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流逝着,斑驳的黄叶如同在赤红的火中被烧毁了般,如今已经落得无影无踪。黄艺欣的人生也随着季节的轮转归于平淡,她几乎忘记了思念周礼珉,只是偶尔和他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每次擦肩而过,都不足以让她感到忐忑或激动,她也再也不幻想他,无论是在美梦还是在噩梦。
东安二中的高中选科是走班制。黄艺欣和周礼珉都选了政治,因此两人会在同一个教室学习,但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座位在哪里。周礼珉刚走,黄艺欣就来到了教室。她在她往常的座位上平凡地落座,在这节平凡的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在她同桌的座位上看到了一个被揉碎的纸团。
黄艺欣顺手捡起了纸团,没有想别的,只是想顺手把它扔掉。但已经上课了,她不能离开座位,出于无聊,她就开始把纸团拿在手上仔细把玩。她惊异地发现,纸团上居然有字,于是就把它展开,藏在书桌下仔细地读了起来。
“雨滴是如何落下的?
缓缓飘零还是轰然坠落?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能将这个世界葬送。
雨滴是如何葬送世界的?
淹没,砸毁,还是封成琥珀?
三种离去的方法都是那么得有趣,
封在琥珀中好过封在铁栏杆中。”
那纸团虽然很皱,但能看出,笔者的字很工整,细瘦却有力,笔锋流畅犀利。黄艺欣读到后半段时睁大了眼——自己眼中的雨,不就仿佛把行人封在了琥珀中吗!她突然感到自己与这位笔者心有灵犀,心中深受感动,惊叹世间居然有和自己有一样想法的人。这诗虽然稚嫩不专业,但意象的选择与自己的习惯是那么地相像,这使得她像对待一件宝贝一样认真地将皱巴巴的纸团抚平,对折,把它小心翼翼的收入了口袋。
她一定要把这首诗谱成曲。她信誓旦旦地想。这想法使得她的脑海内充满了旋律,挡住了老师的讲课声传入她耳中。
回到家,黄艺欣就直奔钢琴前,开始试自己想到的旋律。手指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硬,但慢慢流畅起来,旋律也从断被穿成了线。黄艺欣满意极了,左手给旋律尝试不同的和声,感觉对了,就记下来,感觉错了,就换一个。在最终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后,她心满意足地将其写进了打谱软件。
之后的几天她都在一直完善新曲子,把这里的和声改一改,那里加几个装饰音。她还在副歌加上了古典风格的快速音群以模拟雨声。每改一版,难度都在提升,所以她也在一遍一遍的练习,甚至小时候弹的练习曲也为了让自己能跟上这首曲子而翻了出来。但最终,她还是不打算改了,只打算用演奏和声乐把这版打磨到完美,这胜过一切浮夸的炫技。今年的元旦晚会大家有好戏看了。她心想。
如果是去年此时的黄艺欣,她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如此自信地登台。去年,她还在苦恼于被老师抛弃,考艺术生落榜,还在觉得自己是音乐生中的残次品。现在,“残次品”一词虽然依然偶尔也会出现在她的自我认知中,但也已经成了用在自我安慰的道具。去年的她,还在避免一切音乐类社团,见到音乐生就绕道走,现在,她已经能从容地登台,觉得大家有好戏看了。
那都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场演出,和自己身边的大家的热烈反响。
“所以今年他也能看到吧。”她心想,心头又涌上了一丝久违的甜蜜。
登台的那天,黄艺欣在台下深呼吸,这次却并没有感受到心脏的狂跳。她在台下从容地和金炽希谈笑风生,等待着下一个节目的结束,终于,在好几个节目开始又结束后,主持人终于开始报幕她的节目了。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高二(7)班的黄艺欣带来她的原创曲:雨落!”
黄艺欣从从容容地走上舞台,仪态款款地鞠了个躬。她坐在钢琴凳前,将手指轻柔地抚上琴键,手指弯曲,向下轻击,一串清脆的音符很快就如雨滴般降下。她开口,唱出的音调不像上次那样是愤怒的控诉,而是哀婉缱绻的悲鸣。她将全身心都融入进作词者的歌词中,体会着他的心情,想和他的灵感尽可能得交融——她甚至为此幻想了一系列幻灯片般的画面在脑海内播放。她此刻完全顾不上去看观众,眼睛里只有大雨,正准备将城市封存成琥珀。
“雨滴是如何落下的?
缓缓飘零还是轰然坠落?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能将这个世界葬送。
雨滴是如何葬送世界的?
淹没,砸毁,还是封成琥珀?
三种离去的方法都是那么的有趣,
封在琥珀中好过封在铁栏杆中。”
于是疾风骤雨降下了。在周礼珉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在这个节目开始之前,他听到下一场是黄艺欣,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即使他现在已经无法和她深交,也至少能在远处看看她,所以他对今天的晚会和这个节目极为期盼。她弹唱的曲调像以往一样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这次的歌词,却给他带来了更大的震撼——
“这是我写的啊!”
周礼珉如同本能一般呐喊而出,两旁的人们都回头望去,惊愕地看着以往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级第一此刻惊慌失措的面孔。他完全顾不上表情管理了,大喊一声之后马上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捂住嘴,然后继续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舞台——
周礼珉已经彻底失控了,他浑身战栗,发抖,感受到的冲击力大得仿佛现在就要让他晕过去。他无法识别他此时的情绪——是被发现秘密的惶恐不安,还是和本来已经没可能的爱慕的人重新有了交集的狂喜?也许两者都有吧,两者交织。今晚,他只能任由自己被音乐淹没。只能任由自己被冲击砸毁,只能任由自己被她封存成琥珀——
直到晚会结束,大家都走开,才有人好心提醒他一句“已经该走了”。
于是他笨拙地小跑到了队列的最后,回到了人群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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