郎君,我这朵可还入得了眼?”
——那人一身明艳红衣,乌发半散,凤羽金簪横穿而过,松垮挽着,正倚靠在木栏上,半臂伸出,指尖微动数着拍子,自成一方绝色。
他说的声音并不高,刚好只够傅杳离听到,说完便没了下句,收回目光转脸,却听凄凄戏音传开:“叹那姹紫嫣红如旧……”
傅杳离驻足许久,轻捻手中的两朵芙蓉,眼眸深处涌现柔波,簌簌融化眉间万般霜雪,喃喃低语:“姹紫嫣红如旧……”
「叹那姹紫嫣红如旧,非惊梦,无残雪,似这般都付与人间风流。」
他终于想起这首曲子,曾引他跌入红尘,千金散尽。
正是当年花欲燃亲手写的《惊梦雪》。
而今时曲已非彼时曲,他无需叹息曲终有尽,惊醒之后,此间并非黄粱长梦。
他的满园春色,关不住。
桌上只倒了一杯茶。傅杳离上来后,对面的人动也不动,撑着下巴欣赏起楼下的角儿,眉梢眼尾间风情淡去许多。
曲子正唱到哀婉处,在场嘈杂声都弱了下去,阵阵叹息。
傅杳离走到栏杆边趴着,歪头看着谢秋暝,继续轻捻手中芙蓉,道:“郎君也喜欢听戏呀?真巧,这都能碰到。”
谢秋暝头也不回:“不许吗?”
傅杳离笑意不减:“当然不是。只是这曲子听得难过,我怕你伤心。”
这话可真是太会说了。
谢秋暝道:“谁像你一样。”
傅杳离道:“我怎么了?”
“你心软,见不得谁不高兴。若是个能看得过去的,还要填补两句好话。”
谢秋暝的目光慢慢飘回来,一脸嫌弃,“谁像你一样,到哪里都心软成灾,还专门换了本相。她就算在这儿哭死,我也懒得管……我管她死去。”
瞧瞧,还是那句话。
美则美矣,好大的脾气。
“没有专门。之前我来人间都会换张皮,许久未来,忘了这茬。真要说错处,还是你害的。”
傅杳离微微俯身,眯眼揶揄:“你看到姑娘们朝我扔花了?”
谢秋暝躲开傅杳离的眼睛:“没有。”
傅杳离:“哦…那你是看到我同她们相谈甚欢了?”
谢秋暝喉咙里抖出一个气音:“不巧撞见你的姻缘,真是不好意思。”
“还个花而已,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姻缘?你这模样,我不信没人给你扔过,早就该姻缘满身了。”傅杳离弯唇,故意拉着调子,“还是说,你那会儿不懂,现在羡慕了?”
“不如我揽镜自照。”
“那你这么生气,我可真想不出来了。除非……谢二公子,你吃醋了?”
谢秋暝:“……”
谢秋暝:“你信不信我把你……”
他的话在转头的刹那戛然而止。
眼前的年轻郎君不知何时倾身,在他耳畔落下一点清软,扑来不合时宜的梨花香。
戏音远去,天地间空余那人白瓷抨击般悦耳的声音,一如最初听闻时动人:“郎君啊,可曾听闻——”
“簪花入鬓,郎君入心。”
「一径春花随水入。」
声动渐停,闷热退散,那方寸清凉风动中,傅杳离口衔夏花,簪入他的鬓发,冲乱二三两的盛夏。
八百里花海翻涌,倾覆连绵大雨。
是簪花入鬓,是郎君入心。
“原想着红花最合你,可又想起你现在并非神相,太艳反而俗气,拖累你。”
傅杳离在谢秋暝耳边低吟,指尖戳戳那朵珠白的芙蓉,缓慢后撤,“所以我猜,白芙蓉相配,你大概会喜欢的。”
那是好多年前的人间,四方院落围造的囚笼里,有个艳丽如火的少年蹲在墙头,小心翼翼为囚笼中的孤鸟送来了一朵新开的木芙蓉。
记不得那朵芙蓉是什么颜色了,只记得那个少年说,这是他路过顺手折的。
可是我的心上人啊。
芙蓉花开得那么高,怎能顺手呢?
这距离比起之前的许多次已然收敛,不近不远,恰好被那棠梨花香寸寸包裹,又恰好听不到彼此震如擂鼓的心跳,如投入一片石子,沉溺未及,涟漪不散。
还有。
谢秋暝的余光瞥到那张微红的唇瓣,暑气蒸腾,显其水润异常。
恰好偏头就能吻到的唇角。
谢秋暝把人推开,将芙蓉反手一扔,不偏不倚别在傅杳离衣襟上。
“你的花。”他道。
惊梦终究迎来梦醒时分,台上青衣醉卧化蝶,别样圆满,赢来满堂的喝彩。
一曲终了,谢秋暝起身离开。
傅杳离自动跟随其侧,听谢秋暝回望戏台,道:“很小的时候,母亲带我出门,赶巧遇到那时候最红的名角儿开台,唱的就是《惊梦雪》。唱得很好,我记了很久。”
傅杳离很是讶异:“能让你记这么久真不容易,角儿的名你可还记得?”
谢秋暝想了一下,朝戏台扔出一锭银子,随口道:“花欲燃。”
傅杳离的讶异变成了惊吓。
傅杳离:“……”
傅杳离:“……”
谢秋暝:“呆站着干什么,走了。”
傅杳离:“……
可能不止惊吓,应该是绝望。
外头热气大,谢秋暝体含白日烈火,更是怕热,这才早早就躲到了楼里。现在傅杳离在旁边,寒气时不时蔓延到自己这里,竟是相当的舒适。
他没注意到傅杳离的魂不守舍,努力回忆话本子里说的,想着待会要去哪里转转,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眼。
就一眼,立马站住脚步,瞬间黑脸。
傅杳离一下子撞上他的后背,捂着鼻子倒吸冷气,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虎躯一震。
“啊……好巧啊江大人。”
视线下移,他又和另一双震惊的眼睛四目相对。
傅杳离:“?”
锦衣少年挠挠头:“哈哈,好巧啊王上。”
这个巧字,今天出场的频率实在是有点高。
戏曲部分改编自《牡丹亭·游园惊梦》
名场面终于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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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簪花入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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