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们便动身往东边那土坡去。
说是土坡,其实也不甚高,只是在这水泽平地上显得有些突兀。
坡上杂草丛生,露水打湿了裤脚,清早淌过去只觉得腿脚凉的很。
萧彻走在最前头。她依旧是披麻戴孝的装束,在晨雾里有些扎眼。
虞望跟在我身侧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也不知是担心我走不动,还是怕我跟丢了。
没费多大工夫,就在坡顶见到了老李头说的那座龙王庙。
说是庙,实在有些抬举它了——就是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子,看着比老李头家的灶房还不如。
屋顶塌了小半边,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椽子,墙上裂着大口子,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早就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门口,像张没了门牙的嘴。
庙门前,果然歪斜着一块青石板,半截埋进土里,露出地面的半截布满青苔。
“是这儿了。”萧彻停下脚步,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石碑表面的积尘和苔藓。
字迹还算清晰,是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叙述也直白。大意是说,元末乱世,兵荒马乱,有个无名无姓的逃难之人路过此地,在湖中惊见龙形之物翻腾,以为神迹,便积攒了些许心力,垒土为庙,供奉香火,祈求这茫茫大湖能少吞没些性命,佑护一方平安。
落款年月,已是一百年前。
“元末……那比周行逢可晚多了。”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也不知和“潜龙在渊”有没有关系,但我更倾向于,这是后世百姓对洞庭湖莫测天威的一种寄托。
萧彻听懂我言下之意,也站起身,目光扫过破败的庙门:“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虞望已经抬脚迈过了那道破门槛。
庙内比外面看着更显狭小阴暗。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和墙缝里挤进来,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正对着门的,是一尊泥塑的龙王像,彩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黑的胎体,龙首人身,模样依稀可辨,只是显得格外凄惶。
而就在那龙王像前,还跪着一个人影。
是昨晚在湖边见过的那个杨嫂。
她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包着,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混合着几声“顺他……”“娃儿……”,在寂静的破庙里听着格外心酸。
我们三个的闯入显然惊动了她。她猛地止住哭声,慌乱地用袖子擦着脸,站起身,低着头就要从我们身边溜过去。
虽说是事不关己,但难免会动恻隐之心。我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就在这时,虞望动了。她也没说话,只是从自己随身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硬邦邦的饼子,直接塞到了杨嫂手里。
杨嫂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饼子,又抬头看看虞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如湖水般的悲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哇”一声又哭了出来。
“这位小娘子……谢谢,谢谢您的好心……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啊……我心里苦啊!”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家的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娃儿又病着……连抓药的钱都……都凑不齐啊……”
虞望就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也没出声安慰,只是又掏出了一块饼子,递过去。
杨嫂接过饼子,哭得更凶了:“当家的……杨顺他……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就是命苦啊……那天要不是为了娃儿的药钱,他怎么会……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雨出船……”
她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只是一个劲儿地诉苦,好似把虞望当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虞望眨巴眨巴眼睛,手往包袱中一摸,又掏出饼子来。萧彻按住她的手,摇摇头,随后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大娘,这银子你拿去,给孩子看病抓药吧。”
杨嫂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就要磕头:“谢谢!谢谢几位恩人!若能治好我娃儿,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萧彻侧身让开,没受这个礼,只淡淡道:“不必如此。大娘,你且先回去照顾孩子吧。”
杨嫂千恩万谢,又看了我们一眼,这才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下土坡去了。
破庙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和那尊斑驳的龙王像。
虞望看着杨嫂消失的方向,忽然冒出一句:“她方才在做什么?”
“诉苦啊,”萧彻道,“人受了苦,总得倒倒苦水,不然得闷死了。”
虞望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但她方才说的话,在龙王面前也说过一遍。”
“嗯?”
“可既然是龙王吃了杨顺,为何她又要向龙王诉苦呢?”虞望疑惑地看着杨嫂离去的背影,“我不明白。”
这时,萧彻淡淡道:“她糊涂了。”
她沉默了,似乎在琢磨萧彻的答案,忽而,又看向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听我作答。
她的问题,向来天真,于我而言,也很难答。但不知从何时起,她每每问起这些,我便不想再敷衍。
“这像既是人塑的,自是什么都由着人来。是吃人,还是佑人,不过是人的念头——这龙王不过一尊像罢了。”
不过说到这个……
“萧霁,”我转向她,问道,“你怎的突然要给她银子?”
倒不是这银子给得不对,只是萧彻可不像是有一副菩萨心肠。
萧彻转过身,目光扫过我和虞望,最后落在那尊龙王像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若这龙王佑人,我帮她,可见诚意;若这龙王吃人,我帮她,便算知会一声——这湖上的生死,可不全由它说了算。”
“最好在湖底卧好了,等我来取它颅骨。”
一时间,我都有些分不清,她说的究竟是龙王,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等回神,萧彻面上那抹厉色不见踪影,只剩下如往常一般春风和煦的微笑。她将有些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语气寻常:“这庙看着倒没什么蹊跷,我们先走吧。”
我“嗯”了一声,抬步跟上。
然而虞望却没动,只是一心一意拨弄香炉里的灰。
我见状,无奈拿了手帕走过去给她擦手:“几岁的人了,还玩儿这个?”
虞望眨巴眨巴眼睛:“这个闻起来很奇怪。”
“你又闻出什么来了?”
“怪味,”虞望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咸又苦又臭,很难闻。”
“既然难闻,就不要闻了。”
成天闻来闻去,这人是小狗吗?
虞望依言不闻了,但眼睛则依旧直勾勾地注视这那炉灰。
我正疑心她是不是要伸手蘸取一点尝尝味儿,张口便要制止她。然而,当我也看向香炉时,忽而觉得有些怪异。
这香炉……是不是深了点儿?
我思索片刻,忽而脑海中闪过亮光,劈得我心神一凌。随后,我伸出二指对着香炉中的灰烬插下去,按住——果然。
我指腹触到一处锁扣。
这机关十分简易,而且年久失修,做锁口的木环都腐朽了。我只是随意抽了几根燃尽的香尾巴拨弄一番,便轻易解开了。
隐约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接着便没了声息。
萧彻见我二人迟迟不出,也回来了,正要开口询问,虞望便扯了扯我的衣袖。
“怎么了?”我道。
虞望指了指龙王像:“它方才,动了一下。”
萧彻正了神色:“有机关?”
我点点头,翻身上了供桌:“虞望,来。”
虞望也站上了供桌,我二人齐力一抬,那尊泥塑的龙王像果真被搬了起来,一挪,像身下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我伸手探洞,摸了一会儿,抽出手:“盗洞。”
“果真是盗洞?”萧彻喜上眉梢,“兄长曾说,有些大墓埋藏太深,盗洞得挖上一年,又怕人察觉,于是便在当地假意起个工程,修筑房屋庙宇,借此掩护。没想到,是在这里见着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走,回去拿家伙事。”萧彻当机立断。
我们马不停蹄地返回老李头家。老两口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
再次回到龙王庙下的盗洞,我们没多耽搁。萧彻打头,虞望居中,我断后,依次钻进了那个漆黑的盗洞。
洞内比想象的还要狭窄逼仄。
一开始还能弯着腰走,但没走多远,就得完全佝偻着身子。再往后,洞壁收得更紧,只能四肢着地往前爬。
空气浑浊闷热,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两边偶有支撑的木头,大多也有些腐朽了,但原本的木质不错,倒还能勉强支撑。
膝盖和手掌抵着冰冷潮湿的泥土,爬行起来十分费力。
更糟糕的是,我渐渐感觉到身下的泥土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粘。起初只是觉得裤子湿了,后来每往前爬一步,膝盖都会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时带起噗嗤噗嗤的泥水声。
“不对劲。”前面传来萧彻的声音,十分凝重,“这土太软了,再往前怕是要变成泥沼。”
我心里一沉。这种土质,极易陷下去。果然,萧彻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道:“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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